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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偿还 爱恨痴嗔, ...

  •   两人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

      竺嘴唇翕动,几次做出口型,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来。不知怎的开口。

      侧身掩面的因墨也同样。

      他想,他还是恨的。

      他还是恨竺的。

      但他也隐约明白,这种恨像是注视着秋日里早衰的败叶,可让叶泛黄的,却不是秋风本身。

      还是有些勉强。

      他眼底晦暗不明,皱着眉。最后干脆快速轻叹一声,随后转头凝视着竺。

      “不用故作深沉,你我早知这百年间的一切原终。”

      仍旧犀利的言语。

      竺到嘴边的话顿了顿,垂下的手略有所思地慢慢摩挲着衣角。

      即便能做,对他而言也是种侮辱吧。

      不得不承认,他的确鲜少感到如此凝重而真切的情绪,从心脏的山隙间淅沥地流出来,冰冷地渗透进他的血液中。

      人的情绪,他心想,体验感有些微妙。

      或许以他的恨意,只有最残忍的伤害才能解开。

      解铃还须系铃人。但这个破坏金铃的人,只能是因墨。

      “你要去杀了他吧。”

      他语气很轻。低眉聚视着前方,眸光沉凝,像一摊掩在雾中的静湖,似有缕风掠过,却震不开涟漪的褶皱。

      这话明明是以叹词结尾,却又如此自然平静。

      “……什么?”因墨愣了。

      “我说,报仇。杀人偿命,因果报应。你不正如此想的吗。”竺又抬头向神鸟像投去目光,因墨看不清他隐没在阴影中的神色。

      因墨耳动,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啊……”我当然知道杀人偿命,可事情发生后我却跪在这几百年了,难道是我不想吗?他内心有些火气。

      竺身形未动,只垂下眼皮,睫毛投下颤动的阴影:“我明白。但有一事……你可知天谴?”

      他没等因墨回答,“天谴,受天法地承意,是谓训告不可为之为。”

      他侧身微微昂首,目光下视,低垂的眼尾竟勾勒出悲情来。

      “若我以身杀人,乃道之所违命也。”

      竺说出一个残酷的事实。

      有些时候,人的身不由己是如此的可悲。

      因墨偏头沉吟片刻,却不恼怒:“明白,你受限无法动手杀人。我只想问,既然如此,当年你又有何种底气道可庇护我族?”

      竺轻轻笑了:“当然有,不过不需我亲自动手。要杀死仇人的,这个人是你。”

      “……我?”因墨有些诧异。

      这人不会受刺激傻了吧。

      他内心微妙地想。

      “……为什么这么说?”

      他有些迟疑。

      竺片刻道:“你有一副锋利的爪牙,可以成为一把尖锐的刀刃。”

      因墨眯起犀利地眼睛,琢磨着他的话。

      “你想让我成为你的刀。”

      “不是我的”,竺看向他,目光深邃,“能使用这把刀的人是你,且只有你。”

      因墨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着似是在思考。半晌,他有些不耐烦地抬头:“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他两下撩开眼前的头发,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嘴唇。

      太长了。他想。

      无论竺想怎样利用他,这段时间都太长了。他等不了。

      “用不了多久的,你很聪明。”竺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转身,面朝那尊庄严的神像,开口道:“摧毁它,这是第一件事。”

      “什么……?”因墨愣住了。

      “你们不需要神。”竺模棱两可答道。

      “可是……”

      “因墨,”竺打断他,语气平淡,“我早就说过,我不是神。”

      因墨将话又咽了下去。

      他踌躇地走到神鸟像前,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心情复杂。

      “不敢,还是不舍得?”竺有些调侃意味。

      “你……谁不舍得了!”因墨反驳道。

      竺只是轻轻笑了笑。

      因墨便不再理会,目光再次投向那尊栩栩如生,似乎多看久点就会展翅腾空飞翔的神鸟像。

      不是舍不得,或许对他而言,只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他只觉着这种不甘心化成的蛛丝状的裂痕一点点蔓延开,编织缠绕着他的心脏。这种黑而细密的线条,捆绑着,同这几百年间他的自尊一起。

      还有疑惑。

      为什么他要毁掉自己的神像?小时候听山下的那群秃头说,神在人间就是靠神像与信徒联系的。

      我为什么要替他想这些……?

      因墨思绪回转。

      管他呢。

      他恶狠狠地想,这人懒得负责关他什么事。

      下一秒,他一脚踹上了这尊像。

      即便年岁上不见长,但他的力气却比竺见过同龄的孩子大得惊人,大概是遗传了父亲的体格。

      或许,若族群没有殆亡,他会是下一代实至名归的狼王。袭承父亲的荣耀,开拓一个更崭新的未来。

      然他如今所背负的,是耻辱与仇恨。

      不该是这样的。竺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轰地一声,神像不堪重负地向后倒去。

      鸟像的头部撞上后墙,裂痕如烟花般炸开,接着一路蜿蜒延伸下来,贯穿全身。

      一些小石粒从裂缝中磕磕碰碰掉出,窸窸窣窣地滚落在地。

      竺顺着石粒的轨迹看去,没有说话。

      “怎样才算毁掉。”因墨没好气地问他。

      “你第一脚就算了。”

      因墨半信半疑地看向他,一时分不清这句话的褒贬:“行了?”

      竺颔首肯定。

      因墨表情古怪地低估了几句。

      装清高。

      “……然后?”半晌。他见竺又不说话,忍不住开口。

      “你有什么特别需要的东西,拿上。”

      ……

      因墨舌尖轻顶上颚,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竺回头,不避他犀利的目光:“这里已经被设限了。如果你灵识再强一点,就知道底下埋得都是什么,你难道还能正大光明的留下?”

      他话音一顿:“你能活下来的确是个奇迹。”

      整片土地看是真风平浪静,始作俑者谨慎又小心翼翼就为把滔天大罪隐藏,而事实上手段也非常高明。蓬莱太远了,而就近地又荒无人烟,自然难以察觉。

      竺有些庆幸自己漫无目的的流浪。

      其实他刚踏入此地时就有猜测,只不过一直不敢确定——这里设下的是他驻留蜀地时见过的一种民间秘术。

      说是秘术倒还有些抬举,这种置人死地却无痕的做法,更像是某个人卑鄙下流的谋权手段。

      果断杀伐,无痕所溯。

      想到这,他瞥了一眼因墨。

      他实在无法想象有谁竟心狠手辣到对整个族群动手。且先不说仇恨,他甚至更无法想象那个一向负责自安的狼王能招惹到什么麻烦。

      是个麻烦。

      他开口:“好了么。”

      因墨在原地思索了很久,这是个占据他记忆的地方,按理说他应该有太多应该携带的事物。然而当他环顾四周时,却有些手足无措了——竟不知道应拿什么。

      “不需要吗?”竺见他没有动作。

      因墨沉默了会,转身朝他摇了摇头。

      “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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