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蠢蠢欲动 “阿骋,想 ...
-
鬼使神差,宋骋再次踏进了纪文因的家。
和昨天来的时候没什么差别,空荡荡的房间,纱帘在四月多变的天气里胀满了风,除了令人安心的柑橘味道,潮气已悄然爬满了屋子的每个角落。
风雨就悬在窗外,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紧。
纪文因从裹挟着雨腥气的露天阳台走进来,锁上那扇透明的阻断门,又拉上了遮光的帘子,厚重的布料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屋子里瞬间沉进粘腻的阴暗里,外面谁也不会看得到这间屋子里将会发生什么。
宋骋握着昨天用过的那只杯子,冰凉的玻璃边沿抵在牙齿上,杯壁上挂着几颗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流,在手腕内侧积成一摊湿痕。
房间里的胶片机突然转起来,音叉敲击发出重影一般的声响,宋骋定在原地,她看见眉目清淡如木一样的少女,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纪文因掀起嘴唇一角,露出有些棱角的牙齿,轻轻磨着苹果的轮廓。
接着,少女解开水蓝色的发带,原本的马尾垂落下来。
除此之外,她没有表情,没有一丝波动的地方,像一座僵硬的女神像。
宋骋看着不断朝着自己移动的女神像,不偏不倚,直直笼罩在她的头顶,最后她停下来,低下头盯着宋骋泛着冷白的手腕。
纪文因用水蓝色的发带绑住了宋骋的手腕。
宋骋像是被锁在了腐烂的躯壳里,说不出话来。
终于要实施报复了吗......
原来她也不是内心毫无波动的。
宋骋木然垂下双臂,手心里端着一个蝴蝶结。沉默着,丧失挣脱开镣铐的力气。
纪文因坐在旁边的高脚方桌上,前额的碎发遮在眼皮上,捧着脸继续观察宋骋,像吐着蛇信子的幽灵。
随后,屋子里唯一亮着的堂灯“啪嗒”一声关掉。
眼前彻底黑了,窗户紧闭,一种强烈的憋气感爬上来,宋骋连握着玻璃杯的手都看不见。
苹果的核被她丢在垃圾桶内,她抽取纸巾擦了擦手,俯身过来,带着雨水的凉意贴得极近,接着擅自轻抚着宋骋唯一能视物的眼睛,似有若无地拨动着她的睫毛。
另一只眼睛,已经被软塌塌的布料贴住,宋骋本能地躲避着什么,睫毛戳在布料的缝隙中,明显的摩擦感消解不了被她触碰时那样的感受。
连同宋骋整个人,都在纪文因的指腹之下,微微颤栗。
宋骋干涩地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的眼睛,热的。”
纪文因的脸隐没在漆黑的房间里,依稀看得清她翘起的眼尾,她的声音就如同剥了糖衣的酸梅一般,明明是甜蜜,余味尽是涩然。
水杯被她轻轻移开,在桌面上砸出一声轻响。她像是早就算好了,把宋骋卡在她房间里避无可避的角落里,音叉的回响声在昏暗潮湿之中,寂寥得可怕。
浓烈的柑橘气息沾染了宋骋的全身,她抵住纪文因不断靠近的身体。
审判的日子,终于来了么。
.......
“我们把过去的事忘了吧。”
坐在木桌上的少女倾身,极轻地吻了吻宋骋的头发,用几乎听不到的气声呢喃:
“我不想...你讨厌我。”她轻轻抚摸宋骋的乌发,表情依旧不喜不悲。
宋骋的精神高度紧张,手指紧紧攥住衣角,连着她抚摸的那部分头发、肌肤以及身体,都彻底无法动弹。
原来自己是怕纪文因的,期待着她能有所回应,又极度惧怕这一天将会成为她们关系的休止符。
恐惧、紧张、渴望组成了某种兴奋,令宋骋麻木又不自觉地全身战栗。
纱布包裹着的左眼彻底湿润,身体反应再次战胜了理智。
她的手指轻轻点点地触摸、描摹着宋骋的眼睛,给人一种温情的错觉。
可宋骋知道,这一定是她的自以为。
......
她们分离许久,宋骋不知纪文因何时变成了这样极富狩猎经验的猎手,做出了宋骋从未想过的事情。
胆大又凶狠。
宋骋残存的意识想着,这是她的惩罚。
“阿骋,想要你...”
含混的呓语揉碎了未完的思绪,她呢喃的后半句,宋骋没能再听到,所有气力在瞬间抽空。
......
纪文因房间里的那盏台灯,亮了一整晚。
所有的气息彻底变成同一个味道了。
......
宋骋在陌生的床铺上醒来,已是次日清晨。
她掀开柔软的被子,细长的四肢裸露在微凉空气里。除了她,空无一人。
她在纪文因的床上怔坐了许久,才痛苦地蹙起眉。拾起一旁叠放整齐的衣物,走出卧室。
客厅的软沙发上,整齐叠着一床羽绒被,旁边是纪文因的睡衣。
——昨晚,她睡在外面?
茶几上压着一张字条,是纪文因流畅秀丽的笔迹:
「昨晚你太累了,擅自留你在房里休息。微波炉里有早餐。等我回来,好吗?」
宋骋拿着这张字条,眼前浮现出她说话时云淡风轻的模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的大脑混沌,甚至有些钝痛,很久都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关于昨晚......一张惨白的脸贴在脖颈,宋骋在那人的禁锢之下动弹不得,她的侧脸、耳朵,锁骨蔓延至胸口,跟着那些细碎的画面变得灼热。
可镜子里的宋骋,干干净净,什么印记都没有。
一切都未发生一般。
宋骋心不在焉地吃掉了她留下的早餐,她从西城区走回了东城区边界,她和纪文因,隔着的不仅仅只是时间和距离。
那晚的困惑,一直萦绕在宋骋的心里,她在救助点工作的时候在想,在通勤的路上想,在漏雨的小隔间里想,她想了又想,却始终想不通纪文因。
——
两天后,宋骋在淋浴的时候,找到了那晚的证明。
褪色渐变的发梢湿贴在耳畔,清瘦的人,透过雾蒙蒙的水汽,看见了胸口以上深浅不一的淤痕,直至凑近了才发觉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是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导致的微量出血。
睡梦中不真切的动作补全了丢失帧,一切都变得连贯且准确。
温热的水流顺着脊背往下滑,似有一张无形的手笼住肌肤,宋骋就在如梦似幻的水雾中,看见了自己和她。
她轻抚那些痕迹,神情近乎悲悯,宋骋无数次自问,那件事,究竟是她该恨纪文因,还是纪文因应该怨恨她。
案件记录清清楚楚地写明了母亲宋韶雪的罪行,纪明渊的死状,纪文因亲眼目睹的证词。
可为什么,三年来,纪文因像是忘记了宋骋这个人,她什么情绪都没有。
就连她仅有的回应,也是模糊不清、似说未说的。
这远远不够。
镜子中的人抬手,向上抹去脸上淋漓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