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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苦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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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棠第三章
城市入夜,霓虹漫过酒会大厅。
水晶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交错,喧嚣与客套裹着酒精,在空气里发酵出浮躁的甜腻。
江宴礼来此不过半小时,指尖已沁出薄汗。他本就厌弃这满是虚与委蛇的场合,不过是长辈强塞的应酬,才硬着头皮赴约。杯盏碰撞间,他仰头灌下数杯烈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空落——像每一个没有林清衍的夜晚,那股蚀骨的孤单,总在寂静里疯长。
终于,他撑着冰凉的吧台站起身,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额前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遮住了涣散的视线,周遭的喧闹、觥筹交错的光影,都成了模糊的虚影,只剩下一股化不开的荒芜,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胡乱挥开凑上来搭话的陌生面孔,跌跌撞撞往门外走。晚风裹挟着凉意扑在脸上,酒意瞬间翻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沉稳,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安定感。那触感太熟悉,像三年来无数个他狼狈的瞬间,总会有这样一双手,不动声色地接住他。
江宴礼没有抬头,只凭着那点模糊的触感与萦绕在鼻尖的、淡淡的雪松气息,下意识就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太久了。
太久没有人这样护着他了。
像从前无数次,他喝醉耍酒疯、训练摔疼膝盖、受了委屈躲起来哭时,那个人会做的一样。
意识混沌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往那道温暖的依靠靠去,声音含糊又沙哑,裹着醉后的委屈与依赖,一字一句,撞得人心尖发颤:
“哥……”
他没看清对方的脸,甚至没分辨出气息里细微的差别。只当是酒意上头,太想念了,连幻觉都变得这般真切。
扶住他的人身形骤然一顿。
帽檐压得极低,将他的眉眼彻底藏进夜色里,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藏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痛楚。
是林清衍。
任务收尾阶段暂获几小时自由,他放心不下江宴礼,一路跟到了酒会附近,没想到竟撞见他醉得站不稳的模样。
那声“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砸在他心上,重得他呼吸瞬间停滞,连带着扶着他的手,都微微发颤。
他没应声,只攥紧了掌心,压下喉间的哽咽,半扶半揽着人,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脚步放得极慢,刻意放缓了频率,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醉意,又怕自己稍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这份近在咫尺的温暖。
江宴礼靠在他肩头,意识昏沉得厉害,双眼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他完全没认出眼前这个“陌生人”,鼻尖蹭着对方肩头干净的雪松气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意识地往怀里缩了缩,嘟囔着含糊的呓语:
“哥,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
“棠花又开了……你却不回来……”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声细碎的叹息,像极了平日里他撒娇时的模样。
林清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眼角未干的泪痕,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敢伸手去擦,只能硬生生压下将人拥紧的冲动。
他的少年,终究是被他伤得太深了。
一路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和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夜色深沉,霓虹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是醉意朦胧的依赖,裹着少年毫无防备的思念;是近在眼前却不敢相认的克制,藏着成年人蚀骨的愧疚与心疼。
车子缓缓停在熟悉的小区楼下,林清衍扶着江宴礼下车,脚步沉稳地往单元楼走。电梯里,江宴礼靠在他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却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刷开家门的瞬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里还留着三年前的布置,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江宴礼小时候的玩偶,阳台的棠花盆栽开得正盛,淡白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清苦的光。
林清衍将江宴礼扶到沙发上坐下,替他脱掉鞋子,又拿了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脸上的酒渍。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皮肤,他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
他坐在沙发边,静静看着江宴礼熟睡的模样。少年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依旧承受着思念的苦。
林清衍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江宴礼的眉梢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他欠他的,何止是三年。
欠他一场光明正大的相认,欠他一句迟来的“我在”,欠他往后岁岁年年,都能被他护在怀里,不用再独自承受这等孤单。
窗外的夜色渐深,棠花的苦香萦绕在空气里,与屋子里的寂静相融。
沙发上的少年睡得不安稳,嘴里又喃喃了一句“哥”,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却只抓到一片空茫。
而坐在一旁的林清衍,望着他的模样,眼眶缓缓发热,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将那只微凉的小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夜色不识故人面,却识得那深入骨髓的牵挂。
这一夜,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