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棠》岳亦

1、棠花三谢，故人未归 苦棠

　　苦棠

　　第一章棠花三谢，故人未归

　　雨丝细凉，打湿了整座墓园。

　　林清衍站在远处那棵高大的香樟树下，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便衣素净，与周遭沉重的氛围相融，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有人留意到他。

　　他是一名警察。

　　三年前，一桩跨省涉黑案件收网在即，他作为深入卧底的关键人物，为了彻底斩断幕后链条、保护身边人，不得不执行一场精心策划的假死。

　　车祸，坠江，尸骨无存。

　　一套天衣无缝的流程，把“林清衍”这个人，彻底从世界上抹去。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温柔隐忍的哥哥，只有一个藏在暗处、不能见光的执行者。

　　而他今日来，不是任务，只是私心。

　　今天，是他“死”的第三年。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清衍的心上。

　　少年如今已长身玉立，褪去了几分当年的桀骜，只剩满身沉郁。江宴礼单手捧着一束棠花，花瓣沾着水汽，颜色淡白，带着一股清苦的气息。

　　他走到那块冰冷的墓碑前，蹲下身，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碑上是林清衍的名字，贴着一张不算清晰的照片，少年时的眉眼温和，笑起来眼尾微微弯着。

　　“哥。”

　　江宴礼先开了口，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异常清晰地落进林清衍耳里。

　　“第三年了。”

　　他把棠花轻轻放在碑前，指尖擦过冰凉的石面，动作眷恋又克制。这三年，无论刮风下雨，他几乎从未缺席。旁人都说他执念太深，走不出来，只有江宴礼自己知道，他不是走不出来，他是不能走。

　　走了，就真的没人再记得林清衍了。

　　“他们都说，时间长了就忘了……可我忘不了。”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阴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哥，你到底去哪儿了。”

　　“连个梦，都不肯给我托。”

　　林清衍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胸腔里翻涌着酸涩与痛楚，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克制。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护着长大的人，是他名义上的弟弟，是他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

　　可他现在，只能站在阴影里，看着江宴礼独自一人，对着一块空碑，守着一场没有归期的等待。

　　雨还在下。

　　棠花的苦香，混着泥土的湿冷，漫在空气里。

　　江宴礼坐在碑前，安安静静的，像一尊不肯离去的雕像。

　　而不远处的香樟树下，那个“已死”的人，望着他，眼眶微热。

　　他欠江宴礼三年。

　　欠他一场活着的重逢。

　　欠他一句迟来的——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