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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生是只混血猫 。 ...

  •   初秋的绍兴,空气中还残留着暑气的尾巴。
      晨风从河道那边吹过来,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拂过白墙黛瓦,穿过窄窄的巷子,最后钻进青石板路旁那排老梧桐的枝叶间。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已经悄然染上几缕金黄,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不舍得告别夏天。
      秋德一中这座百年老校的钟楼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教学楼的走廊上已经三三两两聚着早到的学生。今天是周一,又是新一周的开始,有人打着哈欠往教室走,有人趴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人埋头抄着周末没写完的作业。
      高一二班的教室里,气氛比平时躁动了几分。
      “听说了吗?今天要来一个转学生。”
      “转学生有什么稀奇的,上学期不也转来好几个。”
      “这不一样!我早上在教务处看到名单了——姓青。”
      “青?这个姓少见啊……该不会是……”
      话没说完,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周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人。
      教室里的嘈杂声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消失,反而在短暂的沉寂后,变成了一阵更低、更密集的窃窃私语。
      青霭站在讲台上。
      他穿着一件素白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却不夸张的手臂。深灰色的校裤熨帖地垂下来,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山涧里走出来的一捧清泉。
      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脸。
      轮廓柔和却分明,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那种恰到好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隐隐透着温润的光泽。眉眼间自有一股安静的英气,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具攻击性的温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耳朵——从柔软的黑发间支棱出来的两只尖耳,比寻常兽人的耳朵要长一些,耳廓的弧度优美得像精心雕琢过的贝壳,尖端微微向后弯,覆着一层细密的、几乎透明的绒毛。此刻那对耳朵在安静的教室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适应新的环境。
      “大家好。”青霭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南方特有的柔软腔调,不紧不慢的,像溪水流过鹅卵石,“我叫青霭。”
      他顿了顿,目光从教室最后一排缓缓扫到第一排,青绿色的眼眸在日光灯下流转着某种非人的、琉璃般的光泽。
      “大家知道李白的《访戴天山道士不遇》吗?”他微微侧头,那对尖耳跟着轻轻一动,“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我的名字就出自这里。”
      他没有炫耀的意思,语气里只带着不卑不亢的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的名字就是从那句诗里来的,仅此而已。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他身上,在他白衬衫的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随手理了理被风吹拂的碎发,那双标志性的狗狗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下,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刚到这个学校,还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不好意思,“请大家多多关照。”
      话音落下,他微微鞠了一躬。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
      “我的天……”
      “他好漂亮。”
      “是什么兽种啊?看着像混血的猫——布偶还是缅因?那个耳朵的形状不太像啊……”
      “肯定是混血猫,你看那耳朵尖的,但是我觉得……他品种挺纯的,没见过这种品种的猫。”
      “不是,你们都没注意到重点吗?青——这个姓,加上那个脸那个气质,你们不觉得眼熟?”
      “卧槽,你是说…裕安集团的那个青?”
      “不然呢?绍兴还有哪个姓青的?”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教室。青霭站在讲台上,听得一清二楚。那些好奇的、打量的、探究的目光落在身上,像细细密密的针脚。
      他轻轻吸了口气。
      喉间一阵凉意漫开——那是他刚在走廊上悄悄含进嘴里的一小块冰。冰块贴着舌尖,在体温的温热下缓慢融化,冰凉的水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只温柔的手,按住了心底那点初来乍到的局促。
      青霭微微扬起了脸。那双青绿色的眼眸迎着教室顶灯的光线,清澈得如同雨后的山涧。尖耳轻轻转了一个角度,像是在捕捉什么声音,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调整自己的状态。
      周老师拍了拍讲台,示意大家安静:“好了好了,有什么话下课再说。青霭同学,你先坐——”
      老师环顾了一下教室,目光落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一个空位上。
      “坐那儿吧,烬尘旁边。”
      青霭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过去。
      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一个少年侧脸对着窗外,一只手撑着下巴,姿态随意而疏懒。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校服,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不一样——也许是肩背的线条太好看,也许是周身的气场太冷清,让人不太敢轻易靠近。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那个叫烬尘的少年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来。
      他抬眼看了青霭一眼。
      只是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深秋的湖水,没什么波澜。他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转过头去看窗外了。
      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青霭没多说什么,拎着书包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刻意放轻了动作,但旁边的烬尘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根本没听见。
      青霭将书包放进桌肚,从里面取出文具盒和课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然后他微微偏头,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少年。
      烬尘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微微垂下的眼睑,和鼻梁在脸颊上投下的淡淡阴影。
      青霭收回了目光,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冰,借着低头的动作悄悄放进嘴里。冰块碰到牙齿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他赶紧抿住唇,把那点声响吞了回去。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粉笔吱吱呀呀地响。青霭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匀速移动,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他偶尔会停下来,抬头看一会儿板书,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他的嘴唇会微微动一下——那是嘴里的冰块在慢慢融化,他下意识地换了个位置含着。
      坐在他斜后方的林翊柏全程没有听进去一个公式。
      他的目光一直黏在青霭的后脑勺上——准确地说,是黏在青霭那对不时抖动的尖耳上。那耳朵实在是太好看了,不是那种招摇的好看,而是一种含蓄的、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好看。耳廓的弧度优美而流畅,覆盖着一层极短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尖端的那一小撮毛颜色略深,像是被人用毛笔轻轻点了一笔。
      林翊柏用笔尖戳了戳前桌的后背,压低声音:“你看他耳朵,是不是一直在动?”
      前桌头都没回,但声音也是压低的:“废话,兽人的耳朵当然会动。你耳朵不会动?”
      “不是那种动法——你看他耳朵转的方向,好像一直在听什么,又好像只是……在动?我说不上来。”
      “你观察得可真仔细。”前桌的语气意味深长。
      林翊柏耳朵尖微微泛红,赶紧把目光收回到黑板上。
      但他还是没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
      下课铃响的时候,数学老师还在黑板上写最后一道例题的答案,老师倒是干脆,粉笔往盒子里一扔,说了句“下课”,抱起教案就走了。
      老师前脚刚踏出教室门,青霭身边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瞬间围满了人。
      林翊柏是第一个窜过来的。他把椅子一转,直接跨坐在椅子上,两只胳膊搭在青霭的桌沿,下巴搁在胳膊上,仰着脸看青霭,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好奇。
      “猫仔——”
      青霭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听到这个称呼笔尖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自来熟的男生,嘴角微微抽了抽:“……猫仔?”
      “对啊,你不是猫系的吗?”林翊柏理所当然地说,还伸手去戳青霭的耳朵,“你看这耳朵,肯定是猫科的,布偶?不对,布偶耳朵没这么尖。缅因?也不像,缅因耳朵尖上的毛特别长。你是不是混血的?”
      青霭身体微微后仰,躲开了林翊柏伸过来的手指。他的耳朵飞快地抖了一下——那是兽人下意识的反应,就像猫被碰到耳朵时会本能地抖动一样。
      “我不是猫科。”青霭说,语气温和但认真。
      “那是什么?”林翊柏更来劲了,“狗?不对,狗耳朵不这样。狐狸?狐狸耳朵倒是尖的,但形状也不太像……”
      “不重要。”青霭弯了弯嘴角,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他又拿一块冰块放到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
      林翊柏瞪大了眼睛:“你吃的什么?冰块?”
      “嗯,你要不要?”
      林翊柏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弹开,夸张地捂着腮帮子:“不是吧大哥,都快冬天了你吃什么冰块啊!牙不疼吗?胃不疼吗?”
      青霭咧嘴一笑,那颗冰块在口腔里从左颊滚到右颊,让他的腮帮子鼓出一个圆圆的小包,看起来莫名有些可爱:“习惯啦。”
      “你这习惯够带劲的。”林翊柏啧啧称奇,又凑近了看青霭的耳朵,“不对,你是不是在转移话题?你还没说你是啥品种呢。”
      旁边又挤过来几个同学,七嘴八舌地加入讨论。
      “青霭,你之前在哪里上学啊?”
      “听说你是从杭州转过来的?为什么来绍兴啊?”
      “你真的是裕安集团的……那个青?”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青霭一条一条地回答,不急不慢的。他说自己之前在杭州的一所国际学校读书,来绍兴是因为家里的一些安排;他说裕安集团确实和他有关系,但没有多讲;他说自己喜欢绍兴这个城市,安静,有文化底蕴,适合读书。
      语气始终是温和的,得体的,既不炫耀也不遮掩。
      有人问他是哪个兽种,他只是笑了笑,说“比较少见,说了大家可能也不知道”,然后就轻轻带过了。
      林翊柏不死心,又伸手想去摸他的耳朵,被青霭不着痕迹地偏头躲开了。
      “耳朵不能摸?”林翊柏眨眨眼。
      青霭含着冰块,含混地“嗯”了一声,耳朵又抖了一下——那对尖耳似乎格外敏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微微颤动着,像是在不停地接收和处理周围的信息。
      “好吧好吧,不摸就不摸。”林翊柏识趣地收回手,但嘴上还是不停,“对了对了,你知道咱们学校的食堂吗?可有名了,那个糖醋排骨绝了!你中午跟我去吃,我请客!还有还有,咱们班体育课是周三下午,和五班一起上,五班有几个打球特别厉害的——”
      青霭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他一边听一边又往嘴里放了一颗冰块,腮帮子又鼓起来一个小包。
      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小声嘀咕:“他真的好爱吃冰啊,这都第三颗了。”
      “会不会是体质问题?有些兽人体温偏高,需要降温。”
      “有可能。你看他的耳朵和眼睛,感觉像是来自比较寒冷的地带的品种。”
      “可是他说他的品种很少见诶,到底是什么啊……”
      议论声在耳边嗡嗡地响。青霭假装没听见,目光不经意地往右边偏了偏。
      烬尘还坐在窗边的位置上,姿势和上课时几乎一模一样——一只手撑着下巴,侧脸对着窗外。他的桌上摊着一本书,但青霭瞥了一眼,发现那根本不是课本,而是一本封面有些磨损的旧小说。
      从下课到现在,烬尘没有看过这边一眼,也没有说过一个字。周围的喧闹好像和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墙,他能看到,但听不到。
      青霭收回目光,又往嘴里放了一颗冰。
      林翊柏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学校的各种“生存指南”,从哪个食堂窗口打菜最多,到哪个老师的课可以稍微走神,事无巨细。青霭听着听着,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暖意。
      这个陌生的校园,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不安了。
      上课铃又响了。
      林翊柏回头一看——语文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怎么说呢,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林翊柏同学。”语文老师姓方,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和蔼可亲,但全年级都知道他有个外号叫“笑面虎”——他的和蔼可亲,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林翊柏僵住了。
      “熟悉新同学呢?”方老师慢悠悠地走上讲台,把教案放下,扶了扶眼镜,笑容不变,“我看你熟悉得挺好嘛。从下课到现在,十分钟的课间,你一句都没停过。”
      教室里响起了压抑的笑声。
      林翊柏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一下,扭头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方老师翻开课本,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在青霭身上停了一瞬。他的眼神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欣赏,像是在说“这个新同学看起来是个好苗子”。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
      “今天我们讲《赤壁赋》。苏轼这篇文章,写于他被贬黄州之后……”
      方老师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讲起古文来抑扬顿挫,把一篇赋讲得跌宕起伏。青霭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他喜欢语文,尤其喜欢古诗词——也许是因为他的名字就来自一首诗的缘故。
      但他还是每隔一会儿就要动一动嘴唇,换一下嘴里的冰块位置。
      方老师的目光几次扫过他的方向,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讲课的语调稍微顿了一顿,又继续往下讲了。
      午后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由正转斜。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影子在青霭的笔记本上跳来跳去。他写了一会儿作业,停下来揉了揉眼睛,又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圆盒子。
      盒子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底部积了一层薄薄的水。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冰凉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到喉咙,舒服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青霭收回盒子,继续低头写作业。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
      班主任周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表情有些严肃。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上讲台,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青霭身上。
      “青霭,”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你来一下。”
      青霭抬起头,看到周老师的表情,心里微微一沉。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合上笔帽,站起身来。
      旁边的林翊柏探头探脑地看过来,用口型问:“怎么了?”
      青霭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跟着周老师走出教室,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周老师走在前面,脚步很快,鞋跟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青霭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有些不高兴。
      他们走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几个教室,里面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和学生写字的沙沙声。最后周老师在教导处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教导处的门开了。
      教导主任姓孙,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总是板着一张脸,很少笑。学生们私下叫他“孙阎王”,因为他对纪律的要求近乎苛刻——上课说话要罚,迟到要罚,校服不整齐也要罚。
      此刻孙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握着一支钢笔,表情严肃得像在审案子。
      “周老师,你先回去吧。”孙主任抬了抬下巴。
      周老师看了青霭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青霭和孙主任,还有另外两个坐在角落里的老师,一个在批改作业,一个在备课,但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动作,竖起了耳朵。
      孙主任把钢笔往笔架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青霭。
      “青霭同学,”他的语气还算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有老师反映,你上课的时候偷吃零食,还发出声音,影响课堂纪律。”
      青霭安静地站着,目光平视着孙主任。他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被叫到办公室的紧张,也没有做错事的心虚。
      “我没有偷吃零食,老师。”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没有?”孙主任的语气严厉了几分,从桌上那几张纸里抽出一张,“好几个老师都跟我反映了。数学老师说看到你嘴里含着东西,嘴唇一直在动。语文老师也注意到了。这不是一个老师跟我说的。”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青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孙主任个子很高,站在面前像一堵墙,带着一种压迫感。
      “我看了你的档案,成绩一直很好,在原来的学校表现也不错。”孙主任的语气缓和了一点,像是在给一个机会,“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上课不能吃东西,这是最基本的纪律。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吃了什么?”
      青霭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舌尖抵着上颚,那里还含着一小块冰,是刚才从教室出来之前放进嘴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一小块,凉丝丝地贴在舌面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孙主任误会了他的沉默,以为他是心虚,脸上的失望更浓了:“你看看你,我看着你挺乖的一个孩子,怎么能犯这种错误?这不是小事,这是态度问题。你说你上课吃东西,让别的同学看到了,学不学?老师看到了,管不管?”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旁,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
      “我问问你家长吧。”
      青霭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个冰凉的金属盒,但表情依然平静。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不是含冰块的动作,而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孙主任已经开始拨号了。电话那头响了几声,然后被接起来了。
      “喂,您好,请问是青霭同学的家长吗?”孙主任的语气换成了公事公办的那一套,“我是绍兴一中的教导主任,姓孙。是这样的,关于青霭同学在校的一些情况,我需要跟您沟通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青霭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父亲特助的声音——温和、专业、滴水不漏。
      “孙主任您好,请问青霭在学校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孙主任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斟酌措辞:“是这样的,我们有好几位老师反映,青霭同学在课堂上嘴里一直含着东西,嘴唇有咀嚼的动作,还发出了一些细微的声响。我们怀疑他上课吃零食,这严重违反了学校的课堂纪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孙主任,首先我想跟您说明一下,青霭同学并不是在吃零食。”
      孙主任皱了皱眉:“那他在吃什么?”
      “他含的是冰块。”
      孙主任的表情僵住了。
      电话那头继续说:“这是他从小的一个习惯,或者说,是一种生理上的需要。青霭同学的兽种比较特殊,他的体温调节系统和普通兽人不太一样,需要通过含服低温物体来维持口腔和呼吸道的舒适度。这不是吃零食,也不是不守纪律,而是他身体的一种正常需求。”
      孙主任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情况我们在他入学的时候已经和学校沟通过了,”特助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的体检报告和医生的说明材料应该已经在学校的档案里了。孙主任如果没有看到的话,我可以再发一份给您。”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那两个坐在角落里的老师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活,一个端着水杯忘了喝,一个手里的红笔悬在半空中,都直直地看着孙主任。
      孙主任脸上的表情正在经历一场肉眼可见的变化——从严厉到疑惑,从疑惑到错愕,从错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神情上,那里面有尴尬,有歉意,更多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局促。
      “啊……这样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一丝不自然,“我……我之前没有看到这份材料。可能是交接的时候遗漏了……”
      他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目光复杂地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安静温顺的少年。
      青霭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白衬衫一尘不染。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既没有得理不饶人的咄咄逼人,也没有被冤枉后的委屈愤懑。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那对尖耳轻轻转动,像是在听什么很遥远的声音。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安然的、坦荡的神情。
      孙主任清了清嗓子,对着电话说:“是我们了解得不够充分,给您添麻烦了。青霭同学的……特殊情况,我们以后会注意的。嗯,好的,好的,打扰了,再见。”
      他挂断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孙主任转过身来,面对青霭。他脸上的严厉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自镇定的无奈——那是一个在教育战线上工作了几十年的老教师,在发现自己犯了错误之后,努力维持尊严的样子。
      “情况……了解了。”孙主任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以后上课……尽量……克制一点。”
      “克制”这两个字,他说得极其勉强,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人家这是生理需要,怎么克制?
      青霭微微颔首,温顺依旧:“谢谢老师理解。”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语气里没有一丝阴阳怪气,是真真切切的感谢和尊重。
      孙主任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的眼睛——那双青绿色的眼眸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没有委屈,没有愤怒,也没有那种“看你怎么收场”的幸灾乐祸。
      孙主任的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化成一句:“回去吧。”
      “老师再见。”青霭微微鞠了一躬,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拧开,推门。
      门外的走廊上,阳光正好。秋日的斜阳把走廊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远处有几个学生在打扫卫生,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青霭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办公室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般的呼气——那是孙主任如释重负的声音。
      青霭走在回教室的走廊上,指尖隔着口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冰凉的金属盒。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脑子里在转着一些别的念头。
      他知道今天这件事的结果,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他的解释有多合理,也不是因为他有多占理,而是因为电话那头的声音、因为那个姓氏、因为那个家族的分量。如果换一个普通的学生,没有那份“特殊的档案”,没有那个“青”字,今天会怎样?
      也许会被批评一顿,也许会被记过,也许会在教导处的档案里留下“上课吃零食,屡教不改”的记录。
      金钱的光环,有时比任何解释都更有穿透力。
      这个念头在青霭的心里只停留了一瞬,就被他轻轻放下了。他不是那种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的人。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他改变不了,也不打算假装自己没享受过其中的便利。他能做的,只是在每一次这样的时刻,提醒自己不要把这个当成理所当然。
      他拐过走廊的转角,教室的门出现在视野里。
      门半敞着,里面传来同学们说笑的声音。青霭调整了一下表情,推门走了进去。
      他一进门,林翊柏就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怎么样怎么样?老孙找你干嘛?是不是因为你上课吃冰的事?我就说嘛你那动静太明显了——等等你怎么不说话?被骂了?老孙是不是特别凶?我跟你说他外号叫孙阎王,你就——”
      “林翊柏。”青霭笑了一下,“你一口气问了我六个问题,我先回答哪一个?”
      林翊柏挠挠头,嘿嘿笑了。
      “没事,”青霭一边往座位走一边说,“就是解释了一下,误会解除了。”
      “误会?”林翊柏跟着他走,“什么误会?他们以为你上课吃东西?”
      “嗯。”
      “那你不就是在吃东西吗?”林翊柏理直气壮地说完,又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你不就是在吃冰吗?那也算吃啊。”
      青霭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金属盒,打开看了看——冰块已经全化了,只剩一盒子的水。他微微叹了口气,把盒子盖上,放回口袋。
      “生理需求,”他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算零食。”
      林翊柏还想追问,但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周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叠卷子。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青霭身上停了一下——那一眼里有歉意,有心疼,还有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但她什么也没说,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这节课做数学小测,把与数学无关的东西收起来。”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青霭从桌肚里抽出笔袋,取出一支黑色水笔,又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卷子传过来的时候,他双手接住,把多余的一份递给后面的同学。
      卷子发完,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青霭做题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道题都认真读两遍才下笔,字迹工整,步骤清晰。他做了一会儿,停下来,习惯性地把手伸向口袋——然后顿住了,想起冰块已经化完了。
      他收回手,轻轻舔了一下嘴唇。
      舌尖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凉意,那点凉意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他的注意力往下沉。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卷子上。
      窗外的阳光又斜了一些,在桌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旁边的烬尘几乎题都不做,青霭余光瞥见他一动不动。在睡觉。
      青霭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题。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声和偶尔翻卷子的声音。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天边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橘红色。
      青霭做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操场的另一边。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三三两两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长。
      他突然有点想家了。
      不是那种强烈的、让人难过的想,而是一种淡淡的、像薄雾一样的情绪,在心里轻轻地弥漫开来。
      他来绍兴才几天,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房间,新的床。一切都很好,但一切都还很陌生。他还没有习惯这里的空气,没有习惯这里的作息,没有习惯身边没有那个总是唠叨他“少吃点冰”的人。
      青霭眨了眨眼,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他把卷子翻过来,检查了一遍填空题,确认没有漏写单位,然后趴在桌上,安静地等着下课。
      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一只是犬科的立耳,一只是形状优美的尖耳——在课桌的间隙里,隔着一臂的距离,安静地对着同一个方向。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轻轻地,无声无息地,旋转着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初秋的绍兴,黄昏来得悄无声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转学生是只混血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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