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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无法诉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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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瞻睡得很不安稳,即使感觉到兰空辞在身边陪伴,依旧觉得自己漂浮在半空中,随时会摔下来。
等外头的嘈杂响动传来时,顾瞻便被惊醒了,天色已大亮,一使力想坐起身,才发现额头上敷着条拧干的湿巾。
不等多想,周同寅已绕过屏风走进来,顾瞻还未反应过来是何情形,跟在一边的兰空辞就来到榻前扶顾瞻躺好,又将湿巾敷上额头,“阿瞻还有些低烧,但身体已无大碍,想必再有一两日就可痊愈了。”
“这时节受了风寒倒是寻常事,怎么这额头上还带了点伤啊?”
周同寅显然注意到顾瞻额头上的磕伤,兰空辞一旁看着顾瞻,想必刚回来时也是想问的,只是看人太累才没及时问,这会儿有心帮忙应付,一时也不知该找什么缘由。
“劳周宗主挂念,是我走路不当心,被凳子绊了一脚磕到了桌角。”
顾瞻声音有些嘶哑,语气里一点斗志都没有,明显自暴自弃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沉浸在丧父之痛中。
未发现什么端倪,周同寅也懒得再过问他身体如何,而是提起一人,“你父亲的好友高凌芳听闻近日变故,特地来慰问,本宗主也不是不近人情的,准许他进府一趟,你们师兄弟自己招待吧。”
高凌芳?
顾瞻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的确有印象,只是记得此人早些年就归隐了,没想到这时候,竟还有心特地跑来。
待周同寅离开,顾瞻掀开被角打算起身准备,随即就被兰空辞按住肩膀,“你多休息会儿吧,高凌芳由我来招待。”
本能地想覆上他的手,可念起睡前兰空辞的话,心底蓦地被针刺了一样,顾瞻低下眉宇抿了抿唇,随即握着他的胳膊拉开手,“既是父亲的故交,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罢,顾瞻便起身下榻,不再和兰空辞几多商量,忙弄了许久,等高凌芳在灵堂上完香,便引他到厅里简单用了饭,宽慰几句,顾瞻也没有多留,眼下的顾府里里外外都是周宗门的人,危险重重,倒不如早些离去。
念着高凌芳孤身一人前来,顾瞻在周同寅的默许下,备了些薄礼道别,又安排两人护送他回去。
一番折腾到傍晚,把人送走后,顾瞻到底疲累,坐在桌前闭眼揉着眉心,也没心思再说几句话。
额头忽然触到温凉的掌心,等松手抬起眼来,兰空辞已坐到身边要扶,“你额头还是有些低热,脸色这么差,快去躺着吧,都说今日我来招待高先生,你还逞强。”
“都觉得从此顾府完了,我若再不出面,人家真当顾家没人了。”
顾瞻浅浅叹息一声,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多嘴,继而拿开兰空辞的手走到塌边,意味深长地自喃,“我是该好好睡一觉,许多事都该要想清楚了。”
“什么?”
兰空辞听不懂言外之意,想要追问,顾瞻回过头来,勉强扯了扯嘴角笑道:“没什么,大师兄别多想。”
冥冥之中,已然察觉自己和大师兄,怕是要渐行渐远了。
睡了很久,等再醒来时,看到兰空辞一脸凝重地坐在塌边,似乎遇到了什么事,顾瞻皱了皱眉头,“怎么了,是不是周同寅又做了什么刁难人的事?”
兰空辞被这一问才回过神来,握上顾瞻的手,“护送高先生的人失去联系,现在还不知是何情形。”
“高凌芳……”
顾瞻回忆着,思绪渐渐清晰起来,只觉头疼,“定又是周同寅搞的鬼,怪不得他会允许高凌芳进府一趟,想必是趁机打听药石下落,没有结果,他怎会轻易放过高凌芳?”
“我也是这样想,可我们困在府里被监视着,也不方便派人去查。”
兰空辞应着,无奈地摇摇头,顾瞻瞧着,却心生一计,“或许,可以把消息传到临江镇据点去,让兰师弟那边想办法。”
说做便做,当晚,顾瞻就写了密信让管家派人从密道传了出去。
等这一切忙完,已至深夜,本就为了掩人耳目不曾点灯,这会儿月色昏暗,屋里便显得冷寂许多。
顾瞻默不作声地站在窗前眺向夜空,思绪复杂得很。
虽然这么做也很冒险,但已经是能想到最好的解决方法了,希望父亲在天有灵,能保佑高凌芳和兰师弟他们平安无事。
“在想什么?”
黑暗中的沉默惹来兰空辞的低问,听着到身后靠近的脚步声,顾瞻半垂着眼,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触碰,转身回到塌边,“我想休息了。”
对于大师兄,他不想多说,也不想再多问什么,只怕得到的答案,会比自己想得更糟糕。
自欺欺人也罢,现在什么也不要想,或许会好受些。
把自己裹进被褥里,顾瞻正想闷头睡觉,却被人隔着被子推了推肩膀,“阿瞻,你往里睡一些。”
顾瞻下意识蹙下眉心,“我已经退烧了,大师兄还是回自己房里睡吧,不用挤在这儿照顾我了。”
因他俩感情好,自小就住同个院子两隔壁,连书房都是共用一间,这段时日虽被监视,走动不便,倒也没人拘着他俩挤一个屋子,只是兰空辞回来后一直陪着罢了。
忽然让他回屋去睡,兰空辞总算是察觉到了似乎哪儿不对劲,不仅不走,反倒挨着塌边坐下,“阿瞻,你这两日看起来很消沉,又不肯和我说,到底是怎么了?”
两人打小就在一块儿,顾瞻一举一动是何心情,兰空辞自然是比旁人清楚的,知道唬不了人,顾瞻索性也不管了,闷头将自己遮得严实,“无事,我困了。”
“隔壁屋半个多月没人打扫,现在住也来不及收拾。”兰空辞不依不饶地又摇了下顾瞻的肩膀,“阿瞻,我今晚还睡这儿吧!”
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顾瞻犹豫片刻,于是默默往里挪了挪,但自己的被褥裹得更紧了,任兰空辞去柜子里取另一条被褥来。
床榻传来轻微的声响,兰空辞枕到身后,彼此直接隔得那般近,顾瞻不想贴着,继续往里再挪挪,肩膀蓦地被人搭上,兰空辞安抚地拍了两下,才安静入睡。
一瞬睁开了眼,眸子在黑暗中隐隐闪烁着星点光亮,顾瞻有些动摇地动了动唇,可一想到兰空辞的话,便又打消了念头。
接连几日,顾瞻都待在书房里练字静心,虽然时不时拧做一团丢地上,兰空辞不明白是怎的一回事,但也不勉强,只是一旁静坐看书。
直到一日,顾瞻的纸团不小心扔到了兰空辞脚边,稍一惊扰,兰空辞抬眼瞧去,顾瞻也意外地伸手下意识想捡起,可兰空辞已先一步将地上的纸团收拾了去。
顾瞻见状,缩手站直了身子,整理着桌案,执笔继续练字,余光却注意着一旁的人,声音略微低沉,“大师兄不打算问点什么吗?”
“你看起来不高兴,若是哪时哪刻想告诉我,我都在。”
兰空辞语气平缓,并未因这几日来顾瞻不愿搭理而不高兴,反倒让着不计较,顾瞻听着,手上一顿,笔上的墨水浸透了块纸面,顾瞻也就放弃地松手,往后坐靠到椅子上,沉默地凝向窗外。
如今顾府被周同寅把控着,而外头兰宗主的儿子又找到了,对于自己而言,内忧外患,无论哪边再进一步,自己这个顾少主的位置,就要保不住了。
可这些心事,又哪里是能和大师兄说的?他如今和其他师兄弟一样,一心只惦记着报仇雪恨,再把昭云初捧上兰宗主的位置。
自己随父亲这十八年来的苦心经营,又算得了什么?
“少主,茶沏好了。”
正当想得出神时,管家已端了茶水候在门外,顾瞻回神间,轻叹了口气,“送进来吧。”
只听一声吩咐,管家推门奉上两杯茶水到桌案前,瞄了眼被墨水染透的纸,“少主心烦意乱,不知此信可否为您解忧?”
顾瞻刚抿了口茶,见管家掏出袖里的一卷密信,忙往外扫了几眼,确认无人,才迅速接过摊开,一旁兰空辞也快步起身凑来。
“高先生已经平安脱险,他们还意外救了被山贼扣留的何子音。”顾瞻神色稍有缓和,回想着顾府出事那晚混乱的局面,“怪不得怎么也找不到何子音,还想着是不是被周同寅抓去,原来也逃出顾府了。”
兰空辞跟着看完了信罢,却眉头紧皱,“何子音是个满怀壮志的人,虽捡回了一条命,但双腿被山贼废了,以后怕是……可惜了。”
“不可惜,活着总归是有他的用处。”兰空辞惋惜的这会儿,顾瞻心底已有了一个模糊的打算,静望着桌面,眼底慢慢变得晦暗,“没到翻身的时候,静待时机就好。”
“你说什么?”
兰空辞疑惑,不解这话是何意图,可顾瞻只是敛去眼底的情绪,渐浮笑痕,“大师兄不必担心,何子音是顾府的门客,有兰师弟在,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自打高凌芳成功被救走后,顾瞻好一段时日不敢再轻举妄动,往外传递消息,以免被周宗门发现后园里的密道。
这一晚听到门窗外寒风作响,顾瞻坐在火炉旁喝着姜茶暖身,见兰空辞在桌前缓慢踱步,像是在思索什么,于是询问道:“大师兄是怎么了?”
“这些日子没和据点的师弟们联系,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兰空辞念叨着,又默默摇头,“还有临江镇那儿,天越来越冷了,何子音落下腿疾不能自理,兰师弟和少主的伤也不知养好了没有,让我好生担心。”
“这段时日周同寅都没再过来,想必不会有事。”推测了罢,见兰空辞依旧面露愁色,顾瞻一时心软,考虑了番,“再过几日就是冬至,我安排人从密道出去各处据点探探,也算慰问。”
“是啊,再过几日冬至就要到了。”兰空辞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抬眼对上顾瞻的目光,眉宇缓缓舒展了些,“冬至是少主的生辰,他如今回归宗门,我理当送些什么,以表我身为大师兄的心意。”
话音刚落,茶杯掷下的声音就突兀传来,兰空辞瞧着顾瞻脸色不大好,不知适何缘故,关切地上前朝人微倾身子,“阿瞻,你怎么了?”
“没什么,一时手抖没拿稳。”顾瞻低着头整理桌面,眼底阴沉得发冷,随即忍不住低哼了声,“难得大师兄还记挂着兰少主的生辰,倒是我,竟给疏忽了。”
“毕竟是老宗主的儿子,流落在外十八年吃了许多苦,既回来了,我们同门师兄弟总要多关心些。”
兰空辞的话入耳,顾瞻抿着唇明白地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有些僵,藏进袖里的手,却一点点掐紧了掌心,“既如此,那大师兄打算准备什么生辰礼呢?”
“他这段时日都在调养身子,那就制些有利练功的丹药,助他恢复。”
兰空辞满心想着给人送礼,转身前去研磨想配方,全然没有注意到顾瞻咬唇凝视而来的眼神,透着阴郁和不甘。
借着给顾瞻备药膳补身子的由头,兰空辞得以出入药房找老药师拿药材,再回到书房里研磨调制。
顾瞻眼看着他日复一日地准备,就要制成丹药了,这一晚,顾瞻难得亲自端了姜茶进来,开门的动静引得兰空辞回头。
“阿瞻,这么晚怎么过来了?”兰空辞见进屋的是顾瞻,忙放下手里的活,大步迈过去将门关上。
顾瞻身上穿的冬衣虽厚实,但终究还是少了些,兰空辞说着便接过茶托将姜茶放置一旁,把自己的外袍褪下裹了顾瞻身上去,“不在房里休息也不添件衣服,担心着凉。”
顾瞻低头望着给自己裹上的外袍,不自觉眉心微动,似隐含了一丝愁怨,只是很快,原本几无表情的脸上便显露了些笑意,掩去原本的底色,抚着长袍抬起头,“我虽不比你和兰师弟的功夫好,但也常年习武,哪有这么娇气。”
说罢,把放在一旁的姜茶捧到兰空辞面前,“管家刚热好的两份,我的已经喝了,大师兄吩咐不让旁人打扰,只好由我送来了,快趁热喝吧。”
几句催促,等兰空辞接过姜茶坐到靠椅上喝,顾瞻便往里走去,扫了眼药臼里研磨好的药粉,状似随意问道:“就要制成丹药了吧?”
“嗯,再有一两日就好了。”
得到后边兰空辞的回应,顾瞻捏着从袖里掏出的药瓶轻轻一抖,白色的药粉便抖落药臼中。
在听见兰空辞走近的脚步声时,顾瞻握上药杵捣弄几圈,将那些粉末混进其中,才道:“大师兄果然上心,这药搅开闻也不觉得清苦,兰少主收到定会喜欢。”
“你若是想要,我也制一瓶送你。”
兰空辞想着哄人开心,顾瞻却轻轻松开药杵,转身退了半步,不打算再过多停留,“回头再说吧,夜色已晚,我先去睡了。”
“等等。”
兰空辞喝尽杯中姜茶后吹灭了屋中的烛火,接着跟上顾瞻的脚步,“我也打算休息了,一起回房吧。”
这些日子顾瞻总是闷闷不乐,虽不知是何缘故,兰空辞也想趁这机会陪着解解闷,便率先开门,在夜风中揽紧他一道走了。
顾瞻被人这般拉着走,只是悄然偏开脸,只是回头瞟了眼书房里的药臼,神色便在夜色中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