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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晨补的日记 早上醒来补 ...

  •   凌晨五点半,窗外的天还浸在墨色里,只有东边的云梢透着点极淡的鱼肚白,像宣纸上晕开的第一缕墨,浅得几乎看不见。沈栀语是被生物钟叫醒的,眼皮掀开时,客厅的挂钟刚“滴答”走完半圈,秒针尖上的荧光在暗处微微发亮,像颗不肯睡的星子。她坐起身,薄毯从肩头滑到腰际,带着夜里捂热的温度,布料上还留着她蜷缩过的浅痕,绒毛被压得服帖,露出底下细密的织纹。

      书房的灯是她轻手轻脚开的,暖黄的光漫出来,刚好罩住书桌那片小天地,像给这方角落搭了个温柔的帐篷。椅子上搭着妈妈昨晚没来得及收的针织衫,灰蓝色的,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椅背,落下点若有若无的棉絮,像谁不小心撒了把细盐。桌角的玻璃杯里,还剩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牛奶,杯壁凝着层薄薄的奶渍,阳光没爬上来的时候,看着像层朦胧的雾,把杯底的花纹都遮得模糊了。她拉开椅子坐下时,木腿在地板上划出“吱呀”细响,惊得窗台上的绿萝抖了抖叶尖,滚下颗晨露,砸在花盆沿上碎了,溅起的小水珠落在瓷砖上,像撒了几粒透明的糖。

      摊开日记本的瞬间,指尖先触到了昨天那页空白。纸页带着点涩,是她睡前忘了翻过去的,边缘被夜风卷得微微发卷,此刻像块小小的补丁,缀在“9月1日”和今天的日期之间。沈栀语咬了咬下唇,牙齿碰到唇上的小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金属笔帽碰到指节,发出“嗒”的轻响。终于落下笔尖——

      2014年9月2日星期二晴

      开头的日期写得格外用力,墨水洇透了纸背,在封底映出淡淡的蓝,像片被压缩的天空。她顿了顿,耳尖忽然有点热,窗外传来第一声蝉鸣,嘶哑着,像生锈的发条被谁用力拧动。夏末的蝉总醒得早,声线里带着点秋凉的疲惫,却还是固执地唱着,一声叠着一声,把晨雾都震得颤了颤。沈栀语握着笔的手松了松,指腹蹭过光滑的笔杆,思绪跟着蝉声飘回昨天午后。

      放学时在街角老槐树下遇上了楚烬南。

      彼时刚放学的人潮像退潮的水,正慢慢往各个巷口散开。沈栀语抱着刚发的新书,纸页边缘还带着印刷厂的温度,有点扎手。走到老槐树下时,脚步忽然就慢了——她看见楚烬南蹲在最粗的那根树杈下,背对着人流,像幅被框在树影里的画。

      他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深蓝的布料挺括,没沾一点灰,连袖口的折线都清晰可见。里面的白T恤看着是上好的棉料,领口袖口都平整得像刚从熨衣板上取下来,连缝线都笔直,在树影里泛着柔和的光,不像寻常男生穿得松垮。他右脚踝搭在左膝上,帆布鞋很干净,米白色的鞋面没沾半点泥星,鞋带系成利落的蝴蝶结,末端刚好垂在脚踝骨上方,不长不短。

      他手里捏着半块三明治,包装纸是浅黄格子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不像街边摊随便裹的那种。指尖捻着面包边往下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碎屑落在砖缝里,那只橘白猫就仰着头等,尾巴卷成小小的圈,尖儿还时不时勾一下他的裤脚,毛茸茸的扫过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有风吹过,槐树叶“哗哗”地响,像谁在摇一树碎银。碎光从叶缝漏下来,在他手背上跳着晃,把指节都描得透亮。他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瞳孔里的光,看不清情绪。但沈栀语觉得,他嘴角似乎是微微扬着的,弧度浅得像水面的波纹,稍纵即逝,却又真实存在过。

      白猫叼走最后一点面包时,舌头轻轻扫过他的指尖,粉粉的一小团,快得像错觉。他指尖蜷了蜷,没躲,只是看着猫低头吞咽,喉结动了动,像在跟着做吞咽的动作。耳后那颗小小的痣在光影里时隐时现,像粒被阳光晒暖的芝麻,藏在黑发边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栀语抱着书从树旁经过时,脚步慢得几乎停住。书脊硌着胳膊,有点疼,她却没动。树影落在她鞋面上,混着他脚边的光斑,像幅被打碎的画。她的旧帆布鞋鞋边已经磨白了,鞋带是前几天刚换的,颜色比原来的深了点,看着有点别扭。

      她没停,抱着书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出老槐树的阴影,还能听见身后树叶摩擦的轻响,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又像只是风在赶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槐花香,混着远处小吃摊飘来的葱油味,把夏末的傍晚填得满满当当。

      蝉鸣又起,这次是好几只一起,声浪裹着晨光漫进窗户,把书桌都染成暖黄。沈栀语低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动着,把那抹若有似无的笑、白猫的尾巴尖、槐树叶漏下的碎光、他干净的帆布鞋,还有空气中的槐花香,都细细密密地写了进去。写得太急,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像在追赶什么。墨水不够时,她旋开笔帽吸墨,金属笔尖碰到墨水瓶口,发出“叮”的轻响,惊得自己心跳漏了半拍,指尖的墨水都抖出个小点,落在“槐花香”三个字旁边,像颗不小心掉进去的星子。

      六点十分,日记本的这页快写满了。最后一笔落在“风里有槐花香”七个字上,笔画都带着点颤,收尾的竖钩拉出长长的一道,几乎要戳破纸页。她把笔帽扣好,指尖抚过纸页,能摸到字迹凸起的纹路,像摸着当时的心跳,一下下,很清晰。桌角的牛奶还温着,是妈妈睡前倒的,玻璃杯壁凝着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桌面上积出小小的水痕。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甜腥的奶味漫开时,刚好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慌。奶渍沾在嘴角,她抬手抹了抹,指尖蹭到点温热,像碰到了昨天傍晚的阳光。

      书房门被推开时,沈佳慧的头发还带着点乱,发梢翘起来几缕,像沾了蒲公英的绒毛。她手里端着两碗粥,白瓷碗沿冒着热气,把她的脸熏得润润的,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像被晨露打湿的花瓣。“醒这么早?”她把碗放在桌上,粥香混着南瓜的甜气漫开来,“我还以为你要再睡会儿呢。”目光扫过沈栀语手里的牛奶杯,又补充道,“牛奶记得喝完,凉了就倒了重热,我灶上还温着壶呢,刚煮的,奶皮都没破。”

      “嗯。”沈栀语应着,把杯子放回桌角,杯底和桌面碰出“嗒”的轻响。她合上日记本,封面的樱花图案被磨得有点淡,边角却被她摩挲得发亮,像蒙了层柔光。

      “快吃吧,今天煮了小米粥,放了你爱吃的南瓜。”沈佳慧替她把筷子摆好,竹筷碰在碗沿,发出“笃笃”两声。她自己那碗没动,先去拧开了收音机,旋钮转动时发出“沙沙”的响,随后传来早间新闻的声音,女主播的语调平稳,像在说一段寻常的故事,混着粥香漫了满室。

      沈佳慧坐下喝粥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舀粥的勺子顿了顿:“对了,昨天你说的那个给猫喂食的同学,叫什么名字?”

      沈栀语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南瓜的甜香钻进鼻腔,她低着头,声音有点轻:“叫楚烬南。”

      “楚烬南。”沈佳慧重复了一遍,指尖在碗沿划了个圈,“听着像个安静的孩子。昨天你说他给流浪猫喂吃的,看着倒是心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大多毛毛躁躁的,能对小动物这么耐心,品性差不了。”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点笑意,“你们同班?”

      “嗯,一个班的。”沈栀语扒拉着碗里的南瓜,橙黄的小块在白粥里浮沉,像块小太阳。

      “那挺好,”沈佳慧笑了笑,舀了勺粥吹了吹,“在学校多和同学处处,不管是安静的还是活泼的,能合得来就多走动走动。你这孩子,平时话少,有几个能说上话的朋友总是好的。”

      “知道了。”沈栀语应着,把一块南瓜塞进嘴里,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心里那点因为提到楚烬南而泛起的慌,慢慢被暖意盖了过去。

      六点半的闹钟响起来时,沈栀语刚好喝完最后一口粥,牛奶也见了底。碗底还剩点南瓜碎,她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连瓷碗的花纹里都没留一点渣,勺子碰到碗底,发出“叮叮”的轻响。玻璃杯被她拿去厨房冲了冲,水流“哗哗”地淌,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在瓷砖上积出小小的水洼,映着顶灯的光,像撒了把星星。她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杯口朝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林雅欣该在楼下等你了。”沈佳慧拿起门口的帆布包,拉链在晨光里闪了下,里面鼓鼓囊囊的,大概装着今天要讲的教案。钥匙串在手里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响,“路上慢点,别追着赶。跟雅欣好好走,你们俩啊,一到一块儿就爱跑,小心摔着。”

      “知道啦。”沈栀语背上书包,拉链拉到顶时,金属头“咔”地扣住。书包带勒在肩上,有点沉,里面装着今天要用的课本,还有那本写满了字的日记本。她又想起日记本里的话,指尖在书包带上捻了捻,布料的纹路硌着指腹,像在数着昨天傍晚的树影。

      推开单元门时,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扑过来,吹得她头发飘了起来。楼下的香樟树下,林雅欣已经在等了,扎着高马尾,发绳是亮粉色的,在晨光里很显眼。校服裙的裙摆被风掀起小角,露出里面白色的棉袜,袜口卷着圈,像朵小小的花。看见沈栀语,她立刻挥了挥手,声音脆得像咬碎了冰糖:“栀栀!这里!”

      “来了。”沈栀语跑过去,书包带在肩上颠了颠,里面的书本发出“哗啦”的轻响。

      林雅欣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指尖带着点晨露的凉,像刚碰过草叶:“今天怎么这么快?我还以为要等你五分钟呢,我都数到第三十秒了。”她晃了晃手腕上的电子表,表盘在阳光下闪了下,“你看,才六点三十五,比昨天早了整整十分钟。”

      “醒得早。”沈栀语笑了笑,目光不经意扫过街角,老槐树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叶尖还挂着没褪的雾,像谁在地上画了道虚线。

      “醒这么早干嘛?”林雅欣凑近了些,马尾辫扫过沈栀语的胳膊,有点痒,“写作业啊?还是看小说?”

      “写了点东西。”沈栀语没说写的是日记,脚步跟着林雅欣往前迈,鞋底踩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嗒嗒”的响。

      “写什么东西啊?”林雅欣追问着,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晨光,“是不是……跟男生有关?”她凑近沈栀语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我昨天看见你放学跟在楚烬南后面走了一段哦,别想瞒我。”

      沈栀语的耳尖一下子就热了,像被阳光烫了下。她推开林雅欣的肩膀,语气有点急:“你看错了,我只是刚好跟他同路。”

      “好好好,同路同路。”林雅欣笑得更欢了,挽着她的胳膊晃了晃,“不过说真的,楚烬南昨天在班里还帮王老师搬作业本呢,那么沉的一摞,他一个人就抱起来了,脸都不红一下。而且他校服看着就好贵,我妈说那种料子,干洗一次都要不少钱呢。”

      沈栀语没说话,只是脚步慢了点。昨天楚烬南抱着作业本经过她座位时,她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像白衬衫晒过太阳的味道,很干净。

      蝉鸣依旧热闹,风过时,隐约能闻到点淡淡的槐花香,从街角飘过来,缠在两人的发梢。林雅欣还在叽叽喳喳说着班里的事,说谁的笔袋丢了,谁上课被老师点名,谁的校服外套跟楚烬南的是同一个牌子。她的声音像串珠子,滚落在晨光里,叮当作响。

      两个女孩的脚步声交叠着,踩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学校的方向走。路边的早点摊支起了棚子,油条在油锅里“滋啦”作响,豆浆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裹着摊主的吆喝声漫开来。自行车铃声从身后传来,“叮铃铃”的,惊飞了停在电线杆上的麻雀,扑棱棱地掠过头顶,翅膀带起的风拂过脸颊,带着点草木的清香。

      沈栀语抬头时,看见东边的天空已经彻底亮了,云被染成淡淡的粉,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街角的老槐树在晨光里舒展着枝叶,叶影婆娑,仿佛还停留在昨天那个傍晚,停留在楚烬南蹲在树下的那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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