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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考试风波   “小猫 ...

  •   “小猫同学,下节是数学课吧?”
      林翊柏转过身来,胳膊搭在青霭的桌沿上,语气带着那种才认识几天就熟稔得像发小一样的亲昵。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带着点痞里痞气的味道。
      青霭正低着头,嘴里含着一块冰,脸颊微微鼓起一个小包。听到“小猫同学”三个字,他的耳朵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那对尖俏的耳朵覆着细密的绒毛,顶端微微向后弯,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嗯,对。”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抬眼看林翊柏,嘴角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
      冰块在嘴里慢慢融化,凉丝丝的水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细细的溪流。青霭把舌尖上的冰块换了个位置含着,腮帮子又鼓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平整。
      林翊柏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目光在那对耳朵上停了一瞬,咧嘴笑了:“你这耳朵也太好笑了,一有人叫你它就动,跟装了雷达似的。”
      青霭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耳朵又抖了一下——不是他想抖,是兽人本能的反射,就像膝跳反应一样控制不住。
      “没有。”他低声说,把手放下来,耳朵却还在微微颤动着。
      林翊柏还想再说什么,教室前门传来一阵脚步声。
      邓寒冬老师走了进来。
      他个子不高,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腋下夹着一摞教案和一本数学课本,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啪”的一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教室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威严震慑的安静,而是一种“这个老师惹不起”的安静。邓寒冬教数学教了三十多年,是绍兴一中资历最老的老师之一,也是出了名的严格。学生们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老冬瓜”——不是因为他矮,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姓邓,名字里有个“冬”字,叫着叫着就变成了“冬瓜”。当然,这个外号没有人敢当面叫。
      邓寒冬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扫过全班,带着一种老教师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威慑力。
      “好了好了,上课了。”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同学们纷纷从桌肚里抽出数学课本,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阵。
      邓寒冬没有急着翻开课本,而是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平静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下周要月考了,知道了吧?”
      教室里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炸了。
      “什么?!”
      “不行啊老师!”
      “我还没做好准备!”
      “这才开学多久啊就月考?”
      哀嚎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有人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心脏病发作状,有人把脑袋磕在桌面上装死,有人拍着桌子表示强烈抗议。
      林翊柏是反应最大的那个。他猛地转过身来,对着讲台方向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大得连前排的同学都回头看他:“不行啊老师,我还没复习呢!你这突然袭击谁顶得住啊!”
      邓寒冬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没做好准备?”邓寒冬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没做好准备也要考。”
      他翻开课本,目光从林翊柏身上收回来,落在全班同学身上:“谁跟你似的,上课上课。翻到第七十二页,今天我们讲二次函数的图像与性质。”
      林翊柏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转回身去了。但他没有立刻翻开课本,而是低头在桌肚里翻找了一会儿,最后掏出一支没笔帽的水笔,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个哭脸。
      青霭坐在他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忍住了没笑出声,但嘴角弯了弯。
      旁边的烬尘——从上课铃响到现在,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在桌下随意地伸展着,课本摊在桌上,但翻到的根本不是今天要讲的内容,而是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漫画书,夹在数学课本里,伪装得天衣无缝。
      他的目光落在漫画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偶尔翻一页,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青霭用余光瞥了一眼,注意到烬尘看的是一本热血少年漫,封面是一个举着剑的少年,画风粗犷而充满张力。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听课。
      邓寒冬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横轴纵轴画得笔直,刻度标得清清楚楚。他的板书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每个数字都一丝不苟。写完之后,他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公式,谁来背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
      没有人举手。
      邓寒冬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室,像探照灯一样,所到之处,同学们纷纷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林翊柏。”
      被点到名字的林翊柏浑身一僵,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又闭上了。
      “嗯?”邓寒冬微微歪头,等着。
      “……负二a分之b。”林翊柏艰难地挤出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然后呢?”
      “然后……然后……”
      “横坐标是负二a分之b,纵坐标呢?”邓寒冬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林翊柏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同学的课本,但那个同学把课本捂得严严实实的,根本看不到。
      “四a分之四ac减b方。”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林翊柏如获大赦,赶紧重复了一遍:“四a分之四ac减b方!”
      邓寒冬的目光越过林翊柏,看向后排。
      青霭正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他的耳朵微微转了一个角度,朝向讲台的方向,但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
      邓寒冬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然后他收回目光,对林翊柏说:“坐下吧。下次上课之前把公式背熟了。”
      林翊柏如释重负地坐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转过身,用口型对青霭说了句“谢了兄弟”,然后迅速转回去,翻开课本,开始认真地抄板书。
      青霭微微摇头,表示不客气,然后继续听课。
      旁边的烬尘翻了一页漫画。
      那翻页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被青霭听到了。他没有转头去看,但耳朵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转了一下——那是兽人下意识的反应,像雷达捕捉信号一样。
      烬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翻漫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把漫画书往课本里又塞了塞,让露出的部分更少了一些。
      青霭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邓寒冬的课讲得很快,但条理清晰,每一个知识点都掰开了揉碎了讲,连班里数学最差的同学都能听懂七八分。他讲完一道例题,会留几分钟让大家自己做练习,然后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看每个人的答题情况。
      走到青霭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青霭的笔记本——字迹工整,步骤完整,每一道题的解题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连辅助线都画得一丝不苟。邓寒冬微微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了。
      走到烬尘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烬尘的课本翻到的是第七十五页,但邓寒冬清楚地记得,第七十五页讲的是函数的实际应用,而他刚才让大家做的是第七十三页的练习题。也就是说,这个学生从头到尾都没有听讲。
      而且,课本下面那本漫画书的书脊,从侧面看过去,一目了然。
      邓寒冬站在烬尘的桌边,沉默了三秒钟。
      烬尘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搭在漫画书的边缘,没有翻页,也没有合上,就那么停在那里。他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像是根本不在意身边站了一个老师。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几个胆小的同学偷偷回头看,大气都不敢出。
      邓寒冬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烬尘,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然后他走了。
      没有说教,没有批评,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烬尘的手指动了一下,把漫画书合上,从课本下面抽出来,随手塞进了桌肚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青霭收回目光,继续做练习。
      下课铃响的时候,邓寒冬刚好讲完最后一道例题。他把粉笔往盒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下课”,抱起教案就走了,干脆利落,一秒都不拖。
      “呼——终于下课了!”
      林翊柏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四肢伸展,呈一个大字型。他对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然后猛地弹起来,转过身,胳膊肘撑在青霭的桌面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老冬瓜真的是……”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每次上课都要点我名,我跟他有仇吗?”
      青霭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闻言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因为你比较好点。”
      “什么叫我好点?”林翊柏不服气,“我明明很低调的好不好?”
      青霭看了一眼林翊柏桌上那个画了哭脸的课本,又看了一眼他歪歪扭扭别在校服上的名牌——名牌的边角翘起来一个角,像是随时会掉下来。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你确定吗”。
      林翊柏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心虚,干咳了一声,决定转移话题。
      “哎,猫仔。”他的目光落在青霭手边的冰杯上。
      那是一个透明的圆杯子,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日光灯下折射出湿润的光泽。杯子里还剩下小半杯冰块,每一块都切割得异常规整,大小一致,棱角分明,像是用模具批量生产出来的。冰块在室温下微微融化,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几块冰之间还残留着一点融化的冰水,在杯底晃荡。
      青霭正在往嘴里放一块冰——手指捏着冰块的一角,轻轻送进嘴里,嘴唇碰到冰块的瞬间微微抿了一下,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熟练到不需要思考。
      林翊柏盯着那杯冰看了两秒,又抬头看青霭,又低头看冰杯。
      “好奇啊!”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指直接指向那杯冰,“我看你一天到晚都在嚼这个。这玩意儿有啥好吃的?嘎嘣脆?透心凉?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在青霭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扫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带着一种揶揄的、促狭的笑意。
      “你们有钱人家的少爷,连解渴都这么……讲究?”他用两根手指捏起杯子里的一块冰,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端详,“这冰怕不是阿尔卑斯山空运来的万年冰川水冻的吧?瞧这透明度,瞧这切割工艺,啧啧啧……”
      青霭被他夸张的说法弄得有点无语。他轻轻放下手里的笔,从林翊柏手中把冰块拿回来,放回杯子里,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就是普通冰块。”他解释道,声音还是轻轻的,带着点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尾音,但语气很认真,“纯净水冻的,冰箱里拿出来切成块。”
      “切?”林翊柏抓住了关键词,“你一块一块切出来的?”
      青霭顿了一下,耳朵微微抖了抖:“……有专门的模具。”
      “哦,模具。”林翊柏点点头,表情依然是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那模具肯定也不便宜吧?裕安集团少爷用的模具,怕不是定制的?”
      青霭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不管说什么,林翊柏都能绕到“你们有钱人”这个话题上去。他没有接话,只是拿起冰杯,又往嘴里放了一块冰。
      冰块在牙齿间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他赶紧抿住唇,把那点声响吞了回去。
      林翊柏没有被他的沉默劝退,反而更来劲了。他往前凑了凑,胳膊肘在青霭的桌面上撑得更稳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青霭的脸。
      “说真的,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但这种认真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好奇,“你一天得吃多少冰?我粗略算了一下,你今天已经换了三次冰了——早上来的时候一杯,中午吃完饭一杯,刚才又一杯。一杯大概……两百毫升?三杯就是六百毫升,也就是一斤多的冰。”
      青霭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居然在算这个?”他有些哭笑不得。
      “我这人就是好奇心重嘛。”林翊柏理所当然地说,然后表情变得有些担忧,“大冬天的你也这样?不怕冻坏你这一口好牙?”
      他的目光落在青霭的嘴上——颜色浅淡、形状漂亮的嘴唇,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看起来柔软而湿润。因为刚含过冰,唇色比平时更淡了一些,接近于浅粉,像是被水洗过的花瓣。
      林翊柏的目光在那双唇上停了一瞬,然后顺着往下滑,掠过青霭线条分明的下颌、修长的脖颈,最后落在他纤细的手腕上。
      那只手腕白得近乎透明,皮肤薄到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像一幅精细的地图。手腕的骨骼轮廓清晰,但被一层薄薄的皮肉包裹着,看起来脆弱得像是一用力就会折断。
      “你这细皮嫩肉的,”林翊柏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皮肤掐一下都红半天,牙口倒挺结实。”
      青霭被他直白的打量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把手缩回桌下,藏到林翊柏看不到的地方。但这一动作反而让林翊柏的目光又回到了他的脸上——那张因为被注视而微微泛红的脸。
      青霭的皮肤确实太薄了,薄到任何一点情绪波动都会在脸上留下痕迹。此刻,从耳尖到脖颈,都蔓延开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春天最早开放的那一树樱花。那对尖耳的耳廓内侧更是红得明显,浅粉色的绒毛下,细小的血管若隐若现。
      “紧张?”林翊柏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兴趣更浓了。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得逞的促狭,“你也会紧张?‘小猫’同学?”
      他故意把“小猫”两个字咬得很重,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调戏意味。
      青霭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外号真是甩不掉了。他刚转学第一天,就因为那双青绿剔透、轮廓圆润的狗狗眼和过于秀气的长相,被全班同学误认为是某种罕见的猫科兽人混血。“猫仔”“猫同学”“小猫”成了他的代名词,不管他怎么解释自己不是猫科,都没有人听。
      “我不是猫。”他说,语气已经带了点有气无力的味道,显然这句话他已经说了无数遍。
      “知道知道。”林翊柏敷衍地点头,但眼神分明在说“你就是”。
      青霭张了张嘴,想再解释一遍,但看到林翊柏那副“你继续说我不听”的表情,又闭上了。他往嘴里放了一块冰,用冰凉的触感压下了那点无奈。
      林翊柏看着他那副想辩解又懒得辩解的样子,觉得更有趣了。他的目光在青霭的脸上游移,最后落在那对尖耳上——此刻那对耳朵正微微向后压着,耳廓的弧度绷紧了一些,尖端微微颤抖,像是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林翊柏忍不住了。
      他伸出手指,缓缓地、试探性地向青霭的耳朵靠近。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靠近一只容易受惊的猫——事实上,他确实觉得自己在靠近一只猫。
      他的指尖距离那对尖耳还有大约十厘米的时候,青霭动了。
      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后脑勺差点撞到后面同学的桌沿。那双青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不是愤怒,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小动物特有的、面对未知触碰时的本能戒备。
      与此同时,那对尖耳瞬间向后紧贴头皮,耳廓几乎折叠起来,变成了标准的“飞机耳”。
      这是猫科动物在紧张或戒备时的典型反应。
      青霭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猫”。他只是在感受到威胁——哪怕只是玩笑性质的威胁——的时候,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林翊柏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青霭那双瞪大的眼睛,看着那对紧紧贴在头上的耳朵,看着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心满意足的笑。
      “啧,真娇气。”他讪讪地收回手,嘴里嘀咕着,但眼神却亮晶晶的,显然觉得眼前这个被“钱罐子泡出来”、娇贵又稀有的“猫同学”实在是有趣极了。
      他把手插回校服口袋里,身体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打量珍稀动物的目光看着青霭。
      “你这耳朵也太敏感了,”他说,“我手都没碰到呢。”
      青霭的耳朵慢慢从“飞机耳”的状态恢复过来,重新支棱起来,但还是微微颤动着,像是余悸未消。他抿了抿唇,把嘴里已经化了大半的冰块咽了下去,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了一些。
      “条件反射,不要在我不注意的时候碰我耳朵。”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林翊柏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收敛了一点笑意,点了点头:“行,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不像是在敷衍。青霭看出来了,于是也点了点头,算是和解。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下来。林翊柏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趴在青霭的桌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说真的,你到底是什么品种?”他问,“你不说猫科,那是什么?总不会是狗吧?你那双眼睛明明就是狗狗眼,圆溜溜的,看着人畜无害的。”
      青霭沉默了两秒。
      “不重要。”他说,还是那个回答。
      林翊柏撇了撇嘴,知道问不出来了,也不勉强。他换了个话题:“那你月考准备得怎么样了?下周就考了,老冬瓜的数学可是出了名的难,他出的卷子,全年级平均分从来没过过七十分。”
      青霭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是几分?”
      “就是……还行。”
      林翊柏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学霸说话就是费劲。‘还行’——上次班里第一说‘还行’的时候,考了九十八。”
      青霭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窗外的阳光又偏了一些,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青霭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他拿起冰杯,把最后几块冰倒进嘴里,冰块在口腔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微微眯起眼睛,享受着那股从舌尖蔓延到全身的凉意。
      林翊柏看着他,摇了摇头:“真是个怪人。”
      青霭含着冰块,含混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班主任周老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天的傍晚来得早,不到五点,天边就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青霭正在写英语作业。他的英语很好,阅读理解做得很快,一篇短文看完,选项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选出正确答案。他的笔在答题卡上匀速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秋天树叶落地的声音。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响——是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他余光瞥了一眼。
      烬尘站了起来。
      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看讲台上的周老师一眼,就这么径直走向教室后门。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姿态随意而自然,像是回自己家一样理所当然。
      教室里的安静被打破了一瞬,几个同学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讲台上的周老师也抬头了,她看了一眼烬尘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
      青霭的笔顿了一下。
      他注意到,周老师的表情不是无奈,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习惯了的平静。像是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太多次,多到不值得再浪费口舌。
      烬尘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青霭低头继续写作业,但他的耳朵不自觉地朝后门的方向转了转。那对尖耳微微颤动,像是在捕捉已经远去的脚步声。过了几秒,他确定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了,才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英语阅读上。
      林翊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了过来。
      他趴在青霭的桌沿上,压低声音说:“别看了,他就那样。”
      青霭抬起头:“什么?”
      “烬尘。”林翊柏朝后门的方向努了努嘴,“他每天自习课都走,从来不跟老师说,也没人管他。上学期有次教导主任来巡查,正好撞见他从后门溜出去,你猜怎么着?主任叫住他,他头都没回,直接走了。后来主任找到班主任,班主任说‘这个学生我管不了,您看着办吧’,主任也没办法,最后不了了之。”
      青霭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
      “他不上课?”他问。
      “上,但不是全上。”林翊柏说,“数学课他一般都在,虽然也不怎么听。语文课偶尔来,英语课基本不来,自习课必走。反正他成绩……”他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太好。”
      青霭微微点头,没有追问。
      林翊柏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对他好奇?”
      青霭愣了一下,耳朵抖了一下:“没有。”
      “有也没关系,班里好多人都好奇。”林翊柏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青霭想起刚转学那天,烬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然后也没说过话。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林翊柏。
      “什么?”
      “他从来不跟人说话,你怎么知道他的事?”
      林翊柏噎了一下,挠了挠头:“呃……听说的。班里都这么说。”
      青霭看着他,没说话。
      林翊柏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干咳了一声,转回身去了。
      青霭低下头,继续写英语作业。但他的笔尖在“C”选项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又继续往下写了。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在风中旋转着,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青霭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去,拉好拉链,然后拿起空了的冰杯,准备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水——杯子里还有几块没化的冰,但已经不多了,他想再加一点,回家路上含着。
      他刚站起来,林翊柏就转过身来。
      “猫仔,一起走呗。”
      青霭看了他一眼:“你家住哪?”
      “城北。你呢?”
      “……城南。”
      “那正好反方向。”林翊柏一点也不觉得遗憾,反而笑嘻嘻地说,“那明天见。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饭,我们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的肉包子可好吃了,你一定要尝尝。”
      青霭想说不用了,但林翊柏已经背着书包跑出了教室,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探进半个身子:“对了,你明天几点到校?”
      “……七点半左右。”
      “行,那我七点二十到,在教室等你!”
      说完就跑了,这次是真的跑了。
      青霭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林翊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把冰杯接满水——杯子里剩下的冰块浮在水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然后拧紧杯盖,塞进书包侧袋里,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青霭走过走廊,下了楼梯,穿过一楼的大厅,走出教学楼。
      秋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青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校园里的几棵桂花树开了,金黄色的花瓣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那香气浓郁得像是要把整个校园都浸透。
      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冰杯,拧开盖子,放了一块冰进嘴里。
      冰块在舌尖上滚动,凉意蔓延开来,和晚风一起,把他身上最后一点暑气带走。
      他走过操场,走过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的路,走到公交站台。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公交车还没来。青霭站在站台下,含着冰块,安静地等。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校门口,一个身影正从侧门走出来。
      那个身影很高,校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书包只挂了一边肩带,另一边空着,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姿态随意而疏懒,像是整个世界的节奏都跟他无关。
      是烬尘。
      他比青霭先走的——自习课就走了,但到现在才出校门。不知道中间去了哪里。
      烬尘走出校门,没有往公交站台的方向来,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身影很快被巷口的树影吞没了。
      青霭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
      公交车来了。
      他收回目光,上了车,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移动,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把车厢里照得明明暗暗。
      青霭把冰杯贴在脸颊上,感受着那股凉意。
      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绍兴的夜晚来得安静,街边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灯,人们三三两两地在路上走着,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牵着孩子,有人在路边摊买烤红薯。
      这个城市很慢,慢到让人觉得时间在这里流得比别处更缓。
      青霭闭上眼睛,靠着车窗,嘴里的冰块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
      他想起了刚才林翊柏说的那些话——关于烬尘的。
      “他从来不跟人说话,也不跟人来往,坐在那儿就跟一座冰山似的。”
      青霭睁开眼,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他也是一个不怎么跟人说话、不怎么跟人来往的人。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不擅长。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迅速熟络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在嘈杂的人群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些好奇的、打量的、探究的目光。
      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安静,习惯了在嘴里含一块冰,用那股凉意压住心底所有的不安和局促。
      林翊柏是个意外。那个自来熟的男生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让他不得不开始跟人说话、跟人笑、跟人解释自己不是猫。
      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公交车报站了。下一站就是他家所在的那个小区。
      青霭站起来,把冰杯放回书包侧袋,走到后门。车门打开,他跳下车,踏上了回家的路。
      小区的路灯比外面的更亮一些,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青霭走过那条熟悉的路,刷卡进单元门,坐电梯上楼。
      然后他转过身,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客厅的灯是声控的,他一进来就亮了。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家里请的阿姨每天下午来打扫一次,做完饭就走,不会等他回来。父母还在国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他手里还攥着冰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站了几秒,把冰杯放在餐桌上,打开冰箱,从冷冻层拿出一个装满冰块的保鲜盒,取了一些放进冰杯里,然后拧开饮水机的热水龙头,倒了一点点热水进去——不是为了喝,是为了让冰块稍微融化一点,不会太硬。
      他端着冰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绍兴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几栋楼的灯还亮着,近处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光。
      青霭把冰杯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林翊柏笑嘻嘻地说“你真可爱啊”。
      邓寒冬站在讲台上说“没做好准备也要考。”。
      烬尘靠在椅背上看漫画,耳朵微微向后压。
      青霭睁开眼,把一块冰放进嘴里。
      冰块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到胸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他放下冰杯,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给家里请的阿姨发了一条消息:“林阿姨,今天晚饭不用做了,我在学校吃过了。”
      其实他没吃。但他不饿,也不想吃。
      消息发出去,对方秒回:“好的少爷。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记得吃。”
      青霭看了一眼冰箱,没有动。
      他坐在沙发上,把冰杯放在茶几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什么他根本没看,他只是需要一些声音来填满这个空荡荡的客厅。
      冰块在杯子里发出轻微的裂响,那是热胀冷缩的声音。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绍兴的夜空上。
      青霭看着月亮,想起了一句诗。
      “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
      那是他名字的出处,也是他父亲最喜欢的一句诗。他小时候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那是一种远离尘嚣的、清寂的美。
      就像他现在的生活。
      安静的,清寂的,远离尘嚣的。
      但也有些孤独。
      青霭把最后一块冰放进嘴里,含着,不嚼,就那么含着,让它在舌尖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
      冰化了,凉意散了,他闭上眼睛,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睡着了。
      电视还在播,声音调到很小,像一只在远处嗡嗡叫的蜜蜂。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高,照亮了绍兴的屋顶、河道、石板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考试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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