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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陋室流年 陋室安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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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芝抱着襁褓里的秦小梦走进巷子时,鼻尖先撞上一股混杂着煤烟、潮湿泥土和廉价肥皂的气味。这里是城市边缘的“棚户区”,挤在铁路货运站和废品收购站中间,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像被雨水泡软的馒头,歪歪扭扭地挨在一起。他们的新家在巷子最深处,是间用旧仓库隔出来的单间,连正经的院门都没有,只有块褪色的蓝布帘子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卷成波浪,露出里面昏沉沉的光。
推帘进去的瞬间,李明芝下意识地把小梦往怀里紧了紧。屋顶的油毡布破了个碗口大的洞,阳光斜斜地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空气中飘着细小的灰尘。墙壁是斑驳的黄泥混合着麦秸,几处裂缝用旧报纸糊着,报纸边角已经卷翘发黄。屋里陈设简单到一目了然:两张拼起来的木板床占了大半空间,床垫是用旧棉絮捆的,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墙角用砖块垒了个灶台,黑铁锅沿结着厚厚的油垢,旁边堆着半袋面粉和几个豁口的搪瓷碗;最“讲究”的是屋角用灰布帘隔开的角落——那是他们的厕所,里面只有一个蹲坑和半桶用来冲水的凉水。
“月租十五块,先住着。”秦沛友扛着蛇皮袋跟进屋,黝黑的额头上渗着汗,他放下行李就去检查屋顶的破洞,“等发了工资,我找块塑料布补上。”
日子就在工厂的汽笛声里铺开。秦沛友进了机械配件厂当焊工,李明芝去了附近的纺织厂做挡车工,两人商量着轮流上工:清晨五点,李明芝踩着露水去工厂时,秦沛友正笨拙地给小梦冲奶粉;傍晚六点,秦沛友带着一身机油味回家,李明芝已经把热腾腾的玉米糊糊端上了用砖块架起的木板“餐桌”。
简陋的屋子里总飘着烟火气。秦沛友手笨,给小梦换尿布时常弄湿自己的袖口,却会在发薪日第一时间跑去供销社,买回最贵的“红星牌”奶粉,用粗糙的大手一勺勺舀进奶瓶,摇得均匀起泡。李明芝夜里给孩子喂奶时,总借着月光看丈夫熟睡的脸——他眉眼虽凶,睫毛却很长,呼吸间带着疲惫的安稳。
那个闷热的夏夜,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烫,屋里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李明芝被小梦撕心裂肺的哭声惊醒,摸黑开灯一看,孩子浑身滚烫,后背和脖颈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痱子,像撒了把辣椒粉。她顾不上擦汗,连夜生火烧热水,用干净纱布沾着温水一遍遍给孩子擦身,秦沛友蹲在一旁急得搓手,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零钱,随时准备冲向巷口的诊所。
擦完澡刚安静片刻的小梦突然又哭闹起来,小屁股下渗出黄色的稀便。秦沛友二话不说用床单裹起孩子,蹬着吱呀作响的二手自行车冲进夜色。等他抱着裹着药棉的孩子回来时,天边已泛鱼肚白,李明芝看着丈夫磨破的裤脚和布满血丝的眼,背过身悄悄抹了把泪。
时光在奶粉罐的空了又满中溜走。小梦长成了会蹒跚学步的娃娃,会含糊地喊“爸”“妈”,会在秦沛友下班时摇摇晃晃扑向他沾满机油的裤腿。出租屋的破洞补了又破,蓝布门帘洗得快要透明,但屋里的笑声渐渐多了。
小梦三岁生日那天,秦沛友的弟弟秦沛国带着媳妇和儿子秦建树来做客。秦建树比小梦大三岁,穿着的确良小褂,手里攥着个空啤酒瓶,一进门就喊:“爸,这瓶子能换五毛钱呢!”他举着瓶子炫耀,阳光透过玻璃在墙上投出七彩光斑。
小梦好奇地盯着瓶子,拍着小手咿咿呀呀要跟去。李明芝刚想拦,秦沛国摆摆手:“让孩子们玩去,巷口就有供销社。”秦建树抱着瓶子往外跑,小梦迈着小短腿追在后面,粉色凉鞋在水泥地上踏出啪嗒声。
屋里正说话的秦沛友突然听见巷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两人脸色一变冲出去,只见小梦趴在地上,右手捂着流血的手心,旁边是摔碎的啤酒瓶,玻璃碎片闪着寒光,一滩鲜红从她指缝渗出,染红了泥土。邻居张大妈正用围裙按着孩子伤口,秦建树吓得站在一旁瑟瑟发抖,小脸煞白。
“咋回事!”李明芝声音都变了调,扑过去抱女儿时眼泪决堤。秦沛友一把抱起小梦就往医院跑,孩子的哭声在寂静的午后巷子里回荡,像把钝刀子,割得每个人心头发紧。邻居们围着碎玻璃议论,张大妈赶紧追上去喊:“我去叫三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