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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报复 恨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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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随着蜿蜒的山路猛地一晃,胃部翻涌起强烈的恶心,宋骋脸色骤然刷白。
娜娜赶忙扶住她的胳膊:“你先靠着我,我找找有没有晕车药。”
她随身携带的彩虹小包内里井井有条,翻找再三,却一无所获。
“糟糕……出门时药包忘在枕头边了。”
宋骋闭着眼睛,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倚靠在窗口边,帽衫遮住了她的脸。
娜娜自责道:“该不会是因为吃了我的点心……”
“娜娜,不是点心的问题。”
“我缓一下就好了。”
车子顺利抵达乡下的广场中央,宋骋和娜娜坐在站台下的空石凳。
好些了,但还是止不住地心慌恶心。
“宋同学。”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一道影子笼在两人之间,悄然占据所有视线。宋骋还未来得及回应,修长的手指已轻抵在她唇边。
“张嘴,吃药。”
宋骋怔然看着她,就着她递来的温水吞下了药片。
娜娜惊喜抬头:“文因!是你啊。”
宋骋侧目打量娜娜的神情,随后又缓缓收回视线。
“过一会儿就好受了。”纪文因温柔笑着,在娜娜身旁坐下。蓝色发带随着动作轻轻晃过耳际。
“你们的住宿安排定了吗?”
“还不知道呢,说是自由组队。”
“那刚好,”纪文因说,“我们可以一起。”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落向宋骋。
“宋同学,不会介意吧?”
夹在中间的娜娜忽然“扑哧”一笑。
宋骋与纪文因同时疑惑地看向她。
“我只是觉得叫宋同学多奇怪呀,我们也不算一面之缘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微妙地凝滞。
“是吧,骋子?”娜娜微抬下巴,征询同意。
宋骋没什么情绪起伏,随意应道:“我没意见。”
“对吧对吧,叫宋骋就好了。”
纪文因莞尔一笑。
“那就一起放行李吧,娜娜,还有——”
她停顿了一秒,认真地唤道:
“宋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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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的空间宽敞明亮,甚至有一种木头腐朽的味道,大概是许久没有人来过。这样一间空旷的寝室,并排能铺下六七张床铺,三个人在收拾睡袋的时候,其他来凑房间的同学时不时路过观望,好奇的目光更多放在纪文因身上。最后,有三名落单的女孩走进了这间空房。
打破尴尬的事情娜娜总是做得游刃有余,不一会儿时间,就和她们绘声绘色地安利起了自己新追的乐队组合。
木地板被她们几人擦得锃亮,三个的睡袋并排在一边,中间隔着一个能容纳两三人的过道,刚好用一道落地的帘子隔开。
宋骋和纪文因的床铺并没有挨在一起。她们跪坐在两边,纪文因裸露着的小腿有一个浅浅的印记,宋骋快速收回视线,缓了缓神,沉默地继续收拾自己的床铺。
“那天为什么走了?”
闻言,宋骋下意识看了一眼帘子背后的四人,嬉笑的声音遮盖了房间里其他的动静。
那天,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了13天,将近半月,宋骋以为她要若无其事地揭过。
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
刚刚还平展的床铺,被宋骋攥得发皱,布料像一面被四分五裂的镜子,原来勉强的平静消失殆尽。
终于,她还是没忍住。
怕帘子对面的几人察觉到异常,宋骋的声音压得很低。
“纪文因,戏耍我有意思吗?”
纪文因的眼睛闪过某种情绪,转变快到让人捕捉不到,她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
“阿骋...”
她的话语被打断。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宋骋贴近用气音说道:“那天晚上,你做了什么。”
她那双乌黑的眼睛描摹着纪文因那张温柔无害的脸。
纪文因微微垂着头,宋骋只看得到她平直的眉毛,她的表情都在阴影之中看不分明。即便是如此,宋骋还是察觉到纪文因身上某种低沉的气压。
以为她又要回避掉问题的时候,纪文因抬起脸,嘴角挂着笑。
“阿骋好聪明,竟然发现了。”
她根本没当回事。
“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宋骋反问。
……
纪文因漂亮的面孔瞬时出现一丝裂痕。
“原来是不喜欢的...阿。”
她的手轻轻搭在宋骋的肩膀上,修长的手指在靠近锁骨的肌肤上划动,像是略带遗憾一样:“真可惜,一点印记都没有了呢。”
宋骋不可置信地望着纪文因,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永远都敷着一层厚厚的冰,越靠近越觉得寒冷刺骨。
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拽下她冷得似蛇的手,“纪文因,你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表现得在意一点,你说让我们都忘了过去的事,那样的事怎么能忘掉,又怎么能无视掉。
我的母亲杀了你的父亲。
她被宣告畏罪自杀。
他们都变成了一捧灰。
我该忘掉吗?
除了忘掉这些,还要忘记曾经和你要好的过往吗?
所有的歇斯底里,日日夜夜的痛苦,就以你一句把过去的事忘掉收尾。
可真草率。
可真荒谬。
她停顿了好久,压抑着未尽的酸涩,说道:
“可不可以,和我保持距离。”
三年里,不是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么,近乎冷漠的不闻不问。
纪文因没有再触碰宋骋的任何部位,她微扬的头再次垂下,眼睫在眼下留下浅浅的阴影。
她什么都没再说。
此时此刻,屋外的太阳被厚实的云层遮挡,屋内骤然失去光线,倏地暗下来,宋骋刻意地不去探究她的表情。
对面的三个同学也收拾好了床榻,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偶尔有几只麻雀在窗口划过,留下些动静。
“你们两个,怎么不说话啊。”
欢快的语调打破了帘子这边的平静。
娜娜从对面走过来,她跳进两人之间空着的那个睡袋,左瞧瞧右看看,才察觉到两人大概已经累极了,她轻轻关掉她们这一排的灯。
午休过后,各学部带队分批参观村庄,这里的基地大多是一些断壁残垣,原先这里是由一所小型的考古基地,但是海难的缘故,所剩无几了。领队的导员试图给学生们尽可能地重现这里曾经保存的文物和一些考古小组保全文物的事迹,勾起了大多人的回忆,毕竟能站在这个地方的都是灾难的亲历者。
犹记得灾后一开始,避难点的水电煤气都不通,大多数人分到的第一批食物是葡萄,分到手里的时候大概就四五颗,等到救济物资送来,已经是一周后了,后来人们集中在避难点用电,一碗热腾腾的泡面是当时最诱人的香气。
又过了好久,宋骋才有了一处固定的住所。
募捐箱放在基地的门口,大多数的学生都在那里排队捐款,宋骋站在队伍后面等待娜娜,纪文因去了她们学部,没再与她们同行。
当地的负责人指着一张彩色照片,这张照片的主体是一辆破旧的车厢,她回忆道:
“这节车厢是最早一批通车进村庄的列车车身的一部分,后来山里重新修建了新的公路,因此就荒废在山上的原站台了。”
“看起来很破旧是吗?”
“遇难的时候,救援队的人员还从这节废旧车厢救下来遇难的村民,要知道村子背靠的山海拔并不高,当时发灾的时候,一队人领着村民往后山爬躲避海啸,结果...”
她顿了顿,“山体滑坡严重多发,带走了她们。”
一众学生将目光放在照片里那节破败的车厢,想象着这样一节年久失修的车厢是怎么挽救逃难的村民。
灾难实在是太可怕了,他们如今状似正常的生活也不过是勉强而已,每个家庭几乎都有至亲逝世,这在纺珠岛已然成了普遍现象。除此外,岛外对辐射病的污名化,以及深知身体里存在的后遗症都让他们格格不入,怪异得无法同正常人一样,更别提回到灾难发生前了。
宋骋心不在焉地听着负责人声情并茂的讲述,下意识地捂着了溢出水光的左眼,默默从大部队中离开。她绕开了人群,逃进了教学楼里。
周遭安静下来,这里的教室没有学生上课,所有的房间都是紧闭空旷的。墙壁上散发着新漆的刺鼻味道,她漫无目标地踩上了前往天台的阶梯。
门开着一道小缝,在天台处,远远的能看见市内高楼林立,临到傍晚,许多商铺亮起了霓虹灯牌,西城区的街景十分漂亮,仿佛灾难未发生前一般闪闪发光。
她倚靠在天台的石柱上,手里抓着冰凉的绿漆栏杆,直到太阳落山,天色黯淡。
还有半年多,她就会离开这个地方,有些事,有些人,都将会与自己彻底无关了。
那不如像她说的一样,全都忘掉吧。
……
天台的门被她锁上,行至拐弯处,一道影子在宋骋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那人脚步似是有所迟疑,想要藏匿自己的动作,却又似乎想要上前来和宋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