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未开时》叶初夏

5、打一棒子给一颗糖 换座位

　　预备铃的尾音在走廊里打了个旋，沈栀语对着袖口呵了口气。新校服的布料还带着出厂时的硬挺，浆水没褪尽，纤维支棱着，像刚晒足了太阳的棉花垛。指尖蹭过细密的斜纹，能感觉到轻微的阻力，像摸着块没被雨水泡软的青石板。第二颗纽扣硌着下巴，银白的扣面映出点晨光，晃得她眨了眨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

　　斜前方的楚烬南已经坐直了，背脊像初春抽条的杨树苗，挺得没有一丝褶皱。新发的蓝白校服穿在身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晰——眉骨微微凸起，勾勒出利落的弧度，睫毛长而密，垂着眼时在眼睑投下片浅影。他低头翻着课本，指尖捏着书页边缘，动作轻得像怕碰皱了纸，指节泛着点粉，指甲修剪得整齐。

　　沈栀语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半秒，又自然地落回自己的课本，指尖无意识地卷着页角，把纸边卷出道浅浅的痕。旁边的林雅欣正用尺子比着校服袖口，嘴里念念有词：“果然长了两厘米，回去让我妈裁掉点。”

　　“栀栀，你看新校服的料子，”林雅欣的声音带着点刚拆开的薄荷糖味，“我妈说这种斜纹布耐穿，就是刚上身有点硬。”她拽了拽自己的袖口，布料摩擦着发出“窸窣”的响，忽然往楚烬南那边瞥了眼，声音压得更低，“今天调座位，希望还能跟你坐一起，我刚摸清你上课记笔记的节奏。”

　　沈栀语“嗯”了声，心里也盼着别分开。她把林雅欣掉在桌缝里的橡皮捡起来，放在她笔袋旁，那是块被啃得缺角的草莓橡皮，跟自己的那块正好凑成一对。

　　早读课的朗读声漫了满室，楚烬南的声音混在其中，清润得像山涧水。沈栀语读着读着，喉咙有点干，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他的方向——他坐得笔直，蓝白校服的领口扣得严实，最上面那颗银扣贴着锁骨。风从他那边的窗户钻进来，掀起校服后摆的一角，露出里面白T恤的边，干净得像刚拆的包装纸。她收回目光，抿了抿嘴唇，继续往下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林雅欣正偷偷往楚烬南那边看，嘴角还带着点笑。

　　下课铃刚响，班主任抱着张座位表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些。沈栀语的手指蜷了蜷，捏着林雅欣的衣角晃了晃，像在求个心安。林雅欣回握了她一下，手心有点汗。楚烬南依旧坐着，手里转着笔，笔杆在指尖灵活地打着圈，银白的笔身在光里闪了下。

　　“念到名字的同学，按新座位表换位置。”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字。

　　沈栀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听见“林雅欣，第一组第二排”时，指尖的力气松了松。林雅欣“啊”了声，脸上的笑淡了下去，转头看她时，眼里有点失落：“离得好远。”

　　“没事，下课还能找你玩。”沈栀语拍了拍她的手背，心里也空落落的，像刚搬空的抽屉。

　　“沈栀语，第三组第四排。”

　　她起身，往新座位走。路过林雅欣身边时，对方偷偷塞给她颗橘子糖，糖纸在手心硌出小小的棱。走到第三组时，看见楚烬南正站在第五排的座位旁，手里抱着一摞书，蓝白校服的肩线笔挺，像画在背上的直线。

　　“楚烬南，第三组第五排。”

　　原来他在自己后排。沈栀语把书包放在桌上，没回头，只是整理桌面时，目光落在林雅欣送的那颗糖上，橘色的糖纸映得指尖都暖了点。身后传来书本放下的轻响，接着是拉开椅子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了谁。

　　数学课上，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例题，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有点刺耳。沈栀语的笔在草稿纸上划着，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以前林雅欣总会在这时偷偷递来张画着鬼脸的小纸条，现在只有空荡荡的右侧桌角，阳光落在上面，像块没人踩的光斑。

　　身后传来翻书的动静，“沙沙”的，很有规律。她想起以前和林雅欣一起翻书时，总一个快一个慢，书页声乱得像麻雀叫。楚烬南的翻书声却很匀，像滴落在石阶上的雨，一下是一下。

　　有次她弯腰捡橡皮，余光瞥见楚烬南的练习册——上面画着清晰的辅助线，字迹工整，比自己的乱涂乱画整齐多了。她直起身，把橡皮丢回笔袋，忽然想起林雅欣的练习册，上面总画满小爱心，说是能带来好运气。

　　“借块橡皮。”身后传来声音，很轻。

　　沈栀语从笔袋里摸出橡皮，转过身递过去。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有点凉，像刚洗过手。“谢谢。”他说。

　　“没事。”她转回来，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以前林雅欣借东西时，总会拖长了音说“谢啦我的宝”，尾音拐着弯，像只撒娇的猫。

　　午休时，沈栀语去操场散步，看见林雅欣正和新同桌坐在花坛边说话，手里挥着根狗尾巴草，笑得还是那么响。她没过去，只是往另一边走，捡了片形状好看的叶子，夹在笔记本里——以前这种叶子，她总会和林雅欣一人一片，比赛谁夹得更平整。

　　路过操场角落的石凳时，看见楚烬南坐在那里看书，蓝白校服的后背在阳光下泛着光。风掀起他的发梢，有几缕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放轻脚步走过去，离得老远就停了，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少了个人和自己一起数“哗啦啦”到底有几声。

　　下午第一节课前，楚烬南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支新笔，笔帽是深蓝色的。沈栀语的笔袋里也有支一样的，是开学时和林雅欣一起买的，说是“同桌笔”。她把那支笔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看着它孤零零地躺着，忽然有点想林雅欣了。

　　放学铃响时，沈栀语收拾书包，把林雅欣送的那颗糖放进兜里，橘子味的甜香从糖纸缝里钻出来，像她以前凑在耳边说悄悄话时的气息。身后的楚烬南也在收拾东西，动作很快，书本放进书包的声音很整齐。

　　她转身要走，看见他站在桌旁，手里拿着块橡皮。“你的。”他把橡皮递给她。

　　沈栀语接过来，说了声“谢了”，转身往外走。走廊里遇见林雅欣，对方冲她挥挥手：“明天给你带我妈做的饼干！”

　　“好啊。”她笑着回应，心里的空落落好像被填上了点。

　　回家的路上，沈栀语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糖，又摸了摸笔袋里那支深蓝色的笔。风掀起校服的衣角，她拽了拽，布料还是有点硬，像没和林雅欣一起吐槽过的新衣服，总缺了点人气儿。

　　身后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她回头望了眼，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在跑。那些和林雅欣分开的小失落，像新校服上没熨平的褶皱，藏在布料里，不显眼，却总在抬手转身时，轻轻硌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