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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异样 铅灰色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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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冰冷的雨丝斜织着,将整个墓园笼罩在一片湿冷的寂静里。墨绿色的松柏枝叶沉重地滴着水,青石墓碑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幽暗的光。阿琛(陈琛)撑着一把沉甸甸的黑色大伞,伞面大部分倾斜向外婆的方向,自己大半个肩膀暴露在雨中,湿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僵硬,眼神如同墓园里冰冷的石碑,空洞而锐利地凝视着前方刻着“慈母于惠之墓”的碑石。外公佝偻着背,沉默地站在一旁,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无法言说的哀伤。
外婆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束洁白的菊花,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颤巍巍地弯下腰,将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鬓角。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一遍遍抚摸着墓碑上女儿的名字,仿佛能触碰到那早已逝去的温度。未语泪先流,哽咽的声音破碎在风雨里:“惠惠……你看,阿琛……阿琛都长这么高了,像个大人了……会照顾自己了,还能……还能照顾我们两个老骨头了……” 她再也抑制不住,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抽泣声撕扯着空气,“你也……你该安心了……”
外公无声地叹了口气,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将悲痛欲绝的老伴紧紧揽入怀中,用尽力气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苍老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在安抚女儿,又像在说服自己:“惠惠……会安心的,会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考究深色大衣的中年男子,捧着一束刺眼的红玫瑰,步履沉重地踏入了这片悲伤的领地。他径直走向于惠的墓碑,将玫瑰放在了白菊旁边。这个突兀的动作瞬间点燃了引线。
陈琛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股狠厉的劲,猛地弯腰,一把抓起那束玫瑰,像丢弃什么肮脏的东西,狠狠摔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泥水溅污了娇艳的花瓣。他抬起头,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刺向那男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不配来这儿。”
外婆像被电流击中,猛地从外公怀里挣脱出来。浑浊的眼睛看清来人后,瞬间被滔天的恨意和悲痛烧得通红。她像一头护犊的母兽,嘶哑地尖叫着:“你走!你给我走!”整个人不顾一切地朝那男人扑去,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挠,“是你!是你害了我的女儿!你没资格!你不配来看我的惠惠!滚!滚啊!”
外公和陈琛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拦住情绪崩溃的外婆。外公急促地喘息着,对着那男人低吼,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听见没有?赶快走!离开这儿!别再来了!扰了惠惠的安静!”
男人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痛苦,他张了张嘴,声音艰涩:“我……我只是想……祭奠一下惠惠……”
“住口!”外婆几乎要厥过去,她指着男人,指尖剧烈颤抖,“‘惠惠’也是你叫的?你不配!你不配提她的名字!走!给我走!离开这儿!永远别再出现!”
男人僵立原地,没有挪动脚步。陈琛胸腔里压抑的怒火轰然爆发。他一步跨上前,猛地攥住男人的衬衫前襟,巨大的力量几乎将男人提离地面。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渣:“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踏足我妈的地方!我记着!我永远都忘不了你做过什么!” 他用力拽着男人向墓园外拖去,“滚!立刻滚!别逼我在这里动手!”
男人被拽得踉跄,脸上终于现出怒意和一丝狼狈,他挣扎着低吼:“陈琛!我可是你的亲生父亲!”
“父亲?”陈琛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他停下脚步,嘴角扯出一个极度讽刺、冰冷的弧度,直视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没有父亲。我是外公外婆养大的。至于你?害死我妈的凶手,也配提‘父亲’两个字?”
“你……!”男人被这毫不留情的指控刺得脸色煞白,羞怒交加之下,失去理智般猛地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掴在陈琛的右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雨水顺着陈琛被打偏的脸颊滑落。他缓缓转回头,舌尖顶了顶火辣辣刺痛的口腔内壁,脸上非但没有愤怒,反而慢慢勾起一个近乎诡异的、带着血腥气的笑。他抬手,用指关节蹭掉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迹,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好。这一巴掌,我受了。”他盯着男人瞬间有些慌乱的眼睛,“从今往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男人看着儿子脸上迅速浮现的清晰指痕,看着那双与自己相似却充满恨意的眼睛里冰冷的决绝,打人的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猛地转过身,脚步有些仓皇地逃离了这片埋葬着过去、也斩断了未来的墓地。那束被丢弃的红玫瑰,在泥泞中显得格外刺目和凄凉。
**校园**
周一的清晨,高二(1)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片“假期综合症”的哀嚎。
“啊——!怎么又开学了!我还没睡够呢!”蒋橙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发出闷闷的、生无可恋的哀叹。
“谁说不是呢!”程子序也蔫头耷脑地附和,“感觉刚躺下,闹钟就响了,两天?假的吧!”
坐在前座的景榆转过头,看着这对“难姐难弟”,忍不住调侃:“啧啧,看来只有在控诉假期太短这件事上,你俩才能瞬间达成革命统一战线啊。”
蒋橙和程子序闻言,立刻抬起头,隔着景榆默契地对视一眼,然后同时伸出手,“啪”地一声清脆击掌,动作流畅得仿佛排练过无数次,异口同声:“英雄所见略同!”
教室里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上课铃声尖锐地划破了喧闹。景榆坐回座位。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几分钟,后门才被轻轻推开。陈琛带着一身未干的雨气和寒气,风尘仆仆地闪身进来。他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眉宇间凝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戾气。他径直走到自己靠后的位置,重重地坐下,将书包塞进桌肚,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直接趴在了桌面上,脸埋在臂弯里。
细心的景榆注意到,他微侧露出的右脸颊上,似乎有一道不太正常的、淡淡的红痕。整整一上午,陈琛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没有抬头听讲,没有翻动书本,甚至连课间都没有离开座位去厕所。他像一座沉默的、被阴云笼罩的孤岛。午休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涌向食堂,陈琛依然毫无反应。?
景榆收拾好东西,犹豫地站起身,目光落在那个蜷缩的背影上。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肩膀问问情况,但指尖在空中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无声地垂了下来。她抿了抿唇,默默地从后门走了出去。
蒋橙已经在前门等得不耐烦了,看到景榆出来,立刻咋咋呼呼地喊道:“榆榆!快点快点!再晚食堂的好菜就抢光了!” 景榆赶紧小跑几步跟上。
**食堂**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湿漉漉的雨天气息。蒋橙面前摆着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上面铺着厚厚一层额外加的双份牛肉,旁边还放着一杯插着吸管的珍珠奶茶。她吃得两颊鼓鼓囊囊,像只囤食的仓鼠,含糊不清地感叹:“太羡慕你了,就吃这么一小碗馄饨就饱了。怪不得你这么苗条,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景榆小口地喝着自己碗里的馄饨汤:“体质不一样而已。你吃得多,说明你能量消耗大,还在长身体呢。”
蒋橙眼睛一亮,仿佛得到了圣旨,用力咽下嘴里的牛肉,豪气干云地说:“对!你说得太对了!所以我得再补充点能量!”她眼睛开始往旁边的档口瞄,“一会儿我得再去买个炸淀粉肠,再来个冰淇淋球,完美!”
景榆差点被汤呛到,她只是想安慰一下对方,没想到对方直接顺着杆子往上爬:“你还吃?!这都多少了?”
蒋橙立刻放下筷子,双手合十,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景榆,嘴巴委屈地瘪了起来:“嗯?不是你刚才说我在长身体吗?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呢?班长大人……”
景榆被她那副可怜巴巴又带着点狡黠的样子打败了,无奈地扶额:“好好好……买买买。下不为例啊!”
“耶!榆榆最好啦!”蒋橙立刻多云转晴。
等蒋橙心满意足地消灭了她的“能量补充包”(淀粉肠和冰淇淋)后,景榆起身走向馄饨窗口:“阿姨,麻烦再打包一份馄饨。”
蒋橙舔着冰淇淋勺子,惊讶地问:“咦?你今天没吃饱?还要打包一份?”
景榆接过打包盒:“我吃饱了。你别管了,没什么。”
蒋橙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她凑近景榆,眯起眼睛,脸上挂起“我懂了”的八卦笑容:“不对……你有情况!老实交代,给谁带的?” 她一把挽住景榆的胳膊,开始摇晃,“快说快说!不说我今天就粘你身上了!”
景榆被她晃得没办法,压低声音:“……给陈琛带的。他今天迟到,脸上好像……被人打了,有道红印子,一上午都趴着没动过,饭也没吃。班长关心一下同学,仅此而已,你别瞎想。”
“哦~~~”蒋橙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眼神变得促狭又暧昧,“陈琛啊……自从上次你俩那个轰动全校的演讲合作之后,大家可都觉得……”她故意停顿,用肩膀撞了撞景榆。
景榆脸微热,板起脸:“打住!都说了只是同学,朋友关系!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蒋橙嘿嘿一笑,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行行行,‘朋友’~ 我懂你~” 她特意在“朋友”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教室(午休)**
回到教室,不出所料,陈琛依旧维持着那个面朝下的姿势趴在桌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教室里只有寥寥几个午休的同学,很安静。
景榆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看着旁边那个毫无生气的后脑勺,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陈琛的桌面。
没有反应。
她又加重力道,笃笃笃地敲了三下。
依旧纹丝不动。
景榆深吸一口气,再次敲响,节奏清晰而坚持。
终于,臂弯下的脑袋动了动。陈琛缓慢地抬起头,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露出的右脸颊上那道微肿的指痕清晰可见。他眼神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和深深的疲惫,哑声问:“有事儿?”
景榆没说话,默默地把那份还温热的打包馄饨推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陈琛的目光落在馄饨上,又抬起看向景榆,眉头微蹙,带着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戒备:“什么意思?”
“人是铁,饭是钢。没关系,被人打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景榆的声音很平静。
陈琛眼神一凝,语气冷了下来:“谁跟你说我被人打了?”
景榆指了指他的脸,语气坦然:“这还不够明显吗?下次遇到这种事,能跑就跑,保护好自己。”
陈琛下意识地抬手想摸脸,又硬生生顿住。他盯着景榆,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同情或探究,但只看到一种坦荡的关切。他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或解释:“我……”
景榆迎着他的目光,补充道:“别多想,纯粹是班长关心一下同学的身心健康,职责所在。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陈琛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丝。他看着那份冒着微弱热气的馄饨,片刻后,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弧度,刻意用夸张的语调说:“好的呢~ 那就多谢我们人美心善的景大班长了!” 他拿起勺子,掀开盖子,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低头吃第一口热汤馄饨时,一股陌生的暖意猝不及防地从胃里蔓延开,悄然融化了一丝心底的冰寒——在这世上,除了外公外婆,似乎很久没有外人这样不带目的地关心过他了。
景榆被他那夸张的语气弄得有点窘,白了他一眼:“吃你的吧。”
看着陈琛安静地吃着馄饨,侧脸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一些,景榆心里犹豫再三。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几次欲言又止。
陈琛头也没抬,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咽下嘴里的馄饨,直接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想问什么?说吧。”
景榆一愣,有种被看穿的尴尬,但既然对方挑明了,她索性也直接问道:“你……为什么打架?打赢了吗?” 问完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可能越界了。
陈琛闻言,停下勺子,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玩味:“你觉得呢?我看上去像是打赢了的样子吗?”
景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斟酌挫辞:“呃……要听实话吗?” 她其实觉得那红印子看起来挺惨的。
陈琛看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嗤笑一声,抢先一步揭晓了答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没打架。这巴掌,是我爸打的。”
景榆瞬间瞪大了眼睛,意识到自己触及了多么敏感的核心,脸上迅速涌上歉意和窘迫:“啊?!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她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懊恼。
陈琛无所谓地摆摆手,继续低头搅动着碗里的馄饨,声音闷闷的:“害,没事儿。我跟他就那样,关系从来就没好过。别提他了。” 这个话题被他轻描淡写地终结在氤氲的热气里。
**陈氏集团大厦顶层(夜)**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迷离的夜景。陈琛的父亲,陈国栋,年过五旬,穿着丝质睡袍,站在窗边。他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碰撞杯壁发出轻微的脆响。他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脚下属于他的繁华王国,眼神深邃难辨。
一个穿着西装、助理模样的男人恭敬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声汇报:“陈总,大少爷那边……还是老样子,不肯回来。”
陈国栋沉默了片刻,缓缓晃动着杯中的酒液,声音听不出喜怒:“嗯。随他去。随他去吧。他那副倔脾气,跟他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陡然变得冰冷而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漠然,“他不愿意回来,有的是人……削尖了脑袋想进这个门。”
**市六中高二六班走廊(白天)**
下课铃声刚响,七中的高二走廊瞬间被喧闹的学生填满。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
“深哥来了!都让让!让让!”一个染着黄毛、身材瘦小的男生殷勤地在前面开路,驱赶着挡路的学生。
被簇拥在中间的少年,正是陈深。他穿着七中的校服,拉链随意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潮牌T恤。他身材挺拔,眉眼间与陈琛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陈琛的阴郁是冷的、带着刺的;而陈深则是一种外放的、带着玩味和掌控感的倨傲。他微微蹙眉,似乎对眼前的阵仗有些不满,语气懒洋洋地斥责道:“行了,低调点。搞得我跟什么校霸似的,多没意思。”
“是是是,深哥教训的是!”黄毛立刻点头哈腰,但驱赶的动作丝毫没停,“这边请,深哥!”
陈深在一群人的簇拥下,闲庭信步般走到了高二六班的门口。他停下脚步,抬眼看了看门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点恶意的笑容。他迈步走进教室,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教室中间靠后一个靠窗的空位上。
他抬手指了指那个位置,对跟在身边的黄毛说:“看到那张桌子没?之前是陈琛坐的。”他脸上的笑容加深,语气轻快却透着寒意,“看着碍眼。给我扔出去。等我让人送套新的来。” 他满意地环视着这间即将抹去某人痕迹的教室,那抹微笑始终挂在唇边,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般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