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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杀心已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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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客栈。
顾瞻一夜没睡好,脑子里不断重复着当年抛下少主的情形和父亲的责骂,坐起身时,后背已渗了大半冷汗。
少主是兰宗门的希望,当年不该死,如今,更不该死的。
何况眼下并未有完全把握确定昭云初一定是少主,枉杀无辜,自己的罪孽又加了一条。
是不是,本不该冒险来这一趟?
“怀帆,怀帆!我要去找兰师弟!”
已是如麻心乱,顾瞻喊着人,作势要穿鞋下榻,一旁休憩的怀帆睡意未退,揉着眼睛赶来,“少主是担心兰公子处理得不利索?”
一经提醒,顾瞻起身的动作僵了僵,昏暗之中,发出模糊的问询,“兰师弟他,已经动手了吗?”
“都这时候了,兰公子心系宗门,也许昨晚就已经把事儿了了。”
怀帆的话入耳,顾瞻瞥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边隐隐映得出山影。
是啊,天都快亮了。
“要兰师弟杀了昭云初,我有没有没有做错?”
顾瞻抚上额头,闭眼深吸了口气,身旁怀帆宽慰道:“既然怀疑昭云初是周家的奸细,当然要除了他。少主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宗门,怎么会有错?”
骤然睁眼,顾瞻似缓过神来。
是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已下决心,就不该再犹豫,不管到底是不是宗主之子,宁可错杀昭云初一人!
自己为宗门付出了这么多,只要兰氏子弟不知道老宗主之子还活着,自己就还是顾少主,能重振宗门的人,也不止那一个。
“少主稍安勿躁,只要昭云初一死,大家就都安心了。”
听着这话,顾瞻眼中藏匿了一抹冷意,自我安抚般点了点头,“说得对,只要昭云初死了,一切都好了。”
……
顾瞻望着窗外密不透风的乌云,轻放下手中的茶杯,略感烦躁地摇了摇扇子,“怎么过去一夜了还没动静?”
“少主,稍安勿躁。”怀帆适时过来给顾瞻添满茶水,“若是赶着回府,属下可以替您留在这儿等消息。”
顾瞻不禁拧了拧眉,眼底显露了不安,“事关重大,我还是等等吧。”
“瞻师兄。”
正说着话,门外一声低唤,顾瞻听出是兰卿晚的声音,忙起了身亲自开门迎接,“如何,昭云初,他服下散功粉了吗?”
对上兰卿晚的目光,顾瞻满含期待,可换来的却是一句,“我下不了手。”
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顾瞻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兰卿晚,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暴雨顷刻便打向地面,顾瞻慢慢退到窗前坐下,被急雨打落窗沿的声音搅得得更加心烦了,闭眼重重揉起眉心,叹道:“师弟,你还在犹豫什么?”
“没有证据能直接证明,他一定是探子。我不能仅凭推测,就毁了他。”
听到身后之人的回复,顾瞻动作一顿,抬起头打量起面前的兰卿晚,回想他从昨晚那般郁郁寡欢的,还刺激得伤了手,想从前兰卿晚常年独自修习兰氏功法,除了去探望的兰氏中人,身边就再无一亲近之人了。
原以为兰卿晚不喜与人深交,如今才察觉到,昭云初在他心里的份量,当真是不太一般。
难道,是缘分么?
想着,顾瞻收敛起思绪,看到有些许雨水溅落了他衣上,用扇子轻轻拂去,“既如此,师兄也不勉强你了,你气色这么差,还是回去休息吧。”
顾瞻轻描淡写的答复,叫兰卿晚意外,眼底闪过一丝不安,“瞻师兄,你是要……”
听出他话里有阻止的意味,顾瞻折起扇子敲了敲手,蹙起眉头,凝视他的目光渐的严肃起来,“师弟,当真如此在意他?”
“瞻师兄到底打算做什么?”
兰卿晚问得急了些,身子倾前朝他走近一步,未察觉到自己已经失态,顾瞻摇了摇头,反觉有些好笑。
“我不能拿兰氏开玩笑,也不能拿你的安危开玩笑。”
顾瞻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背过身去,神色渐渐变得凌厉,温和的语气里有了压迫的意味,“我会再继续暗中调查昭云初,如果有了决断,我会自行处理,师弟,就不用操心了。”
“瞻师兄……”
态度明确,兰卿晚蓦地呼吸一滞,半张着口,想要辩驳,顾瞻却不给他机会,抬手阻止他再劝,“师弟,我不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
既然兰师弟做不到,那也不脏了他的手了,作孽的事,由自己来便好。
等请兰卿晚出了门,顾瞻垂在一侧的手渐渐缩紧,连眼神都阴沉了下去,随即下令,“怀帆,悄悄的,让洪掌柜安排昭云初午饭后去山里一趟,就说急缺几味药,让他去采摘。”
……
雨已停,顾瞻看着山里布置好的兰氏机关阵,谨慎地检查了一遍,才对几位亲信交待:“有劳各位冒雨前来,今日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你们且先回附近的据点去,小心避着周宗门的人。”
等几人按吩咐撤去,顾瞻对撑伞的怀帆道:“就近找一处隐蔽吧,只能昭云初经过,绝不让他有逃脱的可能。”
怀帆听命跟着顾瞻走着,思索了问,“兰公子虽没有明着反对少主的意思,但好像不太乐意,日后他知晓了,会不会生您的气啊?”
“兰师弟甚少与江湖市井之人打交道,太过信任一个人未必是好事。”顾瞻摇了摇头,也不明白兰卿晚与昭云初萍水相逢如何能处得这般好,转而看向怀帆,“事后该如何安抚兰师弟我心中有数,先把昭云初处置了要紧。”
说罢,两人几番商榷定下了隐蔽之处,看到昭云初果然背着箩筐上山来了,目光便紧盯着人,不敢松懈一分,只等他再往前一些踏入陷阱。
望着昭云初寻到几味药后步子慢了下来,不知他是否警觉,顾瞻瞳孔渐地缩紧,暗暗咬紧下唇,只等他终于踩中落叶下的硬石触发机关,顾瞻当即提了一口气!
下一刻,山林四处“嗖嗖”出箭,几乎没有死角让他逃离,昭云初一时被困,所在之处卷起数尺落叶枯枝,将周遭的利箭尽数挡下,反插泥地之中。
十支火力极猛的长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昭云初凭耳力辨声,在山石间不停闪躲,顾瞻看得愈急,低喝道:“他到底哪里学来的功夫?!”
生怕昭云初当真有本事破了机关阵,顾瞻朝怀帆摊开手,“把准备好的毒箭给我。”
目光如鹰一般追着昭云初不断翻跃的身影,顾瞻已拉开长弓,直到山石被击穿,被碎裂的石块砸中胸口,顾瞻立即咬牙放箭,直中目标!
瞧昭云初被困机关阵中无力脱困,顾瞻刚松了口气,怀帆就惊讶喊道:“少主,你看,他、他使的是兰氏心法!”
以兰氏心法围成的风阵挡下了所有的进攻,顾瞻看不清里头的情形,但观察到风阵愈弱,便稍稍镇定,昭云初中了毒箭,这风阵定是维持不了多久的,再耗下去,也会筋疲力尽,毫无反击之力。
不等多想,突然山中飞弹声起,渡尘剑划过半空,飞弹爆破的声音震耳欲聋,紧接着周围硝烟弥散,攻破了所有的机关阵。
顾瞻在怀帆的掩护下退开一段距离,震惊地望着出现在山里的兰卿晚,将毒发昏迷的昭云初托入怀中,立马赶上前去。
待走近后,却是一个字也出不了口了。
兰卿晚揽着昭云初似明白了什么,已泪流满面。
“师弟……”顾瞻踌躇着,没想到今日布局会是这样的结果,刚想解释,却被兰卿晚睨来的目光止了口,满含悲楚和愤怒地质问:“你不是说要调查吗?为什么要对他下死手?”
“我……”
“为什么?”
没有料到兰卿晚会在这时候赶来,顾瞻一时心慌得很,又听他近乎崩溃地喃语,“他刚刚用的是什么,瞻师兄你看见了吗?如果他死了……”
惨白着一张脸,兰卿晚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慢慢垂了头,埋到怀里的人身上,再没有一点力气。
知道昭云初的身份再瞒不住了,顾瞻沉重地闭了闭眼,硬撑着咬牙跪下,双手奉上解药,“我不知他的身份,差点铸成大错,等他醒了,要杀要剐,我任凭处置。”
……
等给昭云初服下解药,兰卿晚亲自背他下了山回到住处清理伤口,折腾了大半日也不搭理人,顾瞻踌躇着停在门外,没再跟进屋去。
此事若是闹开,就算宗门重振,自己将来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就怕这昭云初,也会心存怨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兰师弟身上了。
思及此,顾瞻当即跪在廊下,把怀帆都吓了一跳,想扶他起身,“少主,您这是做什么?”
“我有罪,误伤了兰少主,还不知他怎样了,这样跪着心里好受些。”顾瞻甩开怀帆的搀扶,执意跪着磕头,动静之大,终于将兰卿晚给引了出来。
“瞻师兄,云初他脉象已经转好,你先起来吧。”
兰卿晚避开目光,似不忍看到顾瞻磕伤了额头,又余怒未消,迟疑着,叹道:“此事瞻师兄为何要一意孤行?不与我商量,倘若云初真有闪失,你我要如何面对宗门?”
“是我的错,自打顾府出事我就坐立不安,看到可疑之人一心只想护着父亲留下的据点,护着师弟你。”顾瞻满脸悔恨,怕兰卿晚为了昭云初软不下心来,一眼瞥向怀帆的佩剑伸手去拔,“我无颜面对宗门,就让我已死谢罪去陪父亲吧!”
“少主,不可!”
怀帆反应及时,硬生生握着剑柄不让顾瞻抽出去,生怕顾瞻寻短见,这一幕也显然吓到了兰卿晚,过来帮忙扯住了顾瞻的双手,“瞻师兄,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事先也不知情,我不会和宗门里的人提起的!”
兰卿晚慌忙解释,顾瞻见他紧拉着自己,只抽了几口气,哀叹道:“就算宗门里的人不知,兰少主醒来知晓我差点害死他,恐怕也会心存芥蒂,难再容我,还不如现在死了安心。”
低诉着,顾瞻仔细兰卿晚几番纠结的神情,最终还是等来了想要的结果,兰卿晚应下了话,“你和顾师叔对宗门有恩,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云初是你干的。”
顾瞻微抬抬眼,试探了道:“当真?”
兰卿晚缓缓点头,“瞻师兄,你且先赶回顾府吧,别让周同寅他们看出破绽。”
得了承诺起身,顾瞻仍不忘握上兰卿晚的手叮嘱,“师弟,你好生照顾兰少主,将来他要重振宗门,我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连夜赶回宗门,已是第五日凌晨了,才出密道和管家接应上,就听闻周同寅觉得他病太久了要抽空来探望,想必是觉得有猫腻,顾瞻听完忙按旧法子在天亮前回寝屋,看兰空辞无恙,悬着的心才落下。
“怎么去了这么多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兰空辞关切地扶顾瞻在榻边坐下,“看你眼下乌青,这几日都没休息吗?”
顾瞻看着面前的人,这几日的事让自己挫败又慌乱,心里藏着这么多的事也不敢向一人诉说。
可昭云初的身份已经揭开,有兰氏心法和胎记为证,瞒是瞒不住了,大师兄知道也是迟早的事,思虑再三,顾瞻紧抿的唇终于微微松动,“大师兄,是发生了件大事。”
大师兄曾说过,无论如何都会站在自己身边,倘若那位兰少主回来了,大师兄是否还会记得对自己的承诺呢?
“老祖宗的儿子,也就是兰少主,兰师弟已经找到了。”
顾瞻交待得小心翼翼,生怕错过兰空辞脸上的任何一点变化,可兰空辞从最开始的吃惊,再到缓缓舒展开的眉宇间透出的欣喜,而后又生出一丝怀疑,“确认了吗?真的是兰少主?”
“确认了,目前和兰师弟住在一起,两人相处得很好。”顾瞻怔怔地看着兰空辞的反应,喉咙里仿佛没什么给噎住了,半晌,仍不死心地拢住他的双手,“大师兄,你希望兰少主回来吗?”
“他是老祖宗唯一的儿子,我身为大师兄,自然是万分高兴他回来的,只是……”兰空辞欢喜的神情里难得有些担心,“他流落在外多年,不知道功夫底子如何,将来能不能扛得下重振兰氏的担子?”
听到兰空辞的回应,顾瞻心中动容,刚想说些什么,兰空辞又道:“不过也没事,有你,有我,有兰师弟,还有那么多兰氏子弟在他身边帮衬,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一句话,顷刻间浇灭了顾瞻最后的希望。
“阿瞻,你怎么了?脸色变得这么差?”顾瞻的情绪很低落,连掩饰都没几分心思,只是彷徨地摇了摇头,抽了手,并未说话。
兰空辞掌中一空,不知缘故,担心地扶上他的肩膀,“你是不是赶路太劳累了?先躺下好好休息,我陪着你。”
听到最后几个字,顾瞻略有触动地眨了眨眼,但最终还是沉默地往里侧躺过去,没再兰空辞面前表露自己的情绪。
自己的确很累,累得不想再睁眼面对最近发生的一切。
好像一夜之间,什么都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