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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想救师兄 不想失去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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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空辞制的丹药被送出顾府的前一晚,顾瞻在书房练字到深夜,笔上沾了清水反复写着一个“初”字,字迹凌乱得很,怎么写都不顺意。
直到管家前来,趁换蜡烛时禀告已安排妥当,随时可以把丹药送出去,顾瞻才停下手中的笔,却发现笔杆上沾满了自己的冷汗。
这一刻,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准备做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裹挟着往前走,根本回不了头。
脑子里放空许久,在管家唤过两声后,顾瞻猛然惊了神色,颤着眼皮抬头看向管家时,不禁咽了咽喉咙,略显茫然的眼神逐渐幽暗,将自己隐秘的心思藏起,沙哑地道:“按老规矩,明晚守备换班的时候,把东西通过密道送出去。”
“是。”
等管家应声退下,顾瞻低眼瞧着还未风干的字迹,终于提笔沾墨,在纸上迅速写了一字,杀。
动作顺畅,一气呵成。
“兰少主,已经不是第一次对不起你了,不差这次。”
烛火前的呢喃声很快被窗前的夜风吞噬,烛光湮灭的时刻,也彻底掩去了顾瞻脸上阴郁的笑容,和猩红泛湿的眼底。
回到寝屋的时候,兰空辞已经休息,顾瞻稍稍松了口气,不再刻意伪装些什么,缓步走到榻旁将残烛压灭,似乎只有在不被人看到的时候,才能真正放松下来。
“少主,您要的安神汤熬好了。”
家仆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顾瞻猛地回神,眉间一瞬深陷。
他并未吩咐人去备安神汤,只是每每有要紧事传递,才会以此为暗语。
“是出什么事了吗?”
兰空辞也被家仆的声音惊醒,顾瞻赶忙重新点燃烛火,绕过屏风朝门外去,“进来吧。”
待家仆将安神汤放置桌上,才将暗探传回的消息如实禀告,“暗探打听到两位躲藏城外的门客身在何处,正想安排他们去附近据点安顿,可迟了一步,周宗门的人已将他们住处包围,探子怕暴露,只能先撤了。”
“哪两位门客?”
顾瞻心急追问,家仆紧张回道:“孔欣和白长青。”
听到这两个名字,顾瞻站不稳地往后跌了一步,只觉脑子晕得很。
这两人是跟在父亲身边多年的门客,也知晓许多兰氏的秘密,若是他们被严刑逼供,保不齐就……
在兰空辞伸手搭来时,顾瞻下意识握上他的手,张了张口,试图说些什么,来缓下自己的慌乱。
“少主,探子请示,要不要派人去救?”
家仆一旁问询着,顾瞻混沌的思绪一顿,猛然睁了睁眼,在兰空辞开口前阻止,“不可去救!”
“阿瞻?”听到顾瞻的决定,兰空辞不解地看来,“他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顾瞻一声低喝,“他们危险,我们也不得安宁。”
顾瞻撑了一只手到桌旁缓缓坐下,丧气地摇了摇头,“自打上次透出消息让兰师弟他们救了高凌芳,周同寅的防备就更深了,近来各处搜捕增加不少,若这时候去救,无疑是自投罗网。”
说罢,顾瞻抬头探了眼沉默的兰空辞,只好用力握紧他的手,“大师兄,府里要保的人不少,这次请你听我的,不要轻举妄动,先观望一下再做打算。”
兰空辞不再反驳,既主意已定,顾瞻朝家仆使了个眼色,等人退下,才失力地松开他的手,起身欲要往里走时,听兰空辞在身旁质问:“若周同寅要置他们于死地呢?”
“大师兄,顾府走到今日,已是泥菩萨过江了,我也不知该怎么办。”顾瞻背对着他沉寂了会儿,才终于闭上眼,闷声低诉,“别怪我了。”
话说得很是无力,连争辩的心思都没有,被监禁在院子里的这段时日已然憋屈,又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这么多桩事,不用旁人指责,顾瞻也快被压得喘不过气了。
“对不起,我不是在责怪你。”
兰空辞的声音忽然传来,肩上搭来的手轻抚了抚,是歉意,也是安慰,“我理解你的难处。”
理解么?
顾瞻没有回应,只是抿紧了唇,在心底默默地否认,只觉自己可悲。
大师兄,什么都不理解。
这一夜注定难以安寝,即使喝了安神汤,顾瞻仍然烦躁不安,待清晨外头传来一阵骚乱,两人才匆忙起身开门,看着汪鹤领了一队人手进入院中,将手里拎着的两样东西丢至门前,“宗主有令,要顾少主亲自辨一辨,是不是你府上的门客?”
孔欣和白长青?!
两颗血淋淋的头颅滚落阶下,顾瞻心中蓦地一震,不寒而栗,不想只是一晚而已,周同寅就如此果断地要了他们的命。
尚未定下心来思索如何回复,身旁剑光一闪,兰空辞已拔剑朝汪鹤出手,惊得顾瞻连忙赶上前去想要阻止,可还是晚了一步,眼看两人交锋愈烈,又被十几人团团围住,顾瞻几次喊他停手,生怕王鹤一帮人对兰空辞下死手。
忽然一记暗箭飞梭而过,还不等顾瞻提醒当心,箭已直直射入兰空辞后背,紧接被汪鹤一脚踹向地面!
“大师兄!”
再顾不得周围的阻拦,顾瞻踢开两侧钳制的人匆忙闯入包围圈中,生挡在兰空辞面前,双手死死截住汪鹤手中的剑柄,竭力将剑身歪向一旁,“请手下留情!我替大师兄向您赔罪!”
“顾少主打算怎么赔罪?”汪鹤依旧挑衅地望向兰空辞,“他刚刚可是想刺杀老夫。”
“阿瞻,不用求他!”兰空辞艰难跪坐在顾瞻身侧,伸手欲要扯下顾瞻的胳膊,“我对得起宗门,他要杀便杀,别向这等小人低头!”
听出他说话吃力,顾瞻回头,一眼注意到他伤口处渗出深色的污血。
箭上有毒。
顾瞻无措地望向兰空辞,眼底不知何时已淌出水光。
自己不能眼看着大师兄这样死去,不能。
“汪兄先把剑拿开吧。”
场面一度混乱,直到某个声音从院门传来,接着包围的人群自觉让开一条道,顾瞻才看清,来人是赵元。
“你又来捣什么乱?老夫可是奉宗主之命来的。”
汪鹤看到走到身前的人,面露不悦,赵元只是一笑了之,“稍安勿躁,老弟我也是奉宗主之命来的。”
闻言,汪鹤满脸狐疑,“你奉的什么命?”
“宗主有命,将两位门客的头颅悬挂顾府大门之上,以作警醒。”赵元说着,挥手命人将地上的两颗头颅拎起,顾瞻瞧他瞥了眼兰空辞,“兰空辞意欲反抗伤人,但身份特殊,还是先关押起来,等老弟禀明宗主再做定夺吧?”
“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汪鹤并不想就此作罢,可赵元却低下声来,含着警告的意味,“汪兄,你前两年酒后自作主张杀人质坏了宗主的计划,还记得吗?这回没喝醉,可别再自讨没趣了。”
一句话呛得汪鹤哑口无言,待人收剑而去,赵元才一声令下,让人把几欲昏迷的兰空辞架起,顾瞻慌张扶上去要拦下,却听赵元意味深长地道:“顾少主,想救你大师兄,就拿出些诚意来,整日这样被关在小院子里,和死了又有什么两样?”
顾瞻扫了眼面前笑面虎一般的赵元,一时不敢多说什么,赵元也不勉强,捋了捋胡须,“箭上的毒药并不会马上置人于死地,两日,顾少主好好考虑一下,若是想救人,随时让守卫给我传话。”
给顾瞻撂下话,赵元随即挥手,“把兰空辞带走。”
现下任何反抗都是枉然,顾瞻紧攥着兰空辞胳膊的双手渐渐松下,直到看着兰空辞被人拖出院门,整个人便跌到地上,仿佛被人掐中了命脉,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躲在一旁的管家见众人撤去,匆匆来到顾瞻身边,“少主,要赶紧想法子救人啊!”
顾瞻听着,仍是盯着兰空辞消失的方向,死死咬着下唇,生怕自己会撑不下去。
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顾瞻在桌案前沉默着,脑中晃过无数种可能,却始终无法说服自己放弃兰空辞,甚至不敢去想兰空辞现在可能正在忍受的折磨。
即使他不理解自己,但若他死了,自己身边,便连这样一个人都没有了。
可是,自己能拿出什么,来和周同寅换回大师兄呢?
微小的动静传来,管家送进了安神汤,悄声告知,“顾府出事的消息已送出,临江镇那儿也派人去了,您吩咐的丹药也一并送去,想必近日各处据点的人手都会撤干净,不会再让周宗门的人抓住。”
临江镇?
敏锐地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顾瞻脱口自顾自喃喃道:“昭云初,对,怎么忘了他了……”
“少主说什么?”管家一旁问着,顾瞻才恍然醒了神来,原本失色的眼神里闪过狠意,愈加确认地点点头,而后缓缓看向管家,“我有法子救大师兄了。”
“果真有法子?”听到顾瞻的话,管家自然欣喜,可看顾瞻脸色依旧阴郁,甚至有些诡异,又担忧道:“是不是很冒险的法子?要不慢慢筹划一下?”
“不,不冒险。”
顾瞻怔怔摇头,清楚此事一旦捅破,便再没有转圜的余地,转瞬便又犹豫地垂了眼,“管家,你先出去,我再考虑考虑。”
天还未大亮的时候,顾瞻走出书房,来到站着守卫的院门前,不等人问,率先开口:“劳烦向赵元通传一声,顾某想和他谈一谈。”
被一队人跟着来到顾府门前,抬眼就能看见高悬的两颗门客头颅,对于顾府来说,这不仅是两条人命,更是一种羞辱,向武林宣告顾府的无能与败落。
顾瞻盯着,目光如同死水般没有波澜,袖里的手却已不自觉掐得掌心生疼。
时至今日,依然不明白,为何自己要独自面对这么糟糕的局面,难道真的是上天在惩罚自己当年丢弃了少主吗?
“顾少主,马车已经备好,请吧。”
一声不算客气的提醒,拉回了顾瞻的思绪,时隔数月,这是他第一次迈出顾府的门槛,街上已经人来人往,唯独顾府,时移世易,不再有当初的气派与风光。
坐着马车前行这一路,顾瞻无心欣赏街景,只是面色凝重地思考如何应对赵元。
可当抵达赵元在城里落脚的宅院,看到的,还有周同寅。
深吸了口气,顾瞻步下阶去,朝坐在院中的两人规规矩矩地俯身行礼,“见过周宗主,赵先生。”
“顾少主此次前来,可是想通了吗?”
周同寅并不打算拐弯抹角,顾瞻心知肚明,直接了当地屈膝跪下,“若是周宗主肯大人不记小人过,让顾某带大师兄回府,从今往后,顾某任凭差遣。”
思来想去,仍是不想把昭云初就是兰少主之事透露出来,否则临江镇据点的所有人,包括兰师弟都会牵扯其中,那自己,就真成了兰氏的罪人。
“顾少主,你说话可是要三思啊。”赵元一旁劝了句,脸色也有些难堪,“宗主今日特地来这儿等你,可不是要听这些的。”
终于,周同寅重重地哼了声,骤然拍上一旁的石桌,怒道:“赵元,这也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领他去关兰空辞的屋里看看。”
“是。”赵元听到吩咐,立即从软凳上站起,回头使了眼色,“走吧,顾少主。”
顾瞻听到能见兰空辞,于是匆匆起身,径直跟在人走向院后边的屋子,从外头看,两侧的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密不透风不说,还有一队人在周围巡逻,简直就像是牢房。
“进去吧,兰空辞就在屋里。”赵元抬手指了指屋门,又缩回捂着嘴轻咳一声,“看几眼就好,别耽搁太久,宗主还在院里等着呢。”
顾瞻规矩行了一礼,便甩开衣摆步上阶去,用力推开了屋门,里头果然几无光亮,阴暗得让人心感压抑。
环顾四周寻找兰空辞的身影,扫过左侧的目光刚想转头,却猛地定住了目光。
兰空辞被绑在铁架上,双手也用铁链禁锢在两侧,空悬在半空,头发已经散乱披着,挡了垂下的脑袋,身上的衣物单薄且已破损,露出一道道鞭痕血污,整个人看起来了无生气。
“大师兄?”
顾瞻心慌了,低唤着他迈过去,避着伤口撩开头发,确认了是自己熟悉的那张脸,只觉眼睛被一瞬刺痛。
才一日,短短一日而已,就被折磨成这样。
“大师兄,能听到我说话吗?”顾瞻小心翼翼抚着他的脸,看他连呼吸都很困难,只觉无助至极,轻抵上他的前额,顾瞻死死咬着牙关,不敢再唤人,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哭出声来。
“顾少主,看清了吗?”
外头传来周同寅的声音,顾瞻喉间一紧,心中被一股恐惧侵占,下意识揽住身边的兰空辞,像是要护着人,也像是想要个依靠。
极不情愿地回头望向迈入屋门的周同寅,顾瞻没有吭声,眼中充满了悲愤。
“放心,兰空辞暂时还死不了,只是昨晚顺手拿他试了几味毒,他熬不住昏过去了而已,大约还能撑一日吧。”
什么?!
听到周同寅轻描淡写的答复,顾瞻回头看向兰空辞苍白的脸,恐惧未消,而绝望的滋味又从心中蔓延,仿佛扯着五脏六腑,难以解脱。
“我这儿已制出了一份解药,虽还不知药性烈不烈,但总归能解毒的。”周同寅捏着手里的药瓶,欲要试探顾瞻的反应。
“顾少主,你想看着他死吗?”
赵元的问询适时响起,顾瞻颤着眉宇埋下头到兰空辞肩口,双手揪着他的衣物一点点攥紧,似在竭力挣扎些什么,最终还是缓缓松脱开,等再抬起头时,两行残泪已淌过脸颊。
“如果再不拿出点诚意来,就别耗在这儿,耽搁本宗主料理了这他!”
周同寅显然是不耐烦了,顾瞻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瞥见他挥袖就要喊手下进屋,吓得立即冲过去跪到地上,扯上他的袖尾用力摇头,“别杀我大师兄,周宗主,求你开恩,别杀他……”
顾瞻反应如此火急火燎,周同寅瞧着,略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平复下去,挑眉道:“那你到底要用什么换他一条命?”
“我、我……”顾瞻语塞,刚犹豫下来,周同寅就要甩开袖子,顾瞻慌得伸手往上扒住,脱口而出,“我知道兰少主的下落!”
话说出口,背叛师门的屈辱涌上心头,顾瞻再也承受不住,眼泪一瞬夺眶而出,在周同寅震惊和怀疑的神色中,顾瞻像是破罐子破摔,哑声喊道:“兰少主还活着,就是擂台上打败您儿子的那个少年,昭云初。”
“昭云初?”念着这个名字,周同寅不禁眯了眯眼,俯身揪住顾瞻的肩膀,追问下去,“他现在在哪儿?”
“临江镇,沿江码头的‘李记药铺’。”顾瞻被人钳制,声音越来越弱,“兰师弟,他也在那里。”
被人松开的下一刻,周同寅往地上丢了解药瓶,知道大师兄有救了,顾瞻失力地跪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