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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想饿死在这里吗   “你只 ...

  •   意识沉下去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也许是因为止痛药,也许是因为身体在经历了剧痛之后本能地想要修复自己,也许只是因为——他太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驱不散的疲惫。
      他陷入昏睡之前最后感知到的,是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是枕头布料有些粗糙的触感,是窗户外面的光线在眼皮上投下的、暖红色的光斑。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青霭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潮汐一样,一起一伏,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医务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沉重。
      固执。
      像一个人在石头上刻字。
      烬尘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坐姿从来不是这样——平时他总是歪着、靠着、瘫着,怎么不舒服怎么来,好像故意要和“好学生”的坐姿对着干。但此刻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不是因为端正,而是因为他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太紧了,紧到无法弯曲。
      深色的眼眸低垂着,视线死死锁在稿纸上,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他的眉心有两道很深的竖纹——那不是天生的,而是长期皱眉形成的。十六岁的脸上不该有这种纹路,但烬尘有。
      笔在他手中,仿佛不是书写工具,而是沉重的刑具。
      他落笔极重,每一划都深深陷入纸张,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力道。笔尖划破纸面的纤维,发出细微的“刺啦”声,像是有人在撕扯什么。墨水洇进纸的纹理里,比正常的字迹更粗、更黑、更重。
      他不是在写字。
      是在刻。
      刻“检讨书”三个字。刻“我错了”三个字。刻“我保证以后”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身上剜下来的肉。
      他写得很慢,极其艰难。
      那些需要剖析内心、承认错误的字眼,对他而言比打架流血更难以忍受。打架的时候,拳头挥出去,疼痛是直接的、对等的、可以计算的——你打我一拳,我还你一拳,扯平了。但写检讨不一样。检讨是让你把自己的伤口翻出来给别人看,还要说“这是我应得的”。
      有好几次,笔尖悬在纸上,暴躁的情绪几乎要冲破控制。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剧烈起伏,手指捏得笔杆咯咯作响,骨节泛白。那股想要把纸揉碎、把笔折断、把桌子掀翻的冲动像一头困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寻找出口。
      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极快地、像做贼一样地瞥向病床的方向。
      青霭睡得很沉。
      苍白的脸上,眉头微微舒展,不再像刚才那样因为疼痛而紧皱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浅灰色的阴影,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洁白的牙齿,呼吸从唇间进出,带着一种婴儿般的、不设防的安宁。
      那对毛茸茸的尖耳朵——因为止痛药的药效和身体的放松——终于不再死死贴着头皮了。
      它们微微放松地垂着,不再那么紧绷,不再那么警觉。耳廓的弧度变得柔软,尖端微微向下弯,像两片被露水打湿的叶子。绒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柔软得让人想伸手摸一摸。只是耳尖还带着一点应激后的微红,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掐过,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粉。
      那是刚才在天台上,恐惧和痛苦在他身体里留下的痕迹。
      他的左肩被绷带仔细固定着,纱布缠绕得很整齐,校医的手法很专业。绷带从肩胛骨绕过腋下,再从胸前穿回来,打了两个结。那个被固定住的肩膀看起来比右边厚了一圈,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被小心地包裹在保护层里。
      烬尘的目光在那片刺眼的肿胀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深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懊悔,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烦躁,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痒得他想把自己撕开;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像被困在一个没有门窗的房间里,拳头打在墙上,墙不痛,他的手骨裂了。
      还有一丝——被那沉睡中毫无防备的脆弱所触动的不安。
      那种不安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但它在那里,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青霭安静的睡颜上延伸出来,缠住了烬尘的视线,缠住了他的呼吸,缠住了他握笔的手指。
      他猛地收回视线,像是被烫到了。
      然后他低下头,更加用力地、近乎凶狠地在纸上刻划起来。笔尖在纸上发出更响的沙沙声,像是要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全部碾碎、压平、埋进墨水里。
      窗外的天色,在沙沙的笔声中,由昏黄彻底转为深蓝。
      不知过了多久。
      那沙沙的书写声终于停了。
      烬尘把笔放在桌上,笔杆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的,带着一种完成酷刑般的疲惫和解脱。
      他看着面前那张写满了字的稿纸。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有些字大,有些字小,有些行是斜的,越写越往下歪,到最后一行几乎要滑出纸的边缘。但每一个字都异常用力,笔画深深陷入纸张,在纸的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痕迹。
      一份极其别扭、充斥着生硬认错和保证、但确实写满了五千字的“检讨”。
      他没有再看第二遍。
      他把那张纸折好,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校服口袋里。纸块的棱角硌着他的大腿,像是某种提醒,某种标记,某种他逃不掉的证据。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吱——嘎——”
      那声音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响亮,像有人在玻璃上划了一刀。他皱了皱眉,但没回头去扶椅子。他走到病床边,站定。
      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沉睡的青霭。
      少年睡得无知无觉。
      脸颊因为药效和医务室里暖气的温度,恢复了一点血色,不再是刚才那种惨白,而是透出淡淡的粉,像初春的桃花花瓣。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呼吸又轻又慢。他的睫毛在睡梦中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时那种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振动。
      整个人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像是什么都没有经历过,什么都不会伤害他,世界在他面前应该是一条铺满阳光的大路。
      但今天,烬尘亲手在这条路上砸了一个坑。
      烬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似乎想推醒对方。手指悬在半空中,骨节分明,指尖苍白——但在即将碰到青霭没受伤的右肩时,猛地顿住了。
      悬在了半空。
      他想起刚才青霭被他推倒时的样子。蜷缩在地上,疼得发抖,耳朵贴伏,脸色惨白。他想起自己抱起青霭的时候,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会飘走。他想起青霭在医务室里说的那些话——“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怪你”。
      那只手悬在那里,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那声“啧”里有很多东西——不耐烦,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憋闷。
      他最终没有推。
      而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克制,戳了戳青霭没受伤的右臂。
      戳了一下。
      “喂。”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和一点点几乎听不出的局促。像是第一次叫一个人的名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声音应该放在哪个调上。
      青霭没有反应。
      只是无意识地“嗯”了一声——那声音软得像棉花糖,被热气一吹就化了——然后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埋,像是在躲避什么打扰他睡觉的东西。那对尖耳朵在睡梦中轻轻抖了一下,又恢复了垂着的姿态。
      烬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提高了一点声音,带着他惯有的、不耐烦的凶巴巴语气——但那凶巴巴底下,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没事了:
      “你想在这里睡到天亮饿死吗?”
      他的目光从青霭的脸上移到他的左肩,在那片白色的纱布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看向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在犹豫。
      然后,他极其生硬地补充了一句,仿佛说出这句话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带你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剩饭。”
      最后几个字,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近乎施舍般的别扭——不是施舍给别人,而是施舍给自己。像是他在说“我不是在关心你,我只是顺便”,像是在说“食堂有剩饭,不去白不去”,像是在说“这不算什么,你别多想”。
      但那个“带你去”三个字,已经出卖了他。
      也许是“饿死”这个词刺激了胃——青霭中午只吃了一碗小馄饨,下午又经历了那么剧烈的疼痛和惊吓,身体确实需要能量。也许是烬尘那凶巴巴的语气终于穿透了睡意——那种“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扔在这儿”的威胁,在某种程度上反而让人安心,因为它熟悉,因为它和平时一样,因为它意味着一切还没有变得太糟糕。
      青霭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那颤动很轻,像蜻蜓点水,在平静的湖面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那双青绿色的琉璃眼缓缓睁开了。
      眼睛里还氤氲着浓重的睡意和初醒的茫然。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视线是散的,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把世界从一片水汽中打捞出来。
      他有些懵懂地看着站在床边的人。
      烬尘站在床边的姿势不太自然。他的身体微微侧着,重心放在离床较远的那条腿上,像是随时准备后退。他的脸色僵硬,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神飘忽——看左边,看右边,看天花板,看地板,就是不看他。
      那种“我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的局促,在他身上很少见。平时他总是漠然的、冷淡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目光落在哪里都无所谓,因为哪里都不值得他认真看。但现在,他的目光在到处飘,像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全降落的地方。
      青霭反应慢了半拍。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鼻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睡眠泡软了的音节。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揉眼睛。
      左手刚一动——
      左肩传来的沉重钝痛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还没完全清醒的意识上。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尖叫的疼,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持久的、像是有一个人站在他肩膀里面,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他的骨头。
      “嘶——”
      他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猛地皱起来,牙齿咬住了下唇。那只刚抬起来一点点的左手立刻放了回去,老老实实地贴在身侧,不敢再动。
      疼痛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想起了所有的事情。天台,烬尘,烟,那句“关你什么事”,那句“你懂什么”,那句“你他妈有完没完”,那用力的一推,摔倒,剧痛,医务室,周老师,检讨书。
      他想起了烬尘抱着他冲向医务室时的心跳。
      想起了那句“是我推的”。
      想起了那句“嗯”。
      青霭垂下眼睫,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床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把腿从床上放下来。
      白色的运动鞋在地面上轻轻踩了一下。
      “知道了……”他小声应道,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这是一个很慢的过程——他不敢用左肩,所有的力气都压在右臂上。他用右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地把身体往上撑,左臂悬在空中,不敢用力,像一只受伤的翅膀。
      然后他用右手扶着床沿,慢慢地站起来。
      腿有些发软。
      长时间的昏睡加上止痛药的作用,让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又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不踏实。他能感觉到大腿肌肉在微微发抖,膝盖也有些发软,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但他没有在意。
      他觉得只是站起来而已,不至于连站都站不稳。
      他松开扶着床沿的手。
      右脚踩出去——
      他没有踩实。
      也许是地面太滑,也许是他的脚还在发麻,也许是他的平衡感因为止痛药而变得迟钝。右脚落地的瞬间,脚踝向外一崴,角度不大,但足够让他失去重心。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直直地朝前栽倒。
      “啊!”
      短促的惊叫从他嘴里逃出来,不是害怕,是猝不及防。他吓得瞬间闭上了眼睛,本能地想要伸出左手去撑地——但左肩的剧痛在那一瞬间像闪电一样劈过他的神经,提醒他“你不能用这只手”。
      他用不了左手。
      他的右手在空中慌乱地挥舞了一下,试图抓住什么东西——床沿、椅子、空气、任何东西——但什么也没抓到。
      他的身体继续向前倒。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安静。他想,完了,又要摔了。左肩好不容易不那么疼了,再来一下,止痛药可能就白吃了。
      他等待着摔落的疼痛。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带着惊人稳定性的手臂,如同铁钳般,在他身体前倾的瞬间,极其迅猛地、精准地横插过来。
      那速度太快了。
      快到青霭甚至没有看清烬尘是怎么动的。前一秒他还站在床边,距离青霭至少有一臂的距离;下一秒他就已经到了青霭身前,手臂横在了青霭的胸口和腰腹之间。
      那常年打架练就的、蕴含着力量的手臂,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反应速度和精准的控制力。不是温柔的托举,而是一种强硬的、支撑性的拦截和固定——像一根横梁,在房屋即将坍塌的瞬间撑住了所有的重量。
      烬尘的手臂横亘在青霭的胸前,避开了受伤的左肩,手掌握在青霭的右臂外侧。他的另一只手——青霭后来才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伸了过来,扶在了他的腰侧。
      两只手,一上一下,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用恰到好处的、稳定支撑的力道,稳稳地托住了青霭前倾的上半身。
      硬生生将他即将摔倒的趋势止住了。
      青霭只觉得身体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坚实的力量稳稳托住。
      不是温柔的力量——烬尘的手臂像铁一样硬,箍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那种力量是可靠的,是让人安心的,是一种“我不会让你摔下去”的、近乎本能的保证。
      他避免了再次撞击伤处的厄运。
      他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几乎半个身体都靠在了烬尘横过来的手臂上。他的后背贴着烬尘的胸口——不,没有贴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但他能感觉到从烬尘身上散发出的热量,那种热量透过校服和T恤,传到他冰凉的后背上,像冬天的暖炉。
      他的脸颊蹭到了对方校服外套冰凉的拉链。拉链的金属齿硌着他的颧骨,有一点疼,但那种疼是实的、有形状的,反而让他从刚才的惊吓中稍微安定了下来。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烟草味——那是烬尘在天台上抽的烟,味道还残留在他的衣服上,不浓,但很明显。还有汗味——他刚才抱着青霭从四楼跑到一楼,出了很多汗,汗味还没有完全散去。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气息,冷冽的,带着点野性的,像是冬天森林里的风。
      那是烬尘的味道。
      青霭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害羞——也许有一点,但他不愿意承认——更多的是一种“我和一个不太熟的人贴得太近了”的窘迫。他从小就不太习惯和人靠得太近,家里的阿姨都知道,帮他穿衣服的时候都会刻意保持距离。现在他整个人都靠在烬尘身上,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不是贴伏,而是完全竖起来,耳廓绷得紧紧的,尖端微微向后弯,像两个小小的雷达,捕捉着周围所有的信息。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耳朵竖得太明显了,又赶紧压下去一点,但压到一半又弹了回来,最后就变成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微微翘着的角度。
      烬尘的身体也瞬间僵住了。
      他没想到会这样。
      他出手只是本能——看到有人要摔倒,伸手去扶,这是一个人最基本的反应。他没有想过这一扶会变成什么样子,没有想过青霭会整个人靠过来,没有想过他们会贴得这么近。
      手臂上传来的温软触感——青霭的身体很轻,很软,像一只蜷缩着的小动物。他的体温偏低,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微凉的、瓷器一样的温度。还有青霭近在咫尺的呼吸——带着刚睡醒的温热,扑在他的锁骨上,一下一下的,像羽毛在轻轻地扫。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
      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从肩膀到手臂,从胸腹到腿,每一块肌肉都像上了发条一样,硬得像石头。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变得更加急促,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那种错愕很少出现在他脸上。他平时总是面无表情,对一切都无所谓,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惊讶。但此刻,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把手抽回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本能地想要缩手。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松手,一松手青霭就会再次摔倒。他的手臂就在“立刻松开”和“不能松开”之间僵持着,肌肉因为这种矛盾而微微颤抖。
      “站稳!”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紧绷和急促,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不是命令,而是——更像是请求?不,还是命令,但命令的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慌张。
      他极其别扭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从青霭身前撤回了自己横亘的手臂。动作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青霭的衣服布料从他的手臂上滑过,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分离。
      但他的手没有完全收回去。
      那只手——极尽克制地、虚虚地扶住了青霭没受伤的右臂肘部。
      只是虚扶。
      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搭在青霭的校服袖子上,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那只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支撑——它告诉青霭“我还在,你可以靠过来,但我不逼你”。
      确保他能自己站稳。
      青霭站稳了身体。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让砰砰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那颗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烬尘可能也听到了——那么近的距离,那么安静的空间,心跳声应该是藏不住的。
      他的脸颊因为惊吓和后知后觉的靠近而泛起一层薄红。那红色从耳尖开始蔓延,像墨水落入水中,迅速扩散到了脸颊和脖颈。他的皮肤太薄了,薄到任何一点情绪波动都会在上面留下痕迹。
      他不敢看烬尘。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运动鞋上还有几天前下雨时留下的水渍,淡淡的黄色,像地图上的等高线。他盯着那些水渍看了两秒钟,然后很小声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几乎要被医务室里的寂静吞没的声音说:
      “谢谢……”
      两个字。
      轻得像叹息。
      烬尘飞快地收回了扶着他手肘的手。
      那速度快得像是被电击了一下。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插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攥成了拳头。口袋的布料被扯得紧绷绷的,能看出手指在里面用力地蜷缩着。
      他别开脸,看向医务室门口。
      下颌线绷得死紧,从侧面看像一把锋利的刀。咬肌微微鼓起,牙齿咬得太紧,能听到细微的“咯咯”声。
      他的耳根——在医务室昏黄的灯光下——似乎也有点可疑的发红。
      不是那种大片大片的红,而是耳廓边缘一圈淡淡的粉色,像是冬天被冷风吹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如果仔细看——青霭没有仔细看,他不敢看——就能发现。
      他清了清嗓子。
      那声咳嗽干巴巴的,带着一种“我刚才什么也没发生”的刻意。
      然后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不耐烦的冷硬。只是仔细听,似乎少了几分平时的戾气——那种“别靠近我”的冰冷被什么东西稀释了,变成了一种更接近“别磨蹭”的、不那么伤人的凶。
      “……笨死了。”
      三个字。
      不是“你怎么这么笨”的指责,而是“你怎么连走路都走不稳”的、带着点无奈和……他说不清是什么的嘟囔。
      “走了,再磨蹭食堂关门了!”
      说完,他不再看青霭,率先迈开步子,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校服的下摆在身后翻飞。背影依旧挺直孤绝,像一座移动的冰山。但青霭注意到——也许是他多心了——他的脚步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那种“我有事要赶紧走”的快,而是那种“我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的快。
      青霭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左肩,看着烬尘那走得飞快、仿佛身后有鬼追的背影。
      他的目光从烬尘的肩头滑到他的手臂——刚才就是那只手臂,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稳稳地托住了他。他想起那只手臂箍在他胸口的力道,不是温柔的,但很可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虚扶”过的右臂肘部。
      那里的校服袖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方指尖的僵硬触感和温度。不是温暖——烬尘的手指是凉的,那种凉和青霭口袋里的冰块不一样。冰块的凉是干净的、透明的、没有重量的,而烬尘手指的凉是实的、有形状的、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他青绿色的琉璃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一丝困惑,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涟漪。
      那涟漪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但它在那里。
      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沉下去了,涟漪散开了,水面恢复了平静。但石子沉在水底,不会消失。
      他甩甩头。
      不让自己想太多。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跟上了前面那个别扭又凶巴巴的身影。
      走廊很长。
      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青霭经过的时候亮起,在他走过去之后又灭掉。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走廊的瓷砖墙上,反射出冷冷的光。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烬尘的脚步声大而快,咚咚咚的,像擂鼓;青霭的脚步声小而慢,哒哒哒的,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
      烬尘走在前面,始终和青霭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远到不会让人觉得他在等,近到青霭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看青霭一眼。
      但他的步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慢了下来。不是刻意的慢,而是一种不自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的慢。他本来可以走得很快,快到他走出校门的时候青霭还在走廊上,但他没有。他的步子从“飞快”变成了“快”,从“快”变成了“普通”,从“普通”变成了“比平时慢一点”。
      最后,他维持着一个“青霭刚好能跟上、但又不觉得被刻意等待”的速度。
      青霭走在后面,一手捂着左肩,一手扶着墙。
      他的步子很小,很慢,每走一步左肩都会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不是不能忍受,但那种持续的不适感让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停下来,想要蹲下去,想要找个地方坐着不动。
      但他没有停。
      他看着前面那个背影——校服敞着,里面的黑色T恤被汗浸湿了一大片,后背上有一块深色的汗渍,形状像一张地图。他的后脑勺的头发有些长了,发尾搭在领口上,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不是那种“一个人”的孤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来没有人走在他身边的孤独。
      青霭不知道为什么会在看到背影的时候想到这个词。也许是因为走廊太长,灯太冷,脚步声太响。也许是因为他知道,烬尘走在前面,不是因为不想和他并排走,而是因为不习惯有人走在旁边。
      他不知道。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跟得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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