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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相 欲知前世因 ...

  •   少年猛地抬头,怔怔地看向空中逐渐浮现的文字。

      或许准确来说并不是文字,而是一些扭曲繁杂的符文,它们扭动浮动着。

      符文渐渐汇聚成一道光幕,映照出昔日的画面——

      唇角带血的狼王洛珠丹增垂下眼,手中紧握着染血的羽毛,悲悯与伤痛弥漫在他的瞳孔中。

      他有些困难的咽下喉中的血,双眼疲惫地紧闭,喃喃似的:“以狼血之名,祈还誓约——祈愿金乌鸟垂望,庇护吾族。”

      说罢,他又哽涩道:“……护吾儿因墨周全。”

      他将羽毛轻轻一丢,羽毛便开始灼灼燃烧起来,橙红色的火光渐渐吞噬掉它的形状。

      可丹增并未发觉那橙红色的火焰中竟混合着一点青绿色的余烬。

      做好最后的祈愿后,他撑开眼,眸光似箭矢,坚定决然地向一片尘土中走去。

      停驻几秒后,眼前的画面逐渐开始消散。

      因墨怔怔地伸出手,急忙想抓住那片刻的温存——

      “……父亲!”

      然而只有流过他指尖无实体的冰冷。

      了解完整个祈愿过程的竺凝望着他,声音很轻:“现在,你信了吗?”

      ……

      风卷起落叶,穿过洞开的院门,像是已故之灵的叹息。

      因墨像是才回过神来,他手里的利刃“当啷”一声,无力地脱手掉落在地。

      这是……骗人的吧?

      他瞳孔先是因震惊而剧烈收缩。他全身都感到因愤怒而血脉偾张。

      我不相信!

      你……您告诉我这就是所谓的真相?!
      这算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

      “父亲?”他的心绞成一团,齿间溢出声音。

      可惜没有人会再回应他了
      。
      “……父亲?”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微不可闻,像是小时问父亲难题时的茫然和无助。

      这是真的……?
      这是真的?
      这是……
      真的。

      死寂般的沉默。

      “……呵”他突然道。

      随后,他的焦距散开,没有再盯着竺,而是陷入内心深深的空洞中。眼神中的愤怒和仇视急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困惑,与潮水般袭来的痛苦。

      因墨感到十分可笑。

      父亲郑重中带着一丝恳求的语气,细小的青绿色灰烬,这一刻无需他人点出,他也该明白了什么——

      两百多年,原来他一直怀揣着荒谬的理由恨了一个人两百多年。

      而真相是,有人捂住了他父母的嘴,掐断了所有求救的消息。

      两百年前他在面对父母双亡,族人惨死时的恐惧与无力兴许还有愤怒支撑着他,而如今他却发现自己连真正可以恨的人都找不到。

      无能为力,这四个字缠绕了他整整两百多年。

      一股巨大的,无处着力的空虚感猛地攫住了他。恨意是支撑他活下去的骨架,如今这副骨架轰然倒塌,让他有些站立不住,往后踉跄了两步。

      他再次抬起头来看向竺,目光已然不同。那目光中没有了恨,只剩下近乎绝望的痛苦和深不见底的悔悟。

      说实话,他有些不懂怎么面对竺。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他扯了扯嘴角,用一种艰涩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声音道:“他们……他们真的对你祈愿了,是不是?……你只是……没听到?”

      这不是疑问,而是带着颤抖的确认。

      就好像拼命抓住什么。他选择接受了这段密文,却难以接受这赤裸裸的真相。

      明明是在笑,怎么听起来快哭了。

      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微微仰头,是一种不自觉的居高临下的怜悯:“因墨。”

      只是轻轻叫了声他的名字。

      “……嗯……嗯?”因墨还有些恍惚。
      “你父母都待我不薄。”他顿了顿,压下伤口隐隐的痛,“我会尽力。”

      他承诺替他的族人和父母讨回这笔血债。

      是吗……因墨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倏地惊醒。

      他听出竺尾音里的颤抖,才从神游状态解脱出来,有些慌张地上前:“抱、抱歉……你的伤口……”

      他手脚不太灵活,动作有些僵硬地靠近竺,想要帮他敷上药。

      竺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止。

      因墨的指节僵硬,动作有些卡壳地附着药触上他血肉模糊的伤口。

      触感很凉,甚至有些冷。

      因墨看着那深得几乎可以看到跳动的血管的伤口,无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动作也更加谨慎。

      看着就让他的心脏幻痛。

      但整个过程竺没说一句话,甚至安静得有些可怕。

      因墨突然想到:对,这个人明明是神啊……怎么会痛呢?

      上完药后,因墨直接松了一口气。

      “呼……你再养几天就好了,不用过度处理。”

      竺侧头看了眼,应了声嗯。

      他能感觉到血肉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愈合,一根根神经开始连接。

      看着像古藏医的本事。

      因墨后退了一步,沉默着捡起了地上掉落的利刃,停顿几秒后,有些古怪地盯着竺,好似有什么话想说。

      竺察觉到他的目光,带着询问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就看见……因墨白灰色的兽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红色。

      “你、你要去哪现在?”因墨支开视线,支支吾吾道。

      紧张得倒装句都用上了……

      竺缓缓直起身,唇角勾勒起一点淡淡的笑容,却因带着伤而看起来有些病态的美:“请我去你家坐坐?”

      虽然不知道是否还能被称为“家”。

      竺想着,但没有当着因墨的面说出来。
      因墨想到了之前自己的回答,耳尖红得仿佛可以滴出血来。

      “我又没说不可以……”

      竺没有拆穿他,只是含笑进了门。

      真冷清啊……

      他刚才没注意周围,现在一看,真是沧海桑田。

      他的记忆很好。嗯……那里以前有一片小花园,狼王妃噶玛协珠会在那里种植一些古藏医才知名讳的花草;这片以前是圈笼,他们偶尔会圈养些刚出生的羊崽,等它们膘肥体壮了再吃掉……那时协珠还打趣他会不会想为这些羊打抱不平。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蹲着注视着那些羊,目光深沉,语气平淡,像是在回答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佛曰:‘因果循环,弱肉强食皆因缘果报。’”

      ……

      想到这,他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因果?

      他收回视线,转而向左侧看去——
      一座有十几尺高的石像伫立在前堂,身上有些遗留的镀金痕迹,在阳光下发着柔和的光。

      他突然愣住了。

      尘埃从破败的建筑中透入的稀薄光柱中飞舞,如同金色的细纱,轻轻地笼罩着那尊雕像。它雕刻并非朱华任何一尊已知的、宝相庄严的佛陀或菩萨。

      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神鸟。

      线条或许因为岁月地磨损而有些模糊,姿态却依旧清晰——羽翼矜持地收拢,颈项优雅地弯曲,鸟首微侧。那下垂的眼像是在怜悯,又像在远眺。

      即便院内破败不堪,神像的基座却一尘不染,前面摆放着看着早已干枯发黑,却依旧被整齐放置的祭品果实,以及一块磨损严重的蒲团,不久前还有名少年长跪于此。

      竺呼吸一滞,满腔话语此时都堵在喉间。

      他记得那姿态。

      那是他两百年前走时,不舍地停落在一根枝头时回望狼群的模样。

      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冲破了堤坝。

      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洪流一样溢满心脏,毒蛇般侵入他的四肢百骸,肩膀的伤口传来刺痛,却不及心口千分之一。

      因墨徐徐跟在他后头,见他不动,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心下一惊,神色有些闪烁。

      竺缓缓抬手,似乎想触碰那神像。可指尖却在半空中微微发颤,悬停不动,最终无力放下。

      ……为什么……

      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狼族是不崇信神佛的。

      他突然明白了为何因墨这两百多年的恨意如此炽热——正是因为他的父母违背狼血的告训,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地留下这尊像,最终他的“背叛”才显得那么不可原谅。

      他仿佛还可以看到年幼时,藐视神佛的因墨是如何心不甘情不愿地被父母推搡着跪在这……

      如今,它就是一尊压在竺身上的一座山,拷问着他的罪行,诘问着他的背叛。

      他艰难地闭上眼,不忍再看。

      眼前这以他为蓝本的神像,静静地俯视着他,冰冷的石制眼珠将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将他桎梏在原地。

      为何失约?

      为何不来?

      风穿过破屋,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像是逝去之人迟到了两百多年的诘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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