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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剧场·归   深秋的 ...

  •   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却意外地温柔。
      它拂过寂静的校园小径,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让它们在路灯下打着旋,又轻轻放下。路灯已经亮起,橘黄色的光在水泥地上投下两个人一长一短、时而交叠时而分开的影子。
      青霭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左肩,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是因为怕疼——虽然确实疼——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前面那个人发现他在刻意跟着。他落后烬尘半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个挺拔孤绝的背影上。
      烬尘走得很快。
      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仿佛急于逃离什么。他的背影依旧透着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勾勒出少年略显单薄却隐含力量的肩背线条。晚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那对狼耳在放松状态下自然地垂着,耳廓尖端带着锋利的弧度,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投下小小的阴影。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催促。
      只是以一种青霭刚好能勉强跟上的速度前行,像一头沉默的、划定安全距离的头狼。
      晚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散了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也吹散了白日里的喧嚣和紧绷。这份突如其来的宁静,让青霭因疼痛和惊吓而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缝隙。
      他悄悄地抬眼。
      目光从烬尘宽阔却显得有些孤寂的后背,移到他线条冷硬、此刻却微微低垂的侧脸上。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那唇线依旧带着惯有的疏离,但青霭觉得,似乎少了些戾气。
      也许是光线太柔和了,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圆了一些。
      也许是他的错觉。
      青霭想起刚才在医务室,他摔倒时那快如闪电、精准有力的拦截。那只蕴藏着力量的手臂,在千钧一发之际展现出的,不是破坏,而是保护。虽然动作生硬别扭,带着烬尘特有的冷硬风格,但那份不容置疑的支撑感,是真实的。
      他又想起烬尘别开脸时,耳根那抹可疑的、被昏暗光线掩盖却依旧被他捕捉到的微红。想起他凶巴巴地说“笨死了,走了”,脚步却始终没有真正抛下自己。
      晚风轻柔地拂过青霭的脸庞,带来一丝清凉,也仿佛吹开了某些蒙蔽视线的尘埃。
      左肩的钝痛依旧存在,提醒着白天那场失控的冲突和烬尘可怕的破坏力。但此刻,走在这个沉默寡言、浑身是刺的同桌身边,看着他被路灯拉长的、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感受着这份晚风带来的、难得的宁静——
      青霭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地松动了一下。
      他不再是那个仅仅存在于同学口中、成绩单末尾、打架斗殴传闻里的、面目模糊又令人畏惧的“校霸烬尘”。
      他会在失控后流露出巨大的恐慌和后悔。
      他会因为一句接近真相的比喻而僵硬震动。
      他会为了不弄疼他,用尽全身力气去克制那身蛮力,笨拙地“虚扶”。
      他会在自己摔倒时,展现出与“校霸”身份截然相反的保护本能。
      他甚至会别别扭扭地提议去食堂,尽管语气凶得像要打架。
      这些碎片化的、矛盾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细节,在晚风的吹拂下,在宁静的夜色里,悄然拼凑起来。
      青霭青绿色的琉璃眼眸里,映着烬尘沉默前行的背影。那里面最初的恐惧和受伤,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困惑的审视所取代。
      也许……
      他其实也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无可救药的坏蛋。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青霭心底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他看着烬尘那对在晚风中微微抖动的狼耳尖,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把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的同桌,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比“校霸”标签更复杂、也更沉重的迷雾。
      也许,他不是想当校霸的。
      青霭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在想什么?
      这个人把他推倒了,让他左肩肿得像个馒头,让他趴在医务室的床上睡了一个下午。他应该生气的,应该害怕的,应该离他远远的。但他却在这里想“他也许不是真的坏”?
      青霭觉得自己可能被止痛药影响了大脑。
      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它像一棵小小的草,从松动的土壤里探出头来,风吹不跑,雨打不折,就那么固执地、安静地站在那里。
      烬尘似乎感觉到了身后那道安静的、带着探究的目光。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青霭一直在看他的背影,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背影显得更加僵硬。
      但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加速甩开。
      只是依旧保持着那个不快不慢、刚好让青霭能跟上的速度,沉默地走在晚风吹拂的、宁静的校园小径上。
      青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打破这份沉默。
      不是因为他想说话,而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沉默地走回家,明天回到教室,他们之间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不说话,不看对方,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像两个世界的人。
      他不想那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样,但他不想那样。
      “烬尘同学——”
      他开口了,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但在这安静的夜色里,足够清晰。他加快了两步,走到和烬尘并排的位置——不是完全并排,还是差了半步,但比刚才近了一些。
      “你看那边。”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
      教学楼里灯火通明,一扇扇窗户亮着白晃晃的光,像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发光盒子。透过窗户能看到教室里的人影——有人在埋头写作业,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和同桌小声说话,有人在发呆。整栋楼安静地矗立在夜色中,像一艘满载乘客的巨轮,在深秋的夜里缓缓航行。
      “他们在上晚自习哎。”
      青霭转过头,看着烬尘的侧脸。他的眼睛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青绿色的眸子里映着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琉璃珠。
      “我们算不算逃课?”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不是嘲笑,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小孩子在说“我们偷偷做了坏事哦”的那种、带着一点俏皮的笑。
      烬尘没有回答。
      他还是自顾自地往前走,步伐没有变,表情没有变,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好像青霭说的话是一阵风,从他耳边吹过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青霭注意到——
      他的脚步慢了一点点。
      不是那种刻意的慢,而是一种不自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的慢。从“刚好能让青霭跟上”变成了“青霭不需要加快脚步就能和他并排”。
      还有他的耳朵——那对狼耳,在青霭开口的瞬间,微微转了一下方向,朝向了青霭这边。然后又迅速地、像是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似的,转了回去。
      但青霭看到了。
      他全都看到了。
      他不再说话了。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的小径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左手受伤,一个右手插在口袋里。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头顶掠过,把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青霭忽然觉得,烬尘不回答也没关系。
      因为有些事情,不需要用语言来回答。
      他的脚步、他的耳朵、他放慢的速度、他没有甩开的事实——这些都在说话。只是烬尘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或者说不习惯说出口。但青霭听到了。
      晚风还在吹,从他们身后吹来,推着他们往前走。青霭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他用手拨了一下,没拨好,又乱了。那对尖耳朵在风中微微颤动着,绒毛被风吹得倒向一边,露出耳廓内侧浅粉色的皮肤。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烬尘的侧脸。
      路灯的光正好落在烬尘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微微低垂的眼睫。他的表情还是冷的,但那种冷已经不是白天那种“生人勿近”的冷,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接近于“我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冷。
      青霭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教学楼越来越近了。晚自习的灯光从窗户里倾泻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能听到从楼里传来的模糊的读书声,还有老师在走廊上走动时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那是正常的、日常的、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生活的世界。
      而他们两个人,刚刚从那个世界里逃了出来——不,不是逃。是被推出来的,又自己走回来的。
      青霭想起今天下午在天台上,烬尘说“关你什么事”“你懂什么”“你他妈有完没完”。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已经不是刺痛了,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你面前撕开了一道口子,你看到了口子里面黑漆漆的东西,你知道那里面很痛,但那个人不承认。
      青霭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烬尘不是真的坏。
      他只是——
      只是太久没有人对他好了。
      这个念头从青霭心里浮上来的时候,他没有被吓到,也没有觉得自作多情。它就是很自然地、很平静地浮上来了,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它就是浮在那里。
      青霭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对不对。他不是心理医生,不是老师,不是任何有资格对别人下判断的人。他只是一个转学来不到一个月的、喜欢含冰块的高中生。
      但他相信自己的感觉。
      在那些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夜晚,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人的冷漠,不是因为心里没有东西,而是因为心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装不下,只能全部封起来,假装什么都没有。
      他不是烬尘,他不知道烬尘心里装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种“封起来”的感觉。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
      青霭加快了半步,走得更近了一些。
      不是近到能碰到彼此的距离,而是近到——如果烬尘偏头看一眼,就会发现他旁边有一个人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
      烬尘也没有说话。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短暂地交织在一起,又随着步伐分开。像两条若即若离的平行线,在夜色中悄然前行。
      教学楼的灯光从远处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地面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一个宽一点,一个窄一点。
      那个窄一点的影子,微微向右偏了一些。
      像是靠近了。
      又像是没有。
      晚风还在吹,卷着落叶,从他们身后追上来,又从他们身前跑过去。
      深秋的夜,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大而稳,一个小而轻——落在地面上,发出不同的声响,却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青霭含着最后一块冰,感受着凉意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看着前方,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教学楼,看着那些正在上晚自习的同学们的身影,看着自己和烬尘的影子在路灯下交织又分开。
      他想,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不好的事,好的事,疼的事,暖的事。
      他被打了一下,摔了一跤,肩膀肿了,后背淤青了,在医务室睡了一个下午,喝了一碗烬尘端来的粥。
      他被推倒了,也被接住了。
      他被吓到了,也看到了另一个人藏在坚硬外壳下面的、柔软的、脆弱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值得”。
      但他觉得,今天不是一个坏日子。
      他把冰咽下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烬尘的侧脸。
      烬尘还是那副表情——冷硬的,沉默的,拒人千里的。但他的耳朵,那对狼耳,在晚风中微微转动着,一个朝前,一个朝侧,像是在同时听着好几个方向的声音。
      青霭弯了弯嘴角。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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