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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同桌 新同桌 ...

  •   走廊里的喧哗像被筛子滤过,零零散散地飘进教室时,沈栀语刚把书包推进桌洞。指尖蹭到块硬纸板,是昨天林雅欣塞给她的橘子糖糖纸,被她叠成指甲盖大的方块,边角磨得发毛,却仍透着点透明的橘色,像块被阳光晒旧的琥珀。她把糖纸掏出来,放在铅笔盒旁,晨光斜斜地漫过桌面,在糖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碾碎的金箔。

      窗台上卧着片银杏叶。不是寻常舒展的扇形,边缘卷着圈,像被谁用指腹反复揉过的信纸,淡金色的叶脉在光里支棱着,纹路细得能数清分叉,像奶奶用绣花针在白绸上勾出的脉络。沈栀语踮脚去够,指尖刚触到那点微卷的褶皱,身后传来椅子腿擦过地面的轻响,“吱呀”一声,不刺耳,却像根细棉线轻轻搔过耳膜。

      楚烬南从外面进来,校服肩上沾着星点草屑,浅绿的碎末嵌在蓝白布料里,像冬雪上落了几粒春草的种子。他放书包时动作很轻,帆布与桌面相触,只闷出一声低响,随后从笔袋里抽出支笔,笔帽是深海般的蓝,与沈栀语笔袋里那支分毫不差。他将笔轻轻搁在桌角,笔帽边缘与桌面木纹严丝合缝地对齐,像用尺子量过般。

      “早啊,沈栀语。”右侧的声音带着点刚醒的软糯,像含着颗化了一半的薄荷糖。

      沈栀语转头,新同桌章渔正对着她笑,眼睛弯成两弯月牙,眼尾那颗小痣随着笑意轻轻颤。章渔的校服袖口卷得齐整,露出细瘦的手腕,串着根红绳手链,坠着片银杏叶吊坠,红绳被摩挲得发亮,该是戴了许久。“我妈说这红绳招好运,”她晃了晃手腕,吊坠在光里跳了下,“昨天调座位时,我就盯着你这边看呢,看你把书本摆得整整齐齐的,心想能跟你坐一起就好了。”

      “你也很细致呀,”沈栀语弯了弯眼,昨天下午自习课便与章渔熟络了。对方笔袋里总塞着些可爱玩意儿,刚才还分给她张小熊贴纸,说是“新同桌见面礼”。“这贴纸太乖了,我要贴在笔盒上。”

      章渔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指尖卷着校服衣角笑:“喜欢就好,我还有星星形状的,回头拿给你挑。”她从笔袋里抽出本笔记本,封面画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耳朵耷拉着,憨态可掬,“你看这兔子,像不像偷吃被抓包的样子?我妈说用可爱的本子,写作业都有劲儿。”

      两人正对着笔记本小声说笑,走廊里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像只雀跃的小鹿。林雅欣抱着本漫画书停在桌前,胸口微微起伏,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黄油混着蔓越莓的甜香顺着纸缝钻出来,还带着点烤焦的微苦,像刚从面包房的烤箱里拎出来。“给,我的宝,”她把纸包往沈栀语手里塞,指尖带着点汗湿的暖,眼睛飞快往后排瞟了瞟,声音压得像团棉花,“我妈凌晨烤的饼干,还温着呢。昨天听班主任念座位表,就知道楚烬南在你后面——这位置,是不是巧得很?”

      沈栀语捏着纸包应了声,指尖触到纸面上的温热,轻轻掀了掀边角,看见里面的饼干方方正正,边缘烤得微焦,像撒了层浅褐色的糖霜。“阿姨是不是太用心了?”

      “可不是嘛,”林雅欣拍了下大腿,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笑,“她说要给你烤出花纹来,结果盯着手机看剧忘了时间。”她忽然凑近了些,眼里闪着光,“说起来也奇了,这学期开学第一天,我还跟我妈念叨,要是能碰上个合得来的朋友就好了,结果开学第一天,就看见你抱着摞书站在走廊尽头,阳光刚好落在你发梢上,当时就觉得——哎,这人看着就好相处。”

      沈栀语也想起那天,自己抱着新书在走廊等老师,林雅欣抱着同样的书从旁边经过,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经过时还冲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像只莽撞又热情的小松鼠。“后来你不是主动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也在一班吗?”

      “那可不,”林雅欣拍了拍她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从那天起我就觉得,咱俩肯定能处得好——你看,才三个月,就跟认识了好几年似的。”

      她转头冲章渔笑了笑,点了点头:“这位同学,我家栀栀看着文静,其实有点迷糊,以后麻烦多照看些。”

      章渔连忙点头:“放心吧。”

      “那我回座位啦,”林雅欣冲沈栀语眨眨眼,转身跑回前排。帆布鞋经过楚烬南座位时,带起缕风,吹得他桌角的练习册页脚轻轻颤,楚烬南伸手按了按,指尖在纸页上顿了两秒,才慢慢收回。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拼出块块方格,像谁铺了片碎金。沈栀语数着光斑里浮动的尘埃,感觉章渔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转头看见对方正往课本空白处画小太阳,笔尖转着圈,把光芒画得像朵炸开的向日葵,金黄的弧线歪歪扭扭,却热闹得很。“我以前总爱在书上画画,”章渔用胳膊肘蹭了蹭她,小声笑,“我妈说我这是‘课本涂鸦大赛常驻选手’,你平时会画吗?”

      “偶尔画点小树叶,”沈栀语笑了,想起林雅欣总在课本上画小老鼠,圆滚滚的身子拖着细尾巴,说这样上课就不犯困。有次被老师发现,林雅欣还振振有词,说那是“知识精灵”,逗得全班笑了半节课。

      身后传来翻书的轻响,“沙沙”的,像细雨落在梧桐叶上,匀匀的,一下是一下。沈栀语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后排——楚烬南正低头看书,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片浅影,像落了层薄雪。他翻书的动作极轻,拇指与食指捏着书页边缘,轻轻一捻,纸页便“啪”地合起半寸,不像章渔翻书总爱“哗啦”一声掀过好几页,带着股爽利劲儿。

      风从窗外溜进来,掀起楚烬南校服的袖口,露出手腕上道浅红的痕,是被新校服磨出来的,像抹淡胭脂,竟与沈栀语腕骨处那道几乎一模一样。她想起昨晚洗澡时,热水淋到红痕上,有点刺刺的疼,当时还想着,让妈妈把袖口再缝松些。

      下课铃刚响,章渔就从笔袋里摸出颗水果糖,透明糖纸在光里晃了晃,她小心翼翼地剥开,把糖递过来:“橘子味的,我妈说吃甜的能让人开心。”糖球在她手心里滚了滚,圆滚滚的,像颗浓缩的小太阳。

      沈栀语接过来,糖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带着点微酸,像咬了口刚剥好的橘子。两人正低头说着话,身后忽然“啪嗒”一声,脆生生的,像颗珠子砸在地上。楚烬南弯腰去捡,笔却骨碌碌滚到沈栀语的椅子底下,深蓝色的笔帽在光里亮了下,像只躲起来的小甲虫。

      沈栀语刚要弯腰,章渔已经伸手捡了起来,指尖捏着笔帽递过去。楚烬南接过笔,低低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章渔没应声,飞快缩回手,凑到沈栀语耳边,用气声说:“他还是那么帅啊。”

      沈栀语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发酸,她没接话,只是把橘子糖的糖纸摊平,沿着边缘慢慢叠成方块。指尖有点抖,叠了两次才把边角对齐,想起上周和林雅欣吃橘子糖,两人比赛谁叠的糖纸更整齐,最后林雅欣输了,赖在她胳膊上蹭了半天,说要用撒娇抵消“惩罚”。

      章渔从笔袋里拿出两张贴纸,一张印着小熊,一张是兔子,往沈栀语面前一递:“选一个,贴在笔盒上肯定好看。”

      沈栀语选了小熊的,指尖刚碰到贴纸边缘,就听见身后传来翻书声,比刚才快了点,像谁有点不耐烦似的。她没回头,只是把贴纸小心地贴在笔盒角落,位置刚好和章渔笔盒上的兔子贴纸对称,像对小邻居。

      自由活动时,章渔拉着沈栀语去走廊跳皮筋,两人刚站定,就看见楚烬南抱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回来。走廊窄,她们往旁边靠了靠,他经过时,校服袖子轻轻扫过沈栀语的胳膊,像片叶子擦过,带着点布料的硬挺感,转瞬即逝。

      “你看我这新皮筋,”章渔晃了晃手里的粉色皮筋,橡胶圈上嵌着细小的亮片,在光里闪得厉害,“我妈说这颜色在太阳底下能晃眼,就是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扯。”

      沈栀语“嗯”了声,目光落在那些亮片上,像撒了把碎钻,晃得人眼睛有点花。

      午休时,章渔拉着沈栀语去操场散步:“我知道个地方,长了好多三叶草,说不定能找到四叶的,据说找到能许愿呢。”她的手很暖,拉着沈栀语的手腕时,红绳手链偶尔蹭到皮肤,有点痒,像小虫子在爬。

      “你午休一般都做什么?”章渔边走边问,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我以前总趴在桌上睡觉,醒来脸上全是压痕,被我同桌笑了好久。”

      “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和林雅欣去小卖部买冰棍。”沈栀语说,想起上周午休,她和林雅欣偷偷溜到学校后门的小卖部,买了两根绿豆冰棍,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边吃边数天上的云。林雅欣指着朵胖乎乎的云说像她妈烤的面包,沈栀语说像棉花糖,两人争了半天,最后冰棍化了一手,黏糊糊的像麦芽糖。

      路过操场角落的石凳时,沈栀语看见楚烬南坐在那里摆弄相机,银灰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正对着棵银杏树调整焦距,手指在按钮上轻点,动作专注得像在做什么精细活。风掀起他的发梢,几缕发丝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眉骨的轮廓在光里像座小小的山,线条利落又柔和。

      章渔忽然指着远处的香樟树说:“你看那棵树,是不是像把撑开的大伞?夏天肯定特别凉快。”

      沈栀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香樟树的树冠确实茂密,像把巨伞,树下还围坐着几个女生,大概在聊天。“嗯,上次我和林雅欣在那底下背单词,她总把‘banana’念成‘不拿拿’,笑了我好半天。”

      蹲在草丛里找三叶草时,草叶蹭着校服裤腿,有点痒。章渔忽然说:“我妈说四叶草的四片叶子,分别代表健康、财富、爱情和友情。”她捏着片三叶草晃了晃,叶子上的水珠滴在手背上,像颗透明的星星,“不过我觉得友情最珍贵,像你和林雅欣这样,刚认识没多久就这么好,肯定是特别的缘分。”

      沈栀语“嗯”了声,指尖捏着片草叶,心里暖暖的。她想起昨天林雅欣塞给她橘子糖时,眼里的光,像藏了颗小太阳。

      下午第一节课前,沈栀语和章渔一起回教室,刚到门口,就看见楚烬南站在窗台边,手里捏着那片卷边的银杏叶,正对着光看,像在研究什么秘密。风掀起他的校服袖口,露出手腕上的红痕,与沈栀语腕骨处的那道遥遥相对,像对没说出口的暗号。

      章渔从笔袋里掏出个小镜子,对着镜子理了理刘海:“刚才蹲草丛里,头发肯定乱了,等下要上数学课,王老师最喜欢盯着女生的刘海念叨了。”

      沈栀语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往座位走时,脚步慢了点,看见楚烬南把银杏叶轻轻放回窗台,指尖在叶面上划了下,像在数那些细密的叶脉。

      下午课间,林雅欣又跑过来,手里举着张画纸,纸边有点卷,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栀栀我的宝,你看我画的你,像不像?”纸上的小人扎着马尾,穿着蓝白校服,旁边还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猫,猫尾巴卷成了爱心的形状,“新同桌太文静了,跟她说话总怕吓到她,还是跟你玩最有意思,能随便发疯。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走廊里学鸭子走路吗?被教导主任撞见,愣是憋着笑跑回教室,现在想起来肚子还疼呢。”

      “画得真好,”沈栀语笑着接过来,画纸边缘有点毛,蹭着指尖痒痒的,“给我吧,我夹在日记本里。”

      章渔在旁边凑过来看,拍手笑:“画得太像了,尤其是这马尾,跟沈栀语现在的发型一模一样。”

      “那当然,”林雅欣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跟栀栀可是有心灵感应的,上次她生日,我本来想送笔记本,结果在路上看见个兔子挂件,就觉得她肯定喜欢——你看,她现在天天挂在书包上呢。”

      沈栀语低头看了眼书包上的兔子挂件,白色的绒毛有点蹭脏了,却是她这学期最喜欢的东西。

      放学前的自习课,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像春蚕在集体啃桑叶。沈栀语在草稿纸上画着银杏叶,一片,两片,三片,叶片的边缘都卷着圈,和窗台上那片一模一样。章渔凑过来看:“画得真好,比我画的太阳好看多了。”她拿起支绿色的笔,在叶子旁边画了只小蝴蝶,翅膀上点着金色的斑点,“这样就更像秋天了。”

      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沈栀语下意识地把草稿纸往旁边挪了挪,却听见楚烬南轻声说:“叶子画得很像。”

      她的耳尖有点烫,像被夕阳吻过,回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的草稿纸,目光很平静,不像在开玩笑。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出片浅影,鼻梁的线条在光里很清晰,嘴唇抿成条直线,带着点淡粉色。“谢谢。”沈栀语小声说,声音有点抖,像被风吹得颤。

      楚烬南没说话,只是低头从笔袋里拿出张便签,用铅笔在上面画了片银杏叶,线条干净利落,比沈栀语画的多了几分棱角,他把便签撕下来,从沈栀语身后递过来:“这样画更像。”

      沈栀语接过便签,指尖碰到他的指甲盖,有点凉,便签纸上还带着点铅笔灰的涩感。“谢谢。”她把便签夹进笔记本,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的叶子,都变得有意思起来。

      收拾书包时,沈栀语习惯性地往窗台看了眼,那片银杏叶不见了。她心里有点慌,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指尖在窗台上划来划去,碰倒了半截粉笔,白色的粉末沾在指尖,像层薄雪。

      “找什么呢?”章渔在旁边收拾文具,把笔一支支插进笔袋。

      “没什么,就片叶子。”沈栀语摇摇头,心里空落落的,像刚搬空的抽屉。

      章渔在旁边安慰:“说不定被风吹到窗外了,明天我帮你找片更好看的,保证比那片卷得还特别。”

      “嗯。”沈栀语点点头,刚要背上书包,楚烬南忽然从身后递来片叶子——正是那片卷边的银杏叶,叶脉上还沾着点粉笔灰,像落了层细雪。“刚才看见掉在你椅子底下了。”他说,声音比平时稍微大了点。

      “谢谢。”沈栀语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还是有点凉,却没像上次那样躲开。她看见他指尖沾了点墨渍,大概是写字时蹭到的,黑色的墨点在他指腹上,像颗小小的痣。

      楚烬南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背起书包,蓝白校服的后摆在身后轻轻晃,像只展翅的鸟,很快就走出了教室。

      沈栀语把银杏叶小心翼翼地夹进日记本里,特意记了页码,第47页。章渔收拾好书包,冲她笑:“我先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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