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见你》第七只蝉qqq

12、约定 日落西斜，

　　日落西斜，橘红色的光线变得疏散，慵懒地从教室窗外繁茂的枝叶缝隙间流淌进来，在课桌和地板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室内寂静无声，空气里浮动着书本纸张的微尘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花香，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青春尾声的微醺感。气氛安静得近乎凝滞，连窗棂上麻雀偶尔扑棱翅膀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岁月如星奔川逝，恍惚之间，往昔已渺不可寻。
　　青春若白驹过隙，回首之时，旧梦亦难再追。
　　窗外，夏蝉的鸣叫时而悠长徐缓，时而转为凄厉的嘶鸣，而远处的松林却依旧在夕阳下呈现出深沉浓郁的苍翠。

　　又是一年毕业季。高考，这场无声的战役，总在最平常的日子里悄然降临。此刻，高二一班的学生们，正做着与平日无异的动作，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微尘仿佛都带上了不同的重量。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温和地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略显懵懂的面孔，声音清晰而带着期许：“同学们，早上好。今天，你们的学长学姐们就要踏入高考的考场了。他们即将启程，奔赴各自人生新的旅程。”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而你们，在明年的今天，也将迎来属于自己的归宿。从某种意义上说，从今天起，你们已经是一名准高三生了。所以，老师希望你们能静下心来，好好思考几个问题：你心仪的大学在哪里？你未来的方向指向何方？你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而此时此刻，你内心最渴望的又是什么？” 她的目光仿佛带着穿透力，“接下来的这一年，请各位同学拼尽全力，全力以赴。老师期待在顶峰，与你们重逢。”
　　景榆端坐着，一向清晰坚定的眼神此刻却掠过一丝罕见的迷茫。大学的目标她早已设定，清晰如靶心。可“归宿”、“成为什么样的人”、“最想要什么”……这些更深层的问题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她从未细想的涟漪。她只是一心想离开熟悉的一切，奔向远方。然而远方之后呢？她一时竟语塞，感到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坐在她斜后方的陈琛，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瞬间的失神。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景榆略显僵直的背影上，眼珠轻轻一转，菲薄的唇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点玩味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景榆耳中：“景大班长，关于你的未来……想得怎么样了？”
　　景榆的指尖在摊开的书页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原本呆滞的目光，仿佛被这句话牵引着，一寸寸地凉了下去，如同暮色渐沉。她凭窗而望，夕阳的金辉勾勒出她清秀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娴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愁。“我不知道。” 她的嗓音很轻，像雪山之巅被正午阳光融化的第一捧雪水，纯净、透亮，却又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微冷。
　　陈琛被她这副从未显露过的、带着脆弱感的娴雅神情弄得微微一怔，心头莫名地恍惚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开口追问，语气里少了些戏谑，多了点真实的困惑：“你不是……已经有理想的大学了吗？为什么还会迷茫？”
　　景榆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那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如同叹息：“我是知道目标在哪里。但这并不代表我了解目标之外的那个世界。”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陈琛，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我害怕……外面的世界，会比我现在拥有的，还要糟糕。”
　　陈琛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深邃的眼底，晕染开一种淡淡的、沉郁的忧伤。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或者反驳她悲观的念头，但喉咙里仿佛被一块无形的、苦涩的硬物堵住，所有的话语都哽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重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
　　突然，陈琛猛地转过头，看向景榆。方才的沉郁一扫而空，眉宇间重新飞扬起那种熟悉的、近乎明媚的轻狂。他挑眉，唇角扬起一个张扬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道：“那就一起，亲手把那‘糟糕的生活’撕碎！不行吗，景大班长？”
　　景榆被这突如其来的宣言震住，稍抬眼眸，直直地撞进陈琛那双墨色的瞳孔里。此刻，那里面仿佛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充满了对现实的无所畏惧和一种近乎天真的、强大的自信。这光芒如此炽热，瞬间驱散了她眼底的迷雾。那句“少年一贯快马扬帆，道阻且长不转弯”的意气，在他身上得到了最生动的诠释。
　　一股力量感从心底油然而生。景榆眼中的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的坚定。那是对未知命运的不屈宣言，是被同伴的勇气点燃的斗志。她迎上陈琛的目光，清晰而有力地回应：“好！”
　　陈琛眼底的光芒更盛，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像盛满了星子：“那我们约定！一起去R市，去看R市外交大学最美的风景！”
　　景榆的唇角也终于扬起一个明亮的弧度，眼中映着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也映着对未来的期许：“好！那我们就一起去R市！去看属于你——翱翔于空的雄鹰——启程的地方！”
　　……
　　午间，喧闹的食堂一角。
　　陈琛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餐盘里的食物，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一串没有备注却异常熟悉的号码跳动起来。他眼神一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拇指果断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手机安静了不到十秒，再次顽固地响起。陈琛的眉头拧紧，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当第三次铃声刺耳地响起时，他烦躁地拿起手机，指关节已经按在了关机键上。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不接吗？连打三次，也许……真有急事？” 是景榆。
　　陈琛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屏幕上执着闪烁的号码，又瞥了一眼身旁景榆平静却带着询问的目光。几秒的沉默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漠然，终于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有事？”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接着是陈父那略显疲惫和苍老的声音：“陈琛……回家一趟。我有……一些东西要给你。”
　　陈琛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几乎立刻就想切断这令人厌烦的通话。
　　“是关于你母亲的东西。” 陈父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带着一种异样的郑重，仿佛正凝视着什么重要的物件。
　　陈琛捏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电话这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陈父几乎以为信号断了。终于，陈琛的声音响起，低沉得几乎不可闻，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沙哑：“……知道了。放学后，我会去拿回属于我妈的东西。” 话音未落，通话已被他干脆利落地挂断，只留下短促的忙音。

　　**奢华却冰冷的书房里**
　　陈父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听着那声干脆决绝的“嘟嘟”声，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他默默地放下手机，拿起桌上一瓶没有标签的药瓶，倒出一颗白色的药丸，动作缓慢地放进嘴里。苦涩的药味瞬间在口腔弥漫开。他端起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将那股苦涩咽下。
　　一直静立在旁的管家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忧虑：“陈总……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大少爷实情呢？”
　　陈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摆放着的那张微微泛黄的全家福上。照片里，年轻的他抱着幼小的陈琛，身旁站着温婉笑着的于惠。他伸出手，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照片上妻子温柔的笑靥，又停留在儿子稚嫩却已显倔强的小脸上。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愧疚：“关于他……和他母亲……我亏欠的……太多，太多了。”

　　放学的铃声尖锐地划破了校园的宁静。
　　陈琛几乎是铃声落下的瞬间就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地将书本一股脑塞进书包，拉链“唰”地一声拉上。他一把抓起书包甩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就要往外走。经过景榆座位时，他脚步微顿，侧头快速说了一句，语气带着匆忙：“我有事先走了，明天见。” 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景榆正收拾着文具，闻言呆了一下，抬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对着那迅速消失在门口的身影轻声回应：“嗯……明天见。” 一丝疑惑和淡淡的担忧，悄然爬上了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