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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路与死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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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结束,生活重回既定轨道。宋骋遇见纪文因的机会变得更少。
伯阳中学再次开学,学部课业骤然紧凑。宋骋在座位坐下时,发现专业课本里夹着一个信封,里面是皱巴巴的现金。
起初以为是远在岛外的“亲人”寄来的生活费,随即又觉不可能,他连宋骋在哪上学、修读哪个学部都不知晓。
金额不多不少,刚好是一支止痛剂的价格。
宋骋抬头,下意识看向斜前方正低头写课题的人。
是魏然。
他的侧脸总带着某种似曾相识的错觉。宋骋收回视线,被身旁的娜娜轻轻撞了撞胳膊。
最近她似乎心事重重。开学前宋骋去她家理发店“恢复”发色时,她便已是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听说过文因有什么孪生姐妹吗?”
又是关于纪文因的话题。
“没听说过。”
娜娜神秘地凑近耳边,压低声音:“我遇见了一个特别像文因的人,她——”
“喻娜遥!”
07号低沉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打断了对话。娜娜“噌”地站起,茫然看向同样起身的另一个人。
“你们两个分发试剂,完成后收齐送到我这里。”
——伯阳中学的例行辐射值检测。
黑板右下角标着今日值日生:魏然,喻娜遥。
07号似乎比初来时从容了许多,不再全副武装,只余口罩挂在脸上,显得合理了不少。
指尖再次因试剂针穿刺留下一个小孔。宋骋盯着已止血的伤口出神,细微的刺痛转瞬即逝,留下的痕迹也会悄然消失。
如果刺得更深些,会不会留下真正的孔洞?
就像——
她止住了不该有的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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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安排了春季最后一次野郊活动。为增添校外趣味,这次的目的地不仅是山,还是一座灾后重建焕然一新的村庄。
同学们早早备好睡袋与行囊。那处修缮的学校提供基本食宿,当地的村民大多已迁入城区,校舍便常用来接待野外实践活动。
上车前,宋骋就在人群里看见了纪文因。
她穿着简单的登山服,长发高束。阳光下,皮肤显得愈发白皙。即便衣着寻常,也总能一眼被注意到。
纪文因似乎察觉到远处投来的视线,淡淡回望一眼,随即带上那惯有的浅笑,随队伍上了车。
娜娜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点心匣,里面是十二生肖造型的彩色团子,软糯精致,各色不一,不用想,定是她母亲提前准备的。
她侧头观察宋骋,随后拈起一只兔子造型的粉色团子,塞进宋骋掌心。
“尝尝看嘛,出来研学就该开心呀。”
“谢谢。”
宋骋咬了一小口,兔子的两只长耳消失了。
不像想象中甜腻,甚至带着微酸。她将剩下的吃完,酸涩感聚在舌尖,不禁蹙眉。
却听见娜娜爆出一阵笑声:“恭喜你中奖啦!这个是我特制的‘暗黑点心’!”
她神气地捧住食盒,笑意加深了嘴角的梨涡。
上车后,宋骋与娜娜并肩坐在靠窗位置。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侧脸,校车一路向东,沿途高楼渐疏,行人亦稀。
即将抵达村庄时,她才真切意识到这里并不陌生。
透过车窗,看见村中基建仍在恢复,鲜见年轻人。
她想起来,最后一次来这个地方,是海啸漫上海岛那天。
当时,那个人也在。
那天,她们跌跌撞撞跳上一辆进山的货车,车轮碾过积着海水的路面,溅起的水花带着咸腥气,糊在挡风玻璃上。
司机大叔是山顶的村镇的居民,本该去半山腰的山庄赶民俗集会,却因帮外村送东西耽搁了。
这倒成了她们的生路。
“从没见过这么吓人的黑水呐。”
大叔一脚踩住油门,货车突突地往山上冲,他眼角的余光扫过窗外,山下的建筑正被墨色的海水啃噬。不过一分钟光景,先前热闹的海滩商业区就没了轮廓,只剩一片浑浊的黑,在地面上漫得飞快。
宋骋的肩上还挂着一把浸湿的贝斯,指节被纪文因攥得发白。两人挤在货车后斗的货架边角,后背抵着硬邦邦的木箱,彼此的呼吸混在一起,周身都是慌乱的气流。
“大叔,谢谢你救我们上来。”
心脏像是被穿了绳子,在两人的手心里反复狂跳。
好可怕,好可怕。
透过车窗外,大叔看了一眼堵在半山腰的部分人民,地壳剧烈地抖动,他们被困在了塌陷地山石之外。
在她们逃亡的路上已经消失了很多同学、老师,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路人。
生死就在一线之间。
货车在一片宽阔的路口猛地刹车,宋骋和纪文因从车门跳了下去。
只见货车大叔朝他们招招手,“麻烦你们进村提醒一下村民们尽快撤离,往后山撤离。”
货车猛地掉头,大叔迅速向山下驶去。
“阿骋,我们快点往山里跑。”
纪文因抓住宋骋的小臂,地面明显传来了震感,两人晃晃悠悠地进入村子里。
宋骋抬手拨开脸上湿淋淋的头发,视线里全是模糊,冲到中心广场时,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海啸来了!海啸来了!”
与此同时,村里广播站的警鸣覆盖了嘈杂的惊喊声。
宋骋往山下看,早已不见大叔的那辆货车,只看见越发逼近的黑水,她们在心理默默祈祷大叔只是在山体的另一面。
村里的组长已经组织好居民,集体上山避险,纪文因和宋骋跟在大部队的尾部,她们二人本就因在山下逃难时消耗了大量的体力,身上的热量和能量都在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而灾难带来的死亡紧迫感却一点没有消散。
如今,她们的通讯设备更加派不上用场了。
宋骋的脚踝上有冰冷的液体滴落,从小腿肚向下蔓延。她用力睁开眼睛查看,才发现是纪文因的大腿上有一道巨大的口子,正汩汩地往外淌血。纪文因的脸色不正常地发白,浑身轻微地抖动,明显是在靠毅力压抑痛感。
“纪文因,你上来,我背着你。”
“我还可以坚持,你要保存体力。”
她倔强地不肯倚靠在宋骋身上,脖颈上的青筋尽显,脉搏在剧烈地搏动。
终于撑不住了。
她们渐渐落在了队伍后面,山间的路蜿蜒又复杂,只能凭着前面人留下的脚印、偶尔传来的声音辨方向。风里开始夹杂着海水的咸腥气,身后的黑水似乎离得更近了,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她们紧紧攥着彼此的手,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怎样的结局。
在巨大的黑水面前,人们显得太过渺小,阴暗笼罩在逃亡的小岛,也即将淹没这座村镇。
在两人都陷入的沉默之中,心里似乎都对接下来的事情有了最坏的打算。
“阿骋,其实我...”
“你往前跑,好不好,我走不动了。”
纪文因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她用尽力气按住宋骋的手指,催促着对方趁黑水还没将她们淹没之前,尽可能地往前跑一跑。
“阿骋,你快走。”
“快走啊!”
宋骋对纪文因濒临崩溃的声音毫无反应,她扔下了那把琴,将纪文因背上,生硬地逆着山路寻找生机。
纪文因将脸贴在宋骋的后颈,留下温热一片。
在山的拐角处,终于出现了模模糊糊的建筑,但是却没听见什么人声。那是一个废弃的轨道,一节年份久远,生满铜锈的车厢停在那,自此往后再无可通行的路径。
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躲避了,再折返回去找其他的路,或许离死亡会更近。
宋骋:“到那里面去。”
宋骋将纪文因稳当地放下,此时,天已经全然黑了,她们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只是干渴疲惫地说不出一句话。
车厢的铁门很难撬开,周边没有任何工具,纪文因和宋骋的手上沾满了粘稠的血液,废了很大的功夫才将门打开。
车厢内的窗户和玻璃有着不同程度的裂痕,倘若黑水漫上来,她们一定会被溺死在这里。
“我们还能在这里撑多久。”
纪文因靠在宋骋的肩膀上,气若游丝,长发贴在脸庞,整张脸都是阴冷雪白的。
宋骋将纪文因的双手紧紧抓住,身体向着她倾斜,无力地抱住她的身体,夜晚的村庄冷意更重,比起溺死,她们失温而亡的威胁更大。
“会有救援队发现我们的。”
宋骋生怕她晕厥过去,不停地在纪文因的耳边呼喊她的名字。
而纪文因的状态却愈来愈虚弱,整个人的意识都开始涣散。
先前逃生和破门让二人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痕,连同纪文因的脸颊和宋骋的脖子一路向上,都沾满了铁锈腥气。
宋骋捧着纪文因的脸,手指与脸颊相贴,一下又一下抹去脏污。
“醒醒,别睡。”
纪文因强打着精神,往宋骋的身上爬,她用沾着血液的手指在宋骋的脸上轻轻滑动,血融于咸湿的液体,混成新的流动的血水。
“对不起——”
宋骋似是预感到她要讲什么,封住了她后面绝望的话。
“我想你吻我。”
脆弱又美丽的面庞上勉强提起精神,“阿骋...”随后她生出无奈的笑意,“先亲我好不好?”
曾想了很久的事情,却只能发生在这样的时刻。
宋骋揽住她的脖子,咬上去,干涩的口腔相抵。
最先感受到的是浓郁的血腥气。
然后就如真的溺死在黑水中一般,拼命抓住对方的身体。
那一吻漫长得仿佛耗尽所有氧气,直至大脑空白。
挣扎、昏厥、惊醒,再次失去意识。
如果,生命在此刻终结,好像也没有太多可抱怨上天不公的。
起码,是她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