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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知道新同学是个学霸啊 月考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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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完的那天下午,天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九月的绍兴本不该这么闷,但这天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丝风都没有。教室里的吊扇开到最大档,呼呼地转着,搅动的却全是热风,吹在脸上不但不解暑,反而让人觉得更烦躁了。
月考的阴影如同低气压云层,沉沉地笼罩在每一个教室上空。
最后一门考的是物理,交卷铃响的时候,整个年级像是同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考场出来,有的面无表情,有的面色如土,有的已经开始和同学对答案,对一道哀嚎一声,对一道欢呼一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回到教室的时候,课间休息的喧闹被一片愁云惨雾取代了。
“完了完了完了——”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生把脑袋磕在桌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声音瓮声瓮气的,“这次物理绝对要挂!最后那道大题我连题目都没读懂!”
“你那算什么,”他旁边的女生翻着白眼,用手指戳着历史课本的目录,“历史那堆时间线,我到现在还串着呢!辛亥革命是哪年来着?1911?还是1912?我写的是1910……”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人做的吗?是人做的吗?!”一个平时成绩不错的男生拍着桌子站起来,情绪激动得像在控诉,“十二分啊!十二分!我连第一小问都没证出来!”
“我们班有人做出来了吗?”
“不知道……反正我没做出来。”
“我也没。”
“我也是。”
一片哀嚎声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有人趴在桌上装死,有人仰天长叹,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这次要排到年级多少名了。
林翊柏瘫在自己的座位上,整个人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四肢伸展,软塌塌地贴在椅面上,有气无力地用额头磕着桌面,“咚咚咚”的闷响一声接一声,节奏缓慢而绝望。
“完了,”他喃喃自语,“彻底完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连题目都没看完,时间就到了。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倒是看完了,但看完之后我觉得不如不看。英语阅读理解我全程在梦游,语文作文写到一半发现偏题了……”
他越说越觉得人生无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发被他抓得像鸟窝一样乱七八糟地支棱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无意识地往旁边一扫——
青霭正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外面的天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少年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近乎透明的光。他的校服白衬衫一尘不染,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纤细但匀称的手臂。那对标志性的尖耳朵此刻也因为周遭的紧张氛围而微微向后贴着柔软的发丝,显得比平时更乖顺、更安静。
他手里捧着一本书。
封面极其古朴,深蓝色的硬壳封皮,书脊处烫着金色的字母,但那些字母拼出来的不是英文,林翊柏瞥了一眼,一个字都没看懂。书页泛着旧纸特有的淡黄色,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翻阅过很多遍。整体看起来像是一本从某个老图书馆的角落里翻出来的古董,和教室里这些花花绿绿的教辅资料格格不入。
青霭低着头,青绿色的琉璃眼眸专注地看着书页,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左手托着书脊,右手拈着一枚小小的冰块,时不时放进嘴里轻轻含着,嘴唇抿一下,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个小包,然后慢慢恢复平整。整个过程安静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个重复了无数遍的、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他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真正的放松。嘴角微微上扬着一点弧度,眉头舒展,连那对敏感的尖耳朵都不怎么抖动了,只是偶尔轻轻地转一下方向,像在捕捉周围的声音。
他看起来和这个教室里的所有人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当别人在哀嚎、崩溃、抱头鼠窜的时候,他在看书。一本别人看不懂的书。
林翊柏盯着青霭看了好几秒,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紧张?一点都不焦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考砸了?
他转念一想,忽然就“理解”了。
青霭是新转来的啊。才来不到一个月,课程进度肯定没跟上,很多内容可能都没学到。考不好是正常的,考好了才奇怪。他这么淡定,大概是因为——早就知道自己考不好,所以根本不在乎?
林翊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里甚至涌起了一股同病相怜的亲切感。他挪了挪椅子,凑到青霭旁边,决定以“过来人”的身份安慰一下这位淡定的新同学。
“喂,猫同学。”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青霭的手臂。
青霭的耳朵抖了一下,抬起眼看他,嘴里还含着那块小冰块,脸颊一侧微微鼓起,含糊地“嗯?”了一声。那双青绿色的眸子清澈见底,带着一丝疑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被人叫了回来。
林翊柏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感叹了一下——这人眼睛是真的好看,然后指了指青霭手里那本天书,又指了指自己桌上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脸上挤出一个带着点同情、带着点安慰的笑容。
“看开点,”他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声音压低了,带着真诚的关切,“别太紧张了!你才转来没多久,课程进度可能都没完全跟上呢,考不好太正常了!老师肯定理解的,不会怪你。”
他拍了拍青霭单薄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哥懂你”的亲昵。
“放宽心,这次就当摸底,感受感受氛围。下次再战!”
他说得情真意切,每个字都发自肺腑。他是真心实意地在安慰青霭——毕竟在他眼里,青霭这种一看就是被精细呵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首富少爷,心思大概都在别的地方,比如家族事业啊、社交礼仪啊、怎么花钱啊之类的事情上,学习上能跟上大部队就不错了。
他甚至有点心疼青霭。转学过来不到一个月就碰上月考,连缓冲期都没有,太惨了。
青霭被他拍得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他抬起眼,那双青绿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疑惑,看着林翊柏。他的嘴还含着冰块,不能马上说话,就先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了一下,耳朵也跟着抖了抖,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林翊柏以为他没听懂,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真诚了:“我说,考不好没关系,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真的,没人会怪你的。你才来多久啊?”
青霭把嘴里的冰块换了个位置,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咽下了融化的冰水,然后才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清凉质感的软糯声音说了一句话。
“哦,知道了。谢谢。”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天书了。
林翊柏:“……”
他愣了一下。
这反应,好像哪里不太对?
他预想中的画面是:青霭听了他的话之后,要么感动地说“谢谢你林同学”,要么焦虑地说“可是我真的很担心”,要么至少露出一点“终于有人理解我了”的表情。
但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句“知道了,谢谢”,然后继续看书。
淡定得不像一个刚考完试的人,更不像一个“肯定考不好”的人。
林翊柏挠了挠头,看着青霭那张平静的侧脸,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他甩了甩头,把这点疑惑甩掉了——也许人家就是心理素质好呢?有钱人家的孩子嘛,从小见惯了大场面,区区月考算什么?
他这么想着,就又瘫回了自己的椅子上,继续用额头磕桌子去了。
几天后,月考成绩张榜公布。
公告栏前被围得水泄不通。
绍兴一中有个传统——每次大考之后,年级排名会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贴出来,按总分从高到低排列,前一百名有名字,一百名之后只有学号。这个传统据说已经延续了二十多年,目的是为了“激励学生奋勇争先”。至于到底是激励了还是打击了,没人统计过,但每次榜单贴出来的时候,公告栏前都会上演一场人间悲喜剧。
这次也不例外。
上午第二节课间,教导处的老师刚把榜单贴好,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年级。
“成绩出来了!出来了!”
“在哪在哪?”
“一楼公告栏!快去!”
于是,从三楼到一楼,从走廊到楼梯,到处都是奔跑的身影。有人鞋带开了都顾不上系,有人手里还拿着水杯就跑出来了,有人一边跑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
公告栏前迅速被围成了一个人墙,里三层外三层,后面的人踮着脚尖往前看,前面的人被挤得贴在墙上。各种惊呼、叹息、哀嚎和不敢置信的抽气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场大型交响乐——只不过演奏的都是悲伤的调子。
“卧槽!我掉了一百多名!”
“我比上次低了二十分……我妈会杀了我的……”
“等等,第一名是谁?这个名字怎么没见过?”
“哪里哪里?我看看——青霭?!”
“青霭?新转来那个混血猫?”
“对对对,就是那个耳朵尖尖的、长得特别好看的那个!”
“多少分?全科加起来——”
那个念分数的人突然卡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多少啊你倒是说啊!”
那人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调了:“八百八十六……满分九百……他他妈的都快满分了……”
短暂的沉默。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八百八十六?!这是人考的分吗?!”
“我连七百都没上……他八百八十六……”
“数学他考了多少?”
“一百四十九!扣了一分!”
“英语呢?”
“一百四十八!”
“物理?物理满分?!”
“操!物理满分!”
“他是开挂了吧?!”
“比第二名高了……我算算……高了六十三分!六十三分啊兄弟们!这什么概念?这相当于他比第二名多考了一整道大题的分数!”
“断层第一……这是真·断层第一……”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尖叫。有人难以置信地揉眼睛,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发到班级群里,有人已经开始打听青霭以前是在哪所学校上学的。
林翊柏是在听到“青霭”两个字的时候才开始往公告栏方向挤的。
他本来没打算去看榜——他自己考成什么样他心里有数,看了也是添堵。但听到周围有人在喊青霭的名字,而且是那种“我的天哪”的语气,他就忍不住了。
“让一让、让一让——”他一边说一边往人墙里挤,胳膊肘开路,身体侧着往里面钻。有人被他挤得不高兴,回头想骂人,一看是他,又闭上了嘴——林翊柏在年级里人缘好,认识他的人多,大家多少给点面子。
好不容易挤到前排,林翊柏抬起头,目光在榜单上从左往右扫。
第一名。
青霭。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886分。
年级第二:823分。
差63分。
林翊柏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形,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扇翅膀。
他盯着那个名字和那个分数,看了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然后,之前自己安慰青霭的那些话,像复读机一样在耳边循环播放起来,每一句都清晰得像被高音喇叭放大了一百倍:
“看开点,别太紧张了!你才转来没多久,课程进度可能都没完全跟上呢,考不好太正常了!”
“放宽心,这次就当摸底,感受感受氛围。下次再战!”
“考不好没关系,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考不好。
没关系。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林翊柏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的热,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的——羞耻。
他想起自己拍着胸脯安慰青霭的样子,想起自己那副“过来人”的口吻,想起自己那句“考不好太正常了”——
现在想想,简直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人家考了全年级第一。断层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六十三分的第一。
他在安慰人家“考不好没关系”。
一股热气“腾”地冲上他的脸颊,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像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把火。他猛地转过身,在人群外围搜寻那个事件的中心人物。
青霭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他没有挤进人群里去看榜——事实上,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往公告栏的方向走过一步。他只是站在教学楼入口旁边的花坛边上,手里还拿着那个透明的冰杯,杯子里装着大半杯晶莹剔透的冰块,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似乎不太习惯拥挤和喧闹,微微蹙着秀气的眉头,那对尖耳朵向后压了一点,像是本能地在减少接收周围过量的噪音。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和精致的侧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得意,没有兴奋,没有那种“快来看我考了第一”的炫耀。他甚至没有在看公告栏的方向——他在看花坛里的一只蝴蝶,那只蝴蝶停在一朵不知名的小花上,翅膀一开一合,像一片会呼吸的花瓣。
那双青绿色的琉璃眼平静而清澈,仿佛榜单上那个令人咋舌的成绩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他头顶的尖耳朵精神地竖着,偶尔小幅度地抖一抖,像在捕捉风的声音。
阳光在他身上流淌,他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林翊柏看着他,心里的羞耻感翻江倒海。
但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站在那里,确实很好看。
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朝青霭走过去。
青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侧过头来。他的目光和林翊柏撞了个正着,那双清澈的眸子微微眨了一下,然后——
他微微歪了歪头。
那个歪头的角度很微妙,大概只有十五度,但配合上他那双圆溜溜的狗狗眼和微微抖动的尖耳朵,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无辜。
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小动物般的狡黠。
像是知道林翊柏为什么来找他,但又假装不知道。
林翊柏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扎了一下。
他冲到青霭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都劈叉了:“青、霭、同、学!”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青霭被他的气势惊了一下,耳朵“唰”地往后一贴——飞机耳又出现了。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微微抬起下巴,等着林翊柏的下文。
“你你你你你——”林翊柏指着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你天天吃冰,吃的怕不是‘智慧冰晶’吧?!”
青霭眨了眨眼。
“你考成这样,”林翊柏的声音越来越高,引来了周围不少同学的目光,“那天还装得那么淡定听我胡说八道?!”
他想起了那个画面——自己拍着青霭的肩膀,一脸真诚地说“考不好没关系”,而青霭含着冰块,平静地说“知道了谢谢”。
那画面现在想起来,每一帧都让他想死。
周围已经有同学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了怎么了?”
“林翊柏在跟青霭说什么呢?”
“好像是因为成绩的事……你没看榜吗?青霭年级第一,断层的那种。”
“啊?那个新来的?看着不像学霸啊……”
“学霸又不是写在脸上的。”
青霭被林翊柏突如其来的控诉弄得愣了一下。
他确实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心虚,而是他真的没有意识到林翊柏会因为这个生气。在他的认知里,那天林翊柏安慰他,他说了谢谢,这件事就过去了。他没想到林翊柏会把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他会这么在意。
短暂的愣神之后,青霭那对尖尖的耳朵尖几不可察地快速抖动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和猫科动物抖耳朵的动作如出一辙。
他抿了抿唇,把嘴里的冰咽了下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用那种特有的、软糯的、带着点清凉质感的声音,小声地、带着一点困惑地解释道:“我……没装啊。”
他抬起眼看着林翊柏,眼神认真而坦荡。
“我只是……不觉得难。”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比如“地球绕着太阳转”或者“水在零度会结冰”那样的事实。
“而且,谢谢你安慰我。”
他是真心在感谢。
没有嘲讽,没有阴阳怪气,甚至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好笑的。他就是单纯地觉得,林翊柏那天是在关心他,所以他应该感谢。
但这句话落在林翊柏耳朵里,杀伤力堪比核弹。
“噗——”
林翊柏感觉自己一口老血哽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脸都绿了。他捂着脸,哀嚎一声蹲了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哭是笑。
“谢谢你安慰我”——这句话说得那么真诚,真诚到他连生气的理由都没有。
人家是真的在感谢他,不是在嘲讽他。
可是——
“我只是不觉得难”——这句话又那么欠揍,欠揍到他恨不得把青霭的冰块全部倒掉。
考了全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六十三分的人,说“不觉得难”。
这是什么凡尔赛发言?
林翊柏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掌心里,发出了一阵含混的、意义不明的声音。那声音里有羞耻,有无奈,有哭笑不得,还有一点点——他不想承认的——佩服。
周围同学的目光在年级第一的学神和原地崩溃的林翊柏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同情和看好戏的意味。有人掏出手机想拍照,被旁边的人拦住了。
“别别别,给林翊柏留点面子。”
“他还有面子吗?”
“……你说得对。”
青霭低头看着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林翊柏,眉头微微蹙起。
他不理解。
他真的很不理解。
他刚才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他确实不觉得月考的题目难啊,这是实话。他也确实感谢林翊柏的安慰,这也是实话。实话为什么会让一个人崩溃成这样?
青霭歪着头看了林翊柏几秒钟,像是在研究一个复杂的生物样本。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认为最合理的事情——他弯下腰,从杯子里拈出一块晶莹的冰块,递到林翊柏面前。
那块冰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透明得像一颗没有杂质的钻石。
“给你,”青霭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真诚的、毫不做作的善意,“其实努努力就好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进步的空间还是很大的。”
林翊柏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那块冰,再看看青霭那张写满无辜和“我真的很厉害但我不是故意的”的漂亮脸蛋。
那块冰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青霭的表情真诚而坦荡,眼神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林翊柏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从青霭手里接过那块冰,恶狠狠地塞进嘴里。
“嘎嘣——”
冰块被他一口咬碎,冰凉的刺激从舌尖直冲脑门,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他嚼着冰块,嘎吱嘎吱的,像是在嚼青霭的分数。
凉意散开,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青霭——这个站在阳光下、手里捧着冰杯、耳朵微微抖动的少年,眼神复杂得像在读一本永远读不懂的书。
“青霭同学,”林翊柏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我觉得我需要重新认识一下你。”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青霭手里那杯冰。
“还有你吃的冰。”
他指了指那杯冰,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重大发现:“这哪是什么普通冰块,这是学霸的脑力燃料,你在里面加啥了。”
青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冰杯,又抬头看了看林翊柏,耳朵困惑地抖了抖。
“这就是普通冰块。”他认真地说。
“不,”林翊柏斩钉截铁,“它是。它就是。”
青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翊柏那副“你别解释了我不听”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他把一块冰放进自己嘴里,含着,不说话了。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站着,一个刚站起来,中间隔着一杯冰的距离。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了,上课铃马上就要响了。
林翊柏最后看了青霭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往教室方向走了。
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你那本天书,到底是什么语?”
青霭眨眨眼:“古希腊语。”
林翊柏沉默了三秒钟。
“……当我没问。”
他转身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青霭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把冰杯举到眼前,透过那些晶莹剔透的冰块看天空——天空被切割成无数个小小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小片蓝。
他把冰杯放下,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放学的时候,青霭是一个人走的。
林翊柏本来想跟他一起走,但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了——据说他的物理卷子上有一道题得了零分,但老师觉得那道题他明明能做对,想找他聊聊。
青霭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秋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落山了,六点钟路灯就亮了。
他走过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的路,走到公交站台。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橘黄色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灰白色的地面上。
公交车还没来。他把冰杯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来,拧开盖子,放了一块冰进嘴里。
冰块在舌尖上滚动,凉意蔓延开来。
他看着远处渐暗的天际线,脑子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月考成绩的事他其实没怎么放在心上。考得好是应该的——不是因为他骄傲,而是因为他从小就习惯了考得好。在杭州的那所学校,他也是年级第一,也是断层领先,也是别人眼中的“学神”。
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学神”。
他只是比别人多花了一点时间,比别人更早养成了学习的习惯。在别人还在睡觉的时候,他已经在看书了;在别人出去玩的时候,他已经在做习题了。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他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
家里总是很安静。
父母在国外,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待几天就走。家里的阿姨每天来打扫、做饭,但做完就走了。别墅很大,房间很多,但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人的时候,除了学习,还能做什么呢?
他试过打游戏,但觉得没意思。试过看剧,但觉得浪费时间。试过出门逛街,但一个人逛街更没意思。最后他发现,学习是最能填满时间的事情——拿起一本书,翻开,世界就安静了,时间就过去了,脑子里就有了新的东西。
不是因为他多爱学习。
是因为他需要一些东西来填满那些漫长的、安静的、一个人的时间。
公交车来了。
青霭上了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把冰杯贴在脸颊上,感受着那股凉意。
车子发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移动。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明明暗暗地跳跃。
他看着窗外,看着这个渐渐安静下来的城市。
绍兴的夜晚来得很安静,像是有人轻轻按下了静音键。街边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灯,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有人在路边摊买烤红薯,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有人在等红绿灯,电动车停在白线后面,脚撑在地上,安静地等着。
青霭把最后一块冰放进嘴里,含着,不嚼。
他闭上眼睛,靠着车窗,感受着冰块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到胸口。
那种凉意,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住了他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
车子在城市里穿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
青霭睁开眼,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青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尖尖的耳朵从发间支棱出来,在车窗的倒影里像两个小小的山峰。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林翊柏说得对,烬尘就像一座冰山。
不是那种冷漠的、让人害怕的冰山,而是一种……自成一体的、不需要和外界交流的冰山。他坐在那里,看他的漫画,发他的呆,上他的课,然后走人。他不打扰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来打扰他。
青霭觉得这样挺好的。
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不擅长主动,不擅长社交,不擅长在一群陌生人中间找到自己的位置。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安静,习惯了在嘴里含一块冰,用那股凉意压住心底所有的不安。
只不过,林翊柏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让他不得不开始跟人说话、跟人笑、跟人解释自己不是猫。
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但今天,林翊柏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莫名其妙地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那个人怎么那么夸张。
明明是一件很小的事,他反应那么大。
青霭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的感觉,像有人在他空荡荡的心里点了一盏小灯,光线很弱,但足以照亮一小块地方。
公交车报站了。
青霭站起来,把冰杯放回书包侧袋,走到后门。车门打开,他跳下车,踏上了回家的路。
从公交站到他家,要走大约十分钟。那条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变成金黄色,落下来铺满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青霭走在落叶上,听着脚下发出的沙沙声,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
他掏出钥匙,打开小区的大门——这是一个高档小区,绿化很好,到处都是树和花,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香气。他走过小区的主干道,拐进一条小路,路尽头是一栋独立的别墅。
那就是他的家。
别墅不大——和他家在杭州的宅子比起来,这已经算很小了——但对他来说,还是太大了。三层的房子,五个卧室,一个书房,一个客厅,一个餐厅,还有一个地下室改成的影音室。
只有他一个人住。
青霭掏出钥匙打开门,玄关的灯是声控的,他一进门就亮了。他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落地窗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可以看到外面的花园。花园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此刻正值花期,浓郁的香气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青霭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层,拿出一个装满冰块的保鲜盒。他往冰杯里加了一些冰块,又接了半杯水,然后端着杯子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林翊柏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猫仔,你到家了吗?”
青霭回了一个字:“到了。”
林翊柏秒回:“那就好!明天早上我给你带包子!一定记得吃早饭!”
青霭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不用了,我家里有早饭。”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可能会让林翊柏觉得自己在拒绝他,于是又补了一句:“但是可以一起吃。”
林翊柏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个夸张的“感动到哭”的表情包。
青霭看着那个表情包,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把冰杯贴在脸颊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发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桂花香从窗缝里挤进来,甜丝丝的,像有人在他身边打翻了一瓶香水。
青霭闭上眼睛,含着冰块,听着窗外的虫鸣。
他想起了今天榜单上的那个名字。
年级第一。
他想起了林翊柏蹲在地上捂着脸的样子。
想起了那句“你进步的空间还是很大的”。
想起了林翊柏接过冰块时那个“嘎嘣”一声咬碎的声音。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绍兴的夜空中。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青霭在沙发上缩了缩身体,把冰杯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嘴里的冰块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凉意像溪流一样,从他的舌尖流到喉咙,流到胸口,流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个安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大房子里,那种凉意是他唯一的陪伴。
但他今天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孤独了。
因为明天,会有人在教室等他,给他带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