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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赔罪的晚饭   食堂里 ...

  •   食堂里灯火通明,却早已过了用餐高峰,显得格外空旷冷清。
      头顶的日光灯管一排排亮着,惨白色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地砖上,反射出冷冷的、没有温度的光。偌大的食堂里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人——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着耳机吃面的男生,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女生在埋头写作业,面前的餐盘早就空了,饭也只吃了几口。
      空气里残留着饭菜混合的味道,油烟的、酱醋的、蒸汽的,各种气味搅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也绝对算不上好闻。清洁阿姨正哗啦啦地冲洗着巨大的不锈钢餐桶,水声很大,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像有人在用铁勺敲打水桶。餐桶被水冲得锃亮,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银白色光芒。
      窗口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营业。大部分窗口的铁栅栏已经拉下来了,里面的灯也灭了,黑黢黢的,像一排闭上了的眼睛。只有最左边的一个窗口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像是黑夜中最后一座还亮着灯的灯塔。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今日供应”四个字,但下面的菜品栏已经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几行歪歪扭扭的手写粉笔字还留在小黑板上。
      菜品所剩无几。
      烬尘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那个还亮着灯的窗口。
      步子又快又急,校服的下摆在身后翻飞,带起一阵小小的风。他走路的样子不像是在去食堂,更像是在赶赴某个战场——肩膀微微前倾,下颌绷紧,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不看左边也不看右边,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分出一丝注意力。
      青霭捂着左肩,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他不想跑。左肩每震动一下,就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人在他肩膀里面放了一个铃铛,每跑一步就摇一下,摇得他又酸又涨。但他更不想被烬尘甩在身后——不是因为怕迷路,而是因为那种“你走你的,我跟不上是我的事”的感觉,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咬着嘴唇,加快了脚步。
      牵扯到伤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的钝痛。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只是把左肩捂得更紧了一些,右手的手指在纱布边缘轻轻按了按,像是想用另一种触感来盖过疼痛。
      烬尘在窗口前站定。
      “两份套餐,打包。”
      他的声音硬邦邦地砸向窗口后面打盹的阿姨,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不是请求,不是询问,甚至不是普通的点餐——那是一种“我要这个,快给我”的、近乎粗暴的直接。
      他看都没看剩下的菜色,好像吃什么都无所谓,好像这顿饭的意义不在于“吃什么”,而在于“吃了”——完成一个任务,还一笔债,了结一件事。
      他直接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纸币被折了好几折,边角都磨毛了,有的地方还有撕裂的痕迹,用透明胶带粘了一下。他从那叠纸币里抽出两张,看都没看面额,直接拍在台子上。
      “啪”的一声,在空旷的食堂里格外清脆。
      阿姨被惊醒了。
      她原本靠在窗口后面的椅子上,头微微歪着,眼睛半闭着,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被烬尘的声音一吓,她猛地睁开眼,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她有些不耐烦地瞥了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在烬尘那张写满“别惹我”的冷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那对在食堂惨白灯光下依旧透着生人勿近气息、微微下垂却带着锋利弧度的狼耳上。
      那对耳朵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耳廓的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耳尖微微向后弯,覆着一层短而密的深灰色绒毛。此刻它们微微下垂着,不是放松的垂,而是一种带着防备的、随时准备竖起来的垂。
      阿姨到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
      她在这个学校食堂干了快十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但她知道,有些人不能惹——不是因为他们会做什么,而是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闭上嘴,转过身,麻利地开始装盒。
      先扣米饭,再舀菜。最后一点蔫巴巴的青菜,几块看起来柴硬的肉排,还有一勺不知道是什么的汤汁浇在上面。塑料餐盒被塞得满满当当,盖子勉强扣上,边缘渗出一点汤汁。
      阿姨把两个餐盒分别装进两个塑料袋,系了结,递出来。
      烬尘接过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
      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一下,里面的餐盒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没有看青霭,甚至没有往青霭的方向偏一下头,转身就朝食堂角落一张空桌子走去。
      他的步子还是那么大,那么急,好像身后没有人跟着。
      青霭跟在后面,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手里那两个晃来晃去的塑料袋,忽然觉得那个画面有点好笑——一个浑身是刺、拒人千里的人,手里拎着两袋食堂套餐,走得又快又急,像是要去完成什么秘密任务。
      但他没有笑。
      左肩太疼了,笑不出来。
      烬尘走到角落的桌子前,把塑料袋往油腻腻的桌面上一墩。
      “啪”的一声,塑料袋里的餐盒晃了一下,汤汁从盒盖的缝隙里渗出来一点,在袋底聚成一小滩。
      他自己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动作带着惯有的粗鲁和不耐。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是有人在尖叫。
      他把其中一个塑料袋推到桌子对面。
      “拿着。”
      语气依旧是硬邦邦的,像是在说“把这个垃圾扔掉”而不是“这是给你的饭”。
      他顿了一下。
      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赔你的。”
      仿佛这不是一顿饭,而是一笔需要立刻结清的债务。我推了你,我赔你一顿饭,扯平了,两清了,你不欠我,我不欠你。
      青霭看着那个油腻的塑料袋,又看看自己受伤的左肩和唯一能动的右手,秀气的眉头为难地蹙了起来。
      塑料袋是白色的,透明度不高,但能隐约看到里面餐盒的轮廓。袋子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渍,在灯光下反着光,看起来滑腻腻的。袋口被阿姨系了一个死结,塑料绳绕了好几圈,最后打了一个紧得不能再紧的结,两个耳朵似的提手从结的两边伸出来。
      他慢吞吞地在烬尘对面坐下。
      椅子有点矮,他坐下之后视线比烬尘低了一些,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桌面是那种老式的防火板贴面,深色的底上印着细碎的花纹,但花纹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深浅不一的油渍和划痕。有些地方还粘着没擦干净的饭粒,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贴在桌面上。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极其笨拙地去解那个被系得死紧的塑料袋结。
      右手的指尖捏住塑料绳的一端,拉了一下,没拉动。他又换了一个角度,捏住另一端,往反方向拉,还是没拉动。那个结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他换了一种方法——用指甲去抠结的缝隙。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短短的,圆圆的,不够长也不够尖,根本抠不进那个紧实的结里。
      他又试着把整个袋子提起来,用牙齿去咬那个结。但袋子刚提到嘴边,左肩就被牵扯到了,一阵钝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袋子放了下来。
      他努力了半天,塑料袋却纹丝不动。
      那对尖耳朵因为焦急和用力,微微地抖动着。耳廓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一颤一颤的,像两片在风中摇曳的叶子。他的眉头越蹙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烬尘已经打开了自己的餐盒。
      他拿起筷子,极其粗鲁地扒拉着米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咀嚼的动作很大,腮帮子绷得像两块石头,一鼓一鼓的。他的眼神放空,盯着桌面上一块深色的油渍,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他吃得很凶,很快,不像是在享受食物,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吞咽,扒拉,咀嚼,再吞咽——机械的、重复的、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但他的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对面。
      他看到了青霭那只白皙纤细、一看就没什么力气的手,徒劳地跟那个顽固的塑料袋结搏斗。那只手的皮肤很白,白到能看清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像一幅精细的地图。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指甲因为抠结而有些发白。
      他看到了青霭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指尖,看到了他蹙起的眉头和额角的细汗,看到了他因为牵扯伤处而时不时倒吸冷气的模样——每次倒吸冷气的时候,他的肩膀会微微缩一下,那对尖耳朵会猛地向后贴一下,然后又慢慢恢复。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
      一声极其不耐烦的咂舌声响起。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食堂角落里很清楚。像是有人在用舌尖顶了一下上颚,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烦躁的气音。
      烬尘猛地放下筷子。
      将那个顽固的塑料袋从青霭手里夺了过去。动作又快又凶。
      带着他标志性的暴躁。
      塑料袋被从他手里抽走的时候,青霭的指尖还保持着捏东西的姿势,僵在半空中。他被烬尘的动作吓了一跳——不是那种“啊好可怕”的吓,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愣怔。
      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那对尖耳朵“唰”地往后一贴,变成了短暂的飞机耳。他的眼睛微微睁大,青绿色的眸子里映着烬尘低着头的侧脸。
      他以为对方嫌他太慢了,要不耐烦了,要发火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烬尘捏住塑料袋的结。
      指尖用力。
      一捻。
      一扯。
      开了。动作简单粗暴,带着一种能轻易撕碎东西的蛮力。
      “吃。”
      他丢下一个硬邦邦的字眼。
      没有“给你”,没有“快吃吧”,就是一个单音节词,短促的,干脆的,像一块石头砸在桌面上。
      然后他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筷子刚才在桌上滚了半圈,现在他把它捡回来,在桌面上顿了一下,对齐——扒拉起自己那份已经冷掉的饭菜。
      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好像想把刚才那几秒钟的“多管闲事”用更快的速度弥补回来。
      他那对狼耳在动作间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自然的、捕捉声音的抖动,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肌肉不自主收缩的颤动。耳廓边缘似乎比刚才绷紧了一点,那层短而密的绒毛微微竖起,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青霭看着面前豁然洞开的餐盒。
      里面的饭菜卖相惨淡——米饭被压得紧实,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看起来有些黏腻;青菜已经蔫了,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暗沉的墨绿,叶子的边缘有些发黄;肉排看起来柴硬,表面裹着一层浓稠的酱汁,酱汁的颜色很深,几乎发黑;米饭上还浇了一勺不知道是什么的汤汁,油汪汪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又看看对面那个埋头猛吃、仿佛跟饭菜有仇的烬尘。
      他的筷子戳进米饭里,戳得很深,然后挖出一大团,送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了。他的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的时候下颌的肌肉一收一缩,像是在用力碾碎什么坚硬的东西。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但那不是生气的皱,而是一种“我在做一件我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的皱。
      刚才被粗暴夺走袋子的惊吓感还没褪去,还在青霭的胸口残留着,像一圈一圈正在消散的涟漪。但看着对方那副“帮你纯粹是因为你太废物”的样子——不是温柔,不是体贴,不是任何可以被称作“善意”的东西,就是单纯的、粗暴的、带着嫌弃的“帮你”——心底那点对饭菜的嫌弃和不适,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冲淡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
      不是感动——这有什么好感动的?一袋被暴力扯开的餐盒,一份卖相惨淡的套餐,一个凶巴巴的“吃”字。
      但就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哐当”一声被墩在面前的餐盒里,在那个“刺啦”一声被扯开的塑料结里,在烬尘低下头重新扒饭时那对微微抖动的狼耳里,悄悄地、不易察觉地,落进了他的心里。
      青霭默默地拿起勺子。
      他用唯一能动的右手,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米饭。米饭有些硬,勺子舀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阻力,米粒之间没有完全散开,还粘在一起。他又舀了一点蔫掉的青菜——青菜已经凉了,叶子软塌塌的,没有什么口感可言。
      他送进嘴里。
      味道寡淡。米饭没有什么米香,青菜也没有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和油味。米饭还有点硬,嚼起来能感觉到米粒在牙齿间滚动,不像家里厨师做的那种软糯香甜的米饭。
      但温热的食物下肚,确实驱散了一些寒意。
      那种暖是从胃里往外扩散的,一点一点的,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洇开。从胃到胸口,从胸口到四肢,把他从深秋的冷风中一点点地拉回来。
      也驱散了一些疼痛带来的虚弱感。
      左肩还是疼的,那种钝痛像背景音乐一样持续地播放着,不会因为吃了东西就消失。但身体有了能量之后,那种“随时会晕过去”的虚浮感减轻了一些,脚下的地面变得踏实了,视线也不再那么模糊了。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在食堂冰冷的角落里。
      各自吃着面前并不美味的食物。
      一个吃得凶狠沉默,筷子戳进米饭里的声音很重,咀嚼的声音很大,吞咽的声音很急。像是在发泄,像是在惩罚自己,像是在用“吃”这个动作来填补某个他不想面对的空洞。
      一个吃得缓慢艰难,每一口都要用右手单独完成——舀饭,送进嘴里,放下勺子,嚼,咽,然后再拿起勺子。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牵扯到左肩。有时候牵扯到了,他的眉头会皱一下,嘴里的咀嚼会停一拍,然后继续。
      只有勺子和餐盒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远处清洁阿姨冲洗水桶的哗啦声。
      晚风从食堂敞开的窗户吹进来。
      窗户在食堂的另一头,半开着,深蓝色的夜幕从窗框里透进来,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桌椅,绕过那些已经关了的窗口,最后抵达他们坐着的角落。
      带着深秋的凉意,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带着一点点远处街道上的汽车尾气的味道。
      风吹动了青霭额前的碎发。几缕黑色的发丝在他的眉间晃动,痒痒的,他抬手拨了一下,但风又把它吹回来了。他又拨了一下,这次用了两根手指把头发别到了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对尖耳朵的根部。
      他悄悄抬眼,看向对面。
      烬尘正低着头,咀嚼着那块看起来很柴的肉排。
      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线条依旧是冷硬的,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每一条线都是直的、锐利的,没有任何柔和的弧度。下颌角的角度很分明,像是用刀削出来的。
      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倔强。不是那种“我不高兴”的抿,而是一种更习惯性的、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已经忘记怎么松开的抿。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额角一道细小的疤痕。
      那道疤痕在左边眉尾的上方,大约有一厘米长,颜色已经很浅了,变成了比皮肤稍白一点的一条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小时候摔的,也许是打架打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也照亮了他那对在进食时依旧微微竖立、保持着一丝不易察觉警觉的狼耳尖。
      那对耳朵的耳廓微微向前转着,朝向食堂门口的方向,像是在听什么声音。耳尖的深灰色绒毛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锋利的弧度被光线柔化了,看起来没有那么有攻击性了。
      青霭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
      又落在他那对即使在吃饭也并未完全放松的耳朵上。
      他想起天台上的失控。那种暴怒不是冲着他来的——或者说,不完全是冲着他来的。那是一种积压了很久的、找不到出口的、在看到“有人想靠近”的时候本能地竖起来的刺。
      他想起医务室里的别扭。那些生硬的、像石头一样砸过来的话语,那些别开的脸、飘忽的眼神、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手——那不是冷漠,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想起他解开袋子时那粗暴又有效的方式。没有耐心,没有温柔,没有“我帮你”的温情,只有一种“你这个废物连袋子都打不开”的嫌弃,和一种“算了让我来”的、不情不愿的介入。
      也许,凶狠暴躁是他的外壳。
      不是武器,是壳。是用来保护里面那个太容易受伤的东西的壳。
      也许,竖起耳朵保持警惕是他的本能。
      不是因为他在防备什么,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随时注意周围的声音,习惯了不让任何人从背后靠近,习惯了把自己放在一个随时可以逃跑或者反击的位置。
      也许他其实一直在一种巨大的不安和防备里。
      青霭不知道这个判断对不对。他不是学心理学的,不是老师,不是任何有资格对别人下判断的人。他只是坐在食堂油腻的桌边,吃着一份卖相惨淡的套餐,看着对面那个低头扒饭的人,脑子里冒出了这个念头。
      这个念头让青霭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酸。
      不是心疼——他还没有资格心疼烬尘,他们之间连朋友都算不上。也不是同情——烬尘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这一点青霭很清楚。
      是一种更模糊的、更难定义的感觉。
      像是你在路边看到一只流浪猫,它冲你龇牙,冲你哈气,竖起全身的毛,让你不要靠近。但你知道它不是想伤害你,它只是太害怕了。它不知道你是想帮它,因为它从来没有被帮过。
      你没有办法靠近它,因为它会跑。
      你也没有办法离开它,因为你会想,它接下来怎么办。
      青霭低下头,又舀了一勺没什么味道的米饭,慢慢地送进嘴里。
      米饭还是有点硬,青菜还是有点蔫,肉排还是有点柴。但吃了几口之后,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吃了。也许是因为胃被填满了,身体就不那么挑剔了。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这顿“赔罪”的晚餐,吃得沉默又别扭,滋味复杂。
      没有一句“对不起”,没有一个“谢谢”,没有任何温情的、可以被记在日记本里的对话。只有粗暴的动作,硬邦邦的语句,和一个“吃”字。
      但在这个空旷冰冷的食堂角落,在晚风的吹拂下,似乎又有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暖流,在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之间,悄然地、极其缓慢地流淌开来。
      那暖流很细,很弱,像冬天里一根刚刚点燃的火柴,火光在风中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它亮着。
      哪怕只有一瞬,它亮着。
      青霭把那口米饭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窗外,夜色更深了。
      教学楼的灯光还亮着,晚自习还没有结束。远处传来模糊的读书声,和风混在一起,听不太清。
      食堂里的清洁阿姨已经洗完了所有的餐桶,正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发出“唰唰”的声音,从食堂的那一头慢慢靠近。
      烬尘吃完了。
      他把筷子往空餐盒里一扔,发出“啪嗒”一声。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什么都看不见——窗户玻璃上反射着食堂里的灯光,把外面的夜色完全遮住了。但他看得很认真,好像那层反光后面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青霭也吃完了。
      他用纸巾擦了擦嘴——纸巾是从校服口袋里翻出来的,已经有点皱了,但还能用。他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在空餐盒上,又把勺子放在纸巾旁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对面。
      烬尘还在看窗外。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不是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放空”的安静——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是坐在那里,让时间过去。
      青霭没有叫他。
      他坐在那里,用右手轻轻揉了揉左肩的纱布边缘。纱布有些松了,边缘翘起来一小块,他用指尖把它按回去,按平。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看着对面的人。食堂里的灯光在他们头顶亮着,惨白色的,冷冷的,但照在身上久了,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晚风还在吹。
      从窗户吹进来,穿过空荡荡的食堂,吹到他们身上。带着深秋的凉意,带着夜色降临后特有的安静。
      青霭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有那么糟糕。
      虽然被打了一下,摔了一跤,肩膀肿了,后背淤青了,在医务室睡了一个下午,吃了一顿不太好吃的饭。
      但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还没有完全适应的学校里,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和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靠近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了同一顿饭。
      虽然那个人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虽然那个人一直在看窗外。
      虽然那个人连一个正眼都没有给他。
      但那个人帮他解开了塑料袋。
      用那种粗暴的、不耐烦的、带着嫌弃的方式。
      青霭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浅,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没有让烬尘看到。
      烬尘从窗外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的目光在青霭弯了一下的嘴角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站起来。
      “走了。”
      还是那个硬邦邦的声音。
      青霭“嗯”了一声,用右手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他把空餐盒和塑料袋叠在一起,想拿去扔掉,但烬尘已经先他一步把两个餐盒摞在一起,端走了。
      青霭看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出食堂。
      外面的风比食堂里的大,但更清新,没有油烟的混杂,只有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操场上的灯还亮着,惨白色的光照在塑胶跑道上,把整个操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空旷的舞台。
      青霭跟在烬尘身后,落后半步。
      和来的时候一样。
      但他觉得,那半步的距离,好像比来的时候近了一点点。
      也许是因为他的步子变大了。
      也许是因为烬尘的步子变小了。
      也许是因为,有些事情,正在慢慢地、不被察觉地、朝着某个方向移动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方向。
      但他觉得,可以走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赔罪的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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