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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师兄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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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晚计败后,顾府里的人就被软禁不得出门,里里外外全是周家的守备,连顾涵的丧事都只能草草打发打发,不给体面,管家宝忠摇摇头,也只能让家仆莫要和周宗门的人起冲突。
顾瞻守在灵堂前,连着几日一言不发,到了顾涵头七时,已是蓬头垢面,嘴唇干裂,眼神如同一摊死水,整个人毫无生气可言。
这些天发生了什么,并不是不知晓,只是没有任何办法,而自己那晚是怎样被周宗门羞辱的,又是如何向仇家摇尾乞怜的,只要一回忆,就觉得自己面目可憎,无颜面对父亲和宗门子弟。
自己真该死!
顾瞻重重磕到地上,试图不再去想那晚所经历的一切。
“少主,您别这样,老爷子泉下有知也不会安息的,还有府里那么多人等着您拿主事呢!。”
管家听到动静忙过来,想要劝上一劝,顾瞻听了,却万念俱灰地道:“我只有父亲一个亲人,他去了,独留我一人苦苦支撑,受尽屈辱,真是好没意思。”
“少主,也许,您还有亲人。”
声音很小,顾瞻生怕自己听错了,稍一扭头,对上管家犹豫的目光,微蹙起眉心,“什么意思?”
低眼默了默,管家还是下定决心般对着顾瞻点点头,稍倾前些身子,刻意低了身影:“老爷子先前嘱咐过我,将来若有不测,要您到青玉巷去,见见那个孩子,他今年七岁了,还需要兄长的庇佑。”
兄长?
顾瞻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哭干的眼里难得浮出了几分情绪,“什么时候的事?”
“是在夫人过世六年之后。”
管家思索了会儿,望了眼顾涵被白布遮住的尸首,娓娓叙述,“那年冬日老爷子寻找药石碎片,在山里不慎被蛇咬伤,遇到位好心肠的年轻寡妇,把他和两位随行弟子带回家包扎伤口,大雪封山,在她家休养生了些情分,等来年老爷子再去探望时,发现她已有了身孕。”
回忆那年,父亲的确出门许久,可回来后却不曾提及此事,顾瞻半信半疑地沉默着,管家接着道:“老爷子不想让她和孩子卷入宗门恩怨,又不能不负责任,就接她到青玉巷的一处宅子安置了,只可惜不过三四年,她因为身子虚弱过世了,儿子就由奶娘照顾着。”
说罢,管家掏出了顾涵的一封亲笔信,递到顾瞻手里,“老爷子想过若有不测,得给你交待后事,想必这封信里,也会提到那个孩子。”
管家不知何时出去的,顾瞻手里紧紧捏着那封遗书,盯着上面“我儿顾瞻亲启”几个字眼,嘴唇已咬得发白。
信里提到的事许多,也包括那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父亲给他取名“顾雪”,因是雪夜结缘又在雪天降生,没有参杂更多的寓意,只期盼他平安活着。
“顾雪。”
念着和自己同样姓氏的名字,顾瞻眼里隐隐滋生出一丝动容,但很快被院里头的嘈杂声打断,顾瞻回过神立马折起信收起,就看到怀帆火急火燎地赶进门来,“少主,回、回来了……”
“谁?”
顾瞻不明所以,刚往门外探去,一道熟悉的身影就迈入门槛,急切唤人,“阿瞻,我回来了。”
大师兄……
这段时日经历了这么多事,如今再见面,已恍若隔世。顾瞻稍抬了抬手,下意识想要触碰眼前的人,已被兰空辞紧紧包覆在掌中。
“府里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阿瞻,你受苦了。”
眼眶不知不觉温了,顾瞻眉头陷得愈深,忍不住责问:“知道为什么还回来?我已是插翅难飞,又何必再多你一个!”
“我正是担心你和其他师弟的安危,才日夜兼程赶回来。”
兰空辞目光转向灵堂上顾涵的牌位,神情随之沉重下去,“顾师叔已经不在了,我身为大师兄,不能丢下你不管,任你们被周同寅欺负。”
“大师兄……”
一句安抚,眼泪再也克制不住地淌下,顾瞻埋头到他肩上,释放压抑多日的委屈,只能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大师兄能陪在身边,真的,太好了。
还好,他还有大师兄。
蓦地,顾瞻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一下直起身来,巴巴问道:“我父亲给你保管的药石呢,没被周宗门的人发现吧?我那晚咬死了一个字也没说。”
“放心,我已经转交给兰师弟保管了。”兰空辞单手搭上顾瞻的肩膀宽慰着,往门外探了探确定无人靠近,才同顾瞻低声耳语,“他出逃时受了伤,现今在临江镇上休养,能通过据点和我们兰氏的人保持联络,药石在他那儿,比我们这儿安全。”
兰师弟?
联想到那晚昭云初用兰氏心法救走了兰师弟,顾瞻笃定他俩定是在一块儿,若昭云初真是兰少主,难不成,是天意要让少主认祖归宗么?
“阿瞻,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兰空辞连唤了两次人,顾瞻才回过神来,面对大师兄,紧绷的神色稍稍缓了些,只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担心兰师弟,他的伤重不重?”
“是内伤,好在他也懂得医药调理,那儿有药铺打掩护,还有老洪他们照顾着,可以安心养伤。”
听了兰空辞的话,顾瞻了然点了点头,目光渐渐暗下,意味深长地睨着兰空辞,“我想寻个法子悄悄去探望兰师弟才安心,大师兄,你帮我。”
……
自从兰空辞回来,顾府内外守备就更加森严了,好在顾瞻近日憔悴得明显,装起病来,也让人相信。
虽然也确认了密道暂时没被人发现,可每日只能接触来端汤送药的管家和两个家仆,寝屋里也只有兰空辞照顾着,能出入院落的方式实在不多。
到了这一晚,顾瞻换上家仆的装束,趁着守备快交接的功夫,正打着瞌睡昏昏欲睡,低头端着药碗跟在管家后边就溜了出去。
行至后园小道避开了一组巡逻队,顾瞻嘱咐了管家几句,就立即进入密道。
兰氏的密道很长,直直通往城里的一处偏僻的旧屋,离城门前主街的李木匠家很近,那也是兰氏的一处据点。
顾瞻拿到照身帖后,乔装一番后便连夜出城了。
在城郊买了匹快马代步,跑了一天一夜,终于在天亮时分抵达了临江镇。
走在临江街边眺着日出,记起前段时日与大师兄在此的惬意时日,顾瞻忍不住驻足片刻。
果然,好梦易散,安逸,从来都不属于他的。
等走到药铺门前时,隐约听到里头的人正在议论昭云初,顾瞻清清嗓子,刻意大了些声音,“送来了什么?”
果然,话一出口,里头即刻安静下来,顾瞻摇开扇子迈进药铺,随手等摘下遮阳的斗笠,朝里头的人轻唤,“师弟,你在此养病,叫我好找!”
“瞻师兄?”
手中的草药脱落散开,兰卿晚也顾不上收拾,紧着步子来到门前,不知发生了何事,“大师兄他不是去找你了吗?”
“师弟放心,我在府中装病,通过密道快马加鞭赶来的。大师兄正在府里替我掩护,瞒个三四日不成问题。”
顾瞻拍过他的肩膀,扫了一圈药铺,与先前并无几多分别,于是拉上兰卿晚往院里头去,“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掌柜,劳烦你守在外面。”
屋内一缕檀香点起,顾瞻目光落在未动的棋盘上,这是上回他与大师兄未下完的棋局,指尖夹着一子轻轻落下,不免有些感伤,“近来诸事变动,父亲过世,都无心和大师兄好好地下盘棋了。”
“瞻师兄请节哀。”
听到兰师弟在身后安慰的话语,顾瞻轻执茶托旋了旋茶盖,语气略有苦涩,“周宗主格外关切,连丧事操办都要一一过问,我自然是要节哀。”
说罢,顾瞻随即饮上一口茶,将眼底的情绪散于热气之中,待缓了心神,打算问起心中记挂之事,视线落在坐于一旁的人,“师弟,我父亲委托于你的那块药石,你是如何打算的?”
“我自当继承顾师叔的遗志,死守药石。”
听到兰卿晚坦言,没有丝毫犹豫,顾瞻明显一怔,目光锁在他脸上,探究着话中真假。
兰师弟为人正直,一心为了兰氏,既做出承诺,想必药石无忧。
思索着,顾瞻缓缓点头,“大师兄想让我再劝劝你,既你坚持,那我也不再说什么了。只一点,要妥善保管,不可让旁人有可乘之机。”
“我藏于宅中,无人知晓。”
兰卿晚应着,顾瞻听到却慢慢放下茶杯,态度异常谨慎:“方才我在门口听你们说的昭兄弟,是谁?你们同住宅中?”
他此次前来,除了关心药石下落,就属昭云初的身份,最想了解清楚。
而兰卿晚突然被问起昭云初,眼神微有松动,似乎并不高兴,只是微一颔首答复:“是昭云初,顾府的门客。当晚我重伤周延峰后昏厥,是昭云初及时出现,让周延峰昏迷,带我离开顾府的。”
“是昭云初伤了周延峰?你亲眼所见?”
兰卿晚话音刚落,顾瞻拍桌而起,手中的折扇险些滑落,眼神里充满震惊,不等兰卿晚回应,又踱步思索,“他为何会出现在那儿?”
是早就和兰卿晚串通好的,还是意外?
“瞻师兄……”
面对诘问,兰卿晚面露疑惑,顾瞻看出了他的不安和紧张,于是安抚道:“师弟,你不用在意,也许是我多虑了。”
顾瞻注意到兰卿晚神情有些恍惚,咬咬下唇,还是缓和道出,“那晚他喝醉了说要回屋,后来屋中起火,等周宗门的人扑灭后发现里头有一具焦尸,大家都还以为是昭云初。”
视线始终停留在兰卿晚脸上,充满了审视的意味,“你们此前并无交集吧?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那儿,还要冒死救你?何况那晚顾府被周同寅的人马团团围困,他是如何带你离开的?”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出来,又特意挑中兰卿晚昏迷后发生的状况,兰卿晚终于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然一缩,眼神渐的空洞,嘴欲言又止地抿起,本能地抵触继续往下深究的思绪。
果然,他们此前并不认识,那有问题的,就只有那位昭云初。
“关于昭云初的过往,他有和你提过吗?”
对上顾瞻的眼睛,兰卿晚紧了紧缩起的掌心,有不好的预感,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过往,怎么了?”
“我也是听昭宗门弟子议论的。”顾瞻转身坐回位置上,指尖在棋盘边弹动几下,才徐徐讲道:“他幼年时,曾用毒蝎,活生生把他的师兄给毒死了。”
“怎么可能……”
兰卿晚第一反应便是质疑,顾瞻亦是点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附和着,“是啊,此事不知真假,一个少年怎么可能如此阴狠,平日里也不见他会做类似的事。”
昭云初的过往并不冤枉,早在顾瞻准备收他入府当门客时就已了解不少,只不过以此来试探,兰师弟究竟有多了解他。
见兰卿晚陷入动摇的神情,顾瞻适时放下茶杯开口,“对了,我也想和他叙叙旧,刚刚伙计说,昭兄弟最近在山林里采药?”
……
顾瞻随兰卿晚来到昭云初日常采药的山中,靠着月光仔细辨别树上的标记,果然是周宗门的暗号,看痕迹已对接过数次。
可兰卿晚似乎还是不肯相信,再次确认道:“瞻师兄,你确定是昭云初吗?”
“来报的探子说,那人用的是一把贴身匕首,身形描述与昭云初相似。”顾瞻应着兰卿晚的话,没有给出明确答复,“你我还是亲自确认一番,免得冤枉了昭兄弟。”
既已决定,两人在采药处附近寻了一遍,忽而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人立马警觉,相顾点头,前后轻跃上树,小心探听着动静。
直到暗云散去后幽光投进山间,愈来愈近的身影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终于看清了来者何人。
是昭云初。
早在动身之前,他就暗中派怀帆尝试通过密道离开顾府,到临江镇的林中部署,一次又一次留下暗号引昭云初过来,让昭云初误以为是周家的探子在附近,让他每隔几日就来查探,昭云初既有胡焰冲的周宗门令牌,必然知晓背后的暗号,回应这些树上的标记让周家探子去往别处。
一切都如他预料的那般,昭云初又在拿着周宗门令牌回应暗号,顾瞻暗自扬起一抹笑,等着少年终于离开,才一跃而下,唤道:“师弟,他已经走了。”
身旁一声提醒,兰卿晚跃下树去,目光死死盯着昭云初方才刻下的暗号,脸色差得发白,默默闭了眼,像是仍不愿承认。
见他这般在意昭云初,顾瞻略感愧疚地捏了捏扇子,有那么一瞬地犹豫,迟疑地走近,“师弟,虽然昭云初把他们引开了,但他刚刚掏出的令牌,的确是周宗门的人才有。”
顾瞻一旁提醒,还是狠了狠心,从袖里掏出事先特地备好的散功粉,郑重交到兰卿晚手中,“这药可废了他的内力,为了兰宗门,想办法让昭云初服下。”
兰卿晚并没有拒绝,只是整个人疲累至极,“瞻师兄,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回客栈休息吧。”
既如此,顾瞻不再勉强,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转而去往下榻的客栈与怀帆汇合。
这一次,为了自己,为了保住顾府长存,他对不起昭云初了,也只能对不起昭云初。
两次欠他的,下辈子,再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