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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即将来临的运动会 章渔放下楚 ...

  •   周一的雾是淡青色的,漫过教学楼的窗台时,像给玻璃窗蒙了层磨砂纸。沈栀语走进教室时,前桌女生正用荧光笔在日历上圈日期,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鸟鸣,在晨雾里轻轻荡。她将浅绿色帆布包塞进桌洞,金属拉链蹭到硬壳笔记本,发出“咔啦”一声轻响,指尖随即触到片薄脆的东西——是上周从公园带回的银杏叶,叶缘被压得平展,叶脉在晨光里像谁用银线绣的网。

      “黑板!黑板换通知了!”林雅欣从后门窜进来,帆布鞋跟在地板上磕出“咚咚”的响,她手里攥着半块梅干饼,饼屑粘在嘴角,像沾了点晚霞,“运动会!下周五!体育委员那儿有报名表,集体跳绳赢了能得阿尔卑斯糖!”

      沈栀语抬头时,正看见黑板右上角的白粉笔字:“秋季运动会报名截止周三”,下面用红粉笔标着项目,“女子800米”那行字被圈了个圆,像只盯着她的眼睛。她的指尖下意识蜷了蜷,桌角的木纹硌着掌心——那道去年摔在跑道上的疤,此刻突然在膝盖上隐隐发痛,像有粒细沙钻进了旧伤口。

      章渔抱着一摞作业本从走廊经过,红绳手链在手腕上松松地垂着,不像往常那样缠得密不透风。她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转身时目光扫过黑板,在“男子1500米”那行字上停了半秒,又平静地移开,像看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

      “章渔!”林雅欣隔着两排座位喊她,“报集体跳绳不?三人一组,我们刚好凑齐!”

      章渔正用指尖绕着红绳,闻言抬头时,睫毛上沾了点晨雾的湿意:“不了,我妈说运动会那天带我去外婆家。”她把红绳在手腕上重新缠了两圈,这次留了空隙,绳结在外侧轻轻晃,“外婆家的橘子该摘了,说要给我留最大的那棵树。”

      沈栀语捏着笔的手顿了顿。她和章渔是高中才认识的,只知道章渔初中和楚烬南同校,却从没听过章渔提过外婆家的橘子。她看着章渔将红绳又松了松,绳尾的流苏扫过校服袖口的蓝边,像片被风吹落的柳叶,轻飘飘的,没了往日的紧绷。

      早自习的铃声像浸了水的棉线,闷闷地荡过来时,楚烬南走进了教室。他的校服肩上沾着片槐树叶,深绿的叶边卷着点黄,像枚被露水打湿的邮票。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沈栀语瞥见他的桌洞——几本粉色信封装着的情书堆在角落,边角被课本压得发皱,像叠着几朵没开就蔫了的花。

      楚烬南抽出物理习题册时,指尖不小心碰倒了情书堆,最上面那封滑出来,掉在沈栀语的椅脚边。信封上画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用银粉笔涂过,在晨光里闪着怯生生的光。沈栀语刚想弯腰去捡,他已经俯身拾了起来,指尖捏着信封的一角,像捏着片烫手的叶子,飞快塞回桌洞,耳尖在雾蒙蒙的光里泛着点粉。

      “谢……”沈栀语的话没说完,他已经低下头翻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却像踩在她的心跳上。

      课间操结束后,体育委员抱着报名表站在操场边的槐树下,树影在他身上晃得像团流动的墨。“女子800米还差一个!”他的声音撞在树干上,弹回来时带了点回音,“没人报要扣量化分啊!”

      林雅欣突然拽着沈栀语的胳膊往那边跑,帆布包上的草莓挂件拍打着沈栀语的后背:“就差你了!你试试呗!”

      沈栀语的后背撞在槐树干上,树皮的纹路嵌进肩胛骨,像谁用指甲轻轻划了下。她看着体育委员手里的报名表,“女子800米”那栏只有两个名字,第三个格子空着,像道没填的填空题。“我不行,”她往后缩了缩,膝盖绷得发僵,“我……跑不快。”

      “楚烬南都报1500米了!”林雅欣指着跑道那边,“你看他!”

      沈栀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楚烬南正站在起跑线旁,手里捏着张1500米的号码布,蓝色的数字“07”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的手指很长,捏着号码布的边角轻轻抖了抖,像在试重量。有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红着脸递给他个信封,他愣了愣,接过来塞进校服口袋,目光又落回号码布上,像在研究上面的纹路。

      章渔站在看台台阶上,正弯腰系鞋带。她的红绳手链搭在鞋面上,看着楚烬南接过信封时,指尖只是顺着鞋带的纹路慢慢划,没像往常那样猛地攥紧。系完鞋带站起来时,她甚至对着那个高马尾女生笑了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很轻,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没留下一点涟漪。

      “签吧签吧!”体育委员把笔塞进沈栀语手里,笔杆上还留着别人的温度,“就当帮班级个忙,跑完有加分!”

      笔尖悬在“姓名”栏上方时,沈栀语的目光又飘向楚烬南。他正把号码布往书包里塞,口袋里的信封露出个角,粉得像朵没藏好的花。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上周在公园喂鸽子时,掌心被啄出的麻酥感,像有什么东西正轻轻啄着心口。她深吸一口气,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槐树叶。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阳光把跑道晒得发烫,塑胶地面散发出淡淡的橡胶味。几个男生正在练习起跑,钉鞋踩在跑道上,发出“哒哒”的响,像打在鼓点上的心跳。楚烬南也在其中,他没穿钉鞋,白球鞋在红色跑道上格外显眼,跑过弯道时,校服的衣角被风吹得掀起,像只展翅的鸟。

      “他看着瘦,没想到步子还挺大,”林雅欣扒拉着碗里的番茄炒蛋,蛋黄碎沾在嘴角,“1500米呢,三圈半,能跑下来吗?”

      章渔往跑道方向瞟了一眼,迅速低下头舀了勺汤,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肯定能。”她用筷子夹起块蛋,蛋白上沾着点番茄汁,“他初中就跑这个,运动会拿过第一。”

      “真的假的?”林雅欣瞪圆了眼睛,“看不出来啊,他平时看着安安静静的。”

      章渔的筷子顿了顿,蛋块掉进汤里,溅起细小的油花。“嗯,”她把红绳手链往手腕里收了收,绳结在皮肤上映出浅浅的红痕,“那年他跑最后一圈时被人绊了下,鞋都掉了一只,光着脚冲过终点线的,裁判举牌子的时候,他脚底板还在流血。”她笑了笑,喝了口汤,“当时觉得特别厉害,好像全世界的光都在他身上。”

      沈栀语握着汤匙的手紧了紧。她想象不出楚烬南光脚冲线的样子,他总是安安静静的,连翻书都怕吵到别人,怎么会有那样不管不顾的时刻?

      “现在想想,”章渔用汤匙轻轻划着汤面,一圈圈涟漪散开,“也就是双鞋而已,跑赢了又能怎样呢?第二天还不是照样要做数学题,照样会被老师罚站。”她夹起块番茄,慢慢嚼着,“那时候总觉得他身上有光,其实光是自己眼里的,不是他的。”

      林雅欣没听懂,只顾着把蛋黄拌进米饭里:“反正比我厉害,我跑两百米都喘得像狗。”

      章渔没接话,只是慢慢喝着汤,红绳手链在碗沿轻轻晃,像条在水里游的小鱼,自在了许多。沈栀语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落在她脸上,把细小的绒毛都染成了金的,突然觉得章渔今天的轮廓很柔和,像蒙了层温水,没了往日的紧绷。

      下午自习课,沈栀语在草稿纸上画跑道,一圈又一圈,黑色的线条在纸上盘成个迷宫。林雅欣凑过来看,用红笔在800米终点线画了个小人,扎着马尾,胸前别着青苹果发夹:“这是你!冲线的时候要像小火箭!”她又在旁边画了个更高的小人,手里举着片叶子,“这是楚烬南,给你送银杏叶!”

      “别瞎画!”沈栀语伸手去抢草稿纸,指尖不小心碰到林雅欣的手背,两人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她的目光下意识扫过楚烬南的座位,他正低头做题,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习题册上,像片小小的栅栏。桌洞里的粉色信封又多了两封,压在最底下的那封被挤得变了形,像朵被雨打蔫的花。

      放学前,章渔突然把沈栀语拉到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树影在地上织成张碎金的网,她解下手腕上的红绳手链,在指尖绕了三圈,又重新戴上,这次绳结系得极松,轻轻一碰就晃。

      “栀栀,”她的声音比树叶的沙沙声还轻,“我以前……挺喜欢楚烬南的。”

      沈栀语的呼吸顿了顿,像被风呛了口。

      “初二那年运动会,”章渔抬头看着梧桐叶间的天空,云朵飘得很慢,像块被拉长的棉花糖,“他跑1500米,最后一圈被人绊了,鞋掉了,光着脚接着跑。我坐在看台上,看着他脚底板沾着跑道的红塑胶,一瘸一拐地冲过终点,裁判举第一的牌子时,他扶着栏杆弯腰喘气,后背全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的指尖捏着红绳的流苏,轻轻晃着,“那时候觉得,他弯腰的样子比谁都厉害,像只打赢了的小狼。”

      沈栀语想象着那个画面,心口突然有点发紧。

      “后来就总想去看他,”章渔笑了笑,眼角的痣在夕阳里闪了闪,“看他在早读课偷偷睡觉,头埋在臂弯里,耳朵尖露在外面;看他被老师叫到黑板前做题,抓着头发皱眉头,粉笔灰沾在鼻尖上;看他收到情书时,脸比信纸还红,手足无措地往桌洞里塞。”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甚至……在他的物理笔记本里夹过片枫叶,红得像团火,结果第二天发现,枫叶被他夹进了垃圾桶,连个褶子都没留。”

      风卷着片梧桐叶落在她们脚边,章渔弯腰捡起来,叶柄在指尖转了转:“上周在公园,我等了他一上午,看着鸽子来了又走,小米撒了半袋,他始终没来。”她把梧桐叶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叶脉像幅清晰的地图,“那时候突然想通了,我喜欢的,可能只是那个光脚冲线的影子,不是那个会把枫叶扔进垃圾桶的楚烬南。”

      沈栀语看着她把梧桐叶塞进书包,红绳手链在动作间轻轻晃,像条终于学会游泳的小鱼。

      “你报了800米?”章渔突然注意到她校服口袋露出的报名表一角,“加油啊,跑的时候别太快,跟着自己的节奏来。要是紧张,就想想青苹果汽水的味道,酸溜溜的,能提神。”

      “你怎么知道……”沈栀语想问她怎么知道自己不擅长跑步,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看你刚才在草稿纸上画跑道,画了八圈呢,”章渔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以前等楚烬南的时候,也总在草稿纸上画他的影子,画多了就知道,心里有事的人,笔尖会发抖。”

      看着章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沈栀语摸了摸自己的青苹果发夹,塑料的苹果被夕阳晒得有点暖。她突然觉得,章渔手腕上的松绳,像解开了某个藏了很久的结,连空气都变得轻飘飘的。

      回到教室收拾书包时,沈栀语发现帆布包里多了样东西——片新的银杏叶,比她捡的那片更大更完整,叶脉像用金线绣的,叶梗上还系着根细细的蓝线,像条迷你的跑道。她猛地抬头,楚烬南的座位已经空了,只有他的物理习题册还摊在桌上,第37页的空白处,画着个小小的跑步小人,旁边写着行小字:“三步一呼,三步一吸”。

      他的桌洞里的粉色情书又多了两封,最上面那封的爱心被压得变了形,像颗泄了气的气球。

      林雅欣凑过来看那片银杏叶,突然“哇”了一声,声音惊飞了窗外的麻雀:“这绝对是楚烬南放的!你看这蓝线,跟他校服的蓝一模一样!”她抢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他肯定是想告诉你,跑步要跟着蓝线的节奏!”

      沈栀语把银杏叶抢回来,小心翼翼地夹进语文书里,书页合上时,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槐树叶的沙沙声,又像跑道上的脚步声,轻轻敲在心上。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跑道染成了金红色,像条铺满地的彩带。沈栀语突然停下脚步,对着空无一人的跑道慢慢跑了起来。白球鞋踩在塑胶上,发出“咚咚”的响,像敲在心上的鼓点。跑过弯道时,她想起章渔说的“光脚冲线”,又想起楚烬南掀起的衣角,忍不住笑了起来,风灌进喉咙,带着点甜甜的味道,像含了颗青苹果糖。

      路过公园门口时,卖棉花糖的大爷还在,红色的小车在暮色里像个小小的灯笼。大爷笑着问她:“小姑娘,要不要青苹果味的?跟你发夹配得很。”

      沈栀语摇摇头,摸了摸帆布包里的银杏叶。叶梗上的蓝线轻轻硌着手心,像根系在心上的线,一头牵着她,一头牵着那个正在跑道上练习的少年。

      还有五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个正在奔跑的姿势。膝盖上的旧疤好像不疼了,掌心的温度慢慢升起来,像揣着颗小小的太阳。

      操场边的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落下几片叶子,像一封封没写地址的信,飘向跑道的尽头。沈栀语握紧拳头,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心里发芽,像那片银杏叶,带着点怯生生的勇气,准备迎着风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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