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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苦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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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棠第二章
雨势渐小,化作蒙蒙薄雾,缠在墓园的松柏间,挥之不去。
江宴礼在碑前坐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微茫的亮,久到指尖被石板的寒气浸得冰凉,才缓缓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碑上的名字,指尖轻轻摩挲着刻痕,那一笔一划,都刻在他的心尖上,三年来,从未淡去分毫。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墓园的小径慢慢走着,脚步拖沓,满身都是化不开的落寞。香樟树的影子被薄雾拉得很长,林清衍依旧隐在树后,身形绷得笔直,目光死死黏在江宴礼的背影上,寸步不离。
他看着那个曾经会围着他撒娇、会跟在他身后跑的少年,如今脊背挺得笔直,却藏着难以言说的孤单。从前的江宴礼,是天之骄子,眉眼间满是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唯独黏着他这个哥哥,会把所有的温柔和依赖都给他。可自从他“死”后,少年眼里的光,就彻底灭了。
一阵风掠过,卷起地上的湿叶,也吹得江宴礼微微顿住脚步。他忽然回头,目光扫过那片浓密的樟树丛,眼神里带着一丝恍惚的探寻。
林清衍的心脏骤然缩紧,下意识地往阴影里又躲了躲,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不敢太重。他怕,怕被发现,怕自己好不容易维持的假象破碎,更怕江宴礼知道真相后,承受不住这三年的欺骗与等待。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宴礼的眼神晃了晃。树影斑驳,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觉得那道身影莫名熟悉,像极了刻在他骨子里的那个人。可下一秒,他又自嘲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是他想疯了。
林清衍早就不在了,葬在滚滚江水里,连尸骨都寻不回,怎么会在这里。
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愈发孤寂,一步步走出了墓园的大门。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林清衍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泛着疼。他缓缓走出树荫,雨水打湿他的发梢,顺着下颌线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走到墓碑前,蹲下身,看着碑前那束淡白的棠花,花瓣上的水珠滚落,融进泥土里,和三年前的记忆交织在一起。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江宴礼的时候,少年才十二岁,怯生生地躲在长辈身后,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的时候,满是依赖。后来的日子里,他陪着少年长大,教他写字,教他做人,替他挡下所有的风雨,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他。
他以为,等办完这个案子,就能光明正大地回到少年身边,陪着他长大,看着他成家立业。可他没想到,任务凶险,为了斩断最后的黑恶势力,为了保护江宴礼不被仇家报复,他只能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离开他的世界。
假死的那一天,车子坠江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全是江宴礼的脸。他不敢去想,少年得知他死讯时,会是怎样的崩溃,不敢去想,少年独自一人面对空荡荡的家,会是怎样的绝望。
这三年,他隐姓埋名,在暗处继续追查余党,每一个日夜,都在思念和煎熬中度过。他无数次远远地看过江宴礼,看着他从颓废消沉,到逼着自己坚强,看着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只在每年他的忌日,才敢卸下所有防备,露出脆弱的一面。
“宴礼。”
林清衍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愧疚与心疼,“再等等我。”
等他彻底扫清所有隐患,等他能毫无顾忌地站在阳光下,他一定会回到他身边,把这三年的亏欠,一点点弥补。
他伸手,指尖悬在墓碑上的照片上方,迟迟不敢落下。照片里的自己笑得温和,而照片外的人,早已满身风霜,不敢触碰那份属于他的温暖。
风又起,棠花的苦香愈发浓郁,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这香气,像极了他和江宴礼之间的感情,清甜过,热烈过,如今只剩下满心的苦涩,和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待。
林清衍在碑前站了许久,直到天色大亮,才转身离开。他的脚步沉稳,却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责任与执念。他不能回头,也不能停留,唯有尽快完成所有的事,才能早日奔赴那场迟来的重逢。
而另一边,江宴礼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屋子里还残留着林清衍曾经的气息,处处都是他的影子。他走到阳台,那里种着几株棠花,是林清衍当年亲手种下的,三年来,他精心照料,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却再也等不到种花的人。
他抬手,轻轻触碰着花瓣,清苦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和墓园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哥,”他低声呢喃,眼眶泛红,“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等你。”
“等到棠花再开,等到你回来。”
窗外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棠花上,却暖不透少年心底的寒凉。
棠花岁岁谢,故人归无期。
这一场等待,不知何时才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