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挑灯见鬼》丨春天丨

61、61.灵魂 唯有天地，

　　路岑熹看过去，这一看，惊了。

　　那似乎是一棵树？！

　　那棵树突兀地树立在大地之上，看起来好似从骷髅巨人的心脏上长了出来，当真称得上“别树一帜”。

　　他感到惊奇，心说，这片土地上不是寸草不生吗？怎么会有树突然冒出来？

　　难道是他眼花了？

　　他搓搓眼再看，非但看到了那棵树遗世而独立，而且，还看到那树上的藤条宛若祥云般，穿破黑暗，飞向了他们，近到眼前时，树梢轻轻一晃，好似在打招呼。
　　而后，“咻”的一声，他腰身一紧——那藤条好似一条有力的手臂牢牢地圈紧了他和张侠客。

　　与此同时，失重感没了，身体一轻，眼前的风景从下降，转而变成了上升——他们在飞快地远离黑暗！

　　路岑熹和张侠客都有点懵？？？

　　很快，路岑熹眼前一晃，被那树藤缠着，来到了树干前。
　　继而，那树藤缠着他，轻轻缓缓地将他往前一带，让他的额头贴到了树干上。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颇为复杂的叹息：
　　“阿月……”

　　阿月结结实实愣住了，好半天，难以置信的，“你是……星辰……？！”

　　“是我。”

　　也难怪人们挖了许久，都挖到小骷髅了，也没挖到星辰，原来是因为，星辰早已不是人形了，人们自然也就认不出来。

　　“你，你怎么会在树里？”路岑熹不可思议地摸着树干，心噗通狂跳了起来。

　　“我不是在树里……而是。”星辰怕吓到了阿月，没有立刻说出口，顿了一下，才轻声道：“我变成了一棵树。”

　　“……”

　　“你怎么会变成树？”电光火石间，路岑熹忽然想到：“木妖？”

　　“嗯。”星辰道，“我原本的肉身被木妖吃了，从树里走出来的是重塑后的肉身，这具肉身，本来就不是正常的人身，现在出了问题也不奇怪。”

　　当时，星辰魂魄回到重塑后的肉身，看起来好像跟以前一样，该跑跑该跳跳，没有什么不同，但毕竟那肉身是经过木妖回炉重造的，出自木妖之手，怎么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肯定有后遗症的。

　　后遗症就是，当时星辰被土妖拖进地里后，他举起拳头就想将土层顶破，但抬手时却发现，手好像木头一样僵硬，动不了了？

　　他一看，大吃一惊。

　　他的手，变成了褐绿色的木头？！

　　不只是手，他的脑袋，四肢，胸膛，双脚……整个身体都在快速木质化，不仅变成了木头，而且还长出了枝叶。直至，他整个人变成了一棵树，破土而出。

　　彼时，远处，阿月还在跟人们说着什么，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异响。而他的灵魂被困在树里，发不出声音，他的藤条长度有限，也无法将阿月带到身边，只能眼睁睁看着后面发生的一切。直至方才阿月从高空坠落，经过他的时候，距离在他的藤条可触及范围之内，他迅速伸出藤条，捞住了阿月。

　　听他说完这些经过，阿月唏嘘不已，一时间没说出话来，心跳得厉害，有些失神，满脑子都在想要怎么应对星辰变成树这个事实？

　　但很快，他就想通了。他双臂圈抱住星辰的树干，轻轻拍打着他，温声安慰道：“星辰别怕，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的。”

　　他都打算好了，哪怕是星辰永远都是一棵树，他也要永远守在星辰的身边，亲手为星辰打造一个烟火人间。

　　他会在旁边盖个小房子，他每天都会住在小房子里，给星辰浇水施肥，打理枝叶，把他养得肥肥胖胖、漂漂亮亮的，让他成为全村最亮的风景线。

　　他还要在这里种上遍野的鲜花，每当春暖花开的时候，春风呼啦啦奔来，将星辰拥抱在满是花香的怀里，小鸟、蝴蝶和蜜蜂也赶来赴这一场甜蜜的约会。

　　他还会种上其他许许多多的小树，让这些小树做星辰的朋友，日日夜夜陪伴着星辰。

　　他还会种上一个菜园子，他每天都会扛着锄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炊烟袅袅，饭香飘飘，让这人间烟火，与星辰共度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到了宁静的夜晚，在这花前月下，他会爬到星辰的枝干上，跟他一起仰望漫天的繁星。

　　一年四季，春暖花开，绿树成荫，金桂飘香，银装素裹，他都会陪着星辰一起度过每时每刻，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星辰却是心疼得很呢，软着声腔责怪道：“傻么，你陪着我做什么，等这个阵破了，你就能回家了！”

　　“你傻么！”阿月是那么地担心他、牵挂他，怎么可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不顾？他更加用力抱紧了星辰，坚定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星辰还想说什么，但这时，震荡已经越来越强烈了。旁边张侠客听不到他二人对话，就只能看到阿月抱着一棵树念念叨叨，眼睛还有些发红发潮，他一开始也不好意思打扰，但照目前这形式，不能再等了，他大喊道：“小公子，我看乡亲们快掉下来了！怎么办啊？”

　　阿月转头看去，可不是么，那大骷髅摇晃的越来越剧烈，小骷髅就要抱不住人们了！

　　“我有办法！”星辰忽然道。

　　阿月忙道：“什么办法？”

　　星辰：“这些小骷髅里附着人的亡魂，但是被土妖控制了，尚不清醒，我们得想办法把人们的亡魂唤醒，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说完，人们忽然接连尖叫起来。

　　就在方才，小骷髅们没抱住，人们一个个被甩到了空中。

　　然后，不知为何，小骷髅抱紧了脑袋，疯狂甩着，好似要把什么声音甩出去，与此同时，此前钉在他们身上的神箭灵雾只差稀薄的一层，就要完全被妖气消耗尽了。

　　神箭消散的那一刻，小骷髅们突然一僵，上下牙齿“咯咯”碰撞在一起，仿若噩梦惊醒了，又惊又怕，挣扎着从大骷髅的身上爬下来。

　　在百丈之高的大骷髅面前，小骷髅单拎出来都太小了。于是，只见大骷髅上仿佛瞬间有千万只蚂蚁在窜动。

　　小骷髅们抱着头，生怕逃跑不及一样，你拥我挤的，沿着大骷髅的身体，嗒嗒嗒地奔了下去。

　　有的小骷髅行动灵敏，会蹦个高，凌空翻几个跟头，再落地之时，已是十步之外。
　　有的小骷髅则是比较笨，腿脚不大利索，直接从高处咕噜噜地滚了下去，从大骷髅头滚到了脚，落地之时，捂着脑袋晕眩了好一会儿，才跌跌撞撞地跟着大部队潜逃。
　　有的差点被踩压在密密麻麻的脚底下，幸亏路过的小骷髅拉了它一把，拽着它摇摇坠坠地一路奔逃。

　　反正逃跑姿势千奇百样，慌慌张张。

　　小骷髅们下来以后，就直接掉到了巨坑中。
　　这巨坑又深又黑，吓得小骷髅们又手脚并用地往坑外爬，却不料，忽听到一连串尖叫——
　　“救，救命啊啊啊啊！！！”
　　“好高啊啊啊啊~~！我要死了！！”
　　“我滴妈！？”
　　“你妈在土里埋着呢！这下正好去找她啦！操！死就死了，反正也没几年活头了，死了我也要埋在咱们村儿的地下！！跟我祖宗十八辈埋一块儿！！”

　　小骷髅们原本抱着头还在四处逃窜的，嘴巴里还在“咯咯咯”着，这一震，搞得小骷髅们都愣了一下，立马抬头看向了空中——
　　啊！！！
　　人们被抛到半空了！

　　见此惨状，小骷髅们纷纷飞到了半空中，以公主抱的方式接住了下落的人们。

　　人们瘫在小骷髅的怀里，左看右看，“？？？”
　　嘛情况？

　　小骷髅们把他们安全地放到地面上以后，不等人们反应过来，纷纷四处逃散。

　　有的跑得太激动，脚下打滑，直接“砰、砰、砰！”，咕噜噜跌回了坑底；
　　有的则是俩腿悄咪咪地往上爬出大坑，慢慢地爬了几步后，发现无人来追，嗖的撒开脚丫子，啪嗒啪嗒就往上爬；
　　有的则是冲昏了头，直接火箭发射一般蹿上了地面，趴在草丛里，抱住脑袋装起了死尸。

　　人们都纳闷儿，这些小骷髅在怕什么呢？

　　很快，他们就明白了。

　　此时，没了小骷髅后，原本的骷髅巨人只剩下一层巨大的人形地皮，由此变成了地皮巨人。只见那地皮巨人扒开了大口，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呼……
　　那口气宛若龙卷风，从天边，卷到了地面。

　　于是——
　　正在爬出大坑的小骷髅还维持着手脚并用攀爬的姿势；
　　正在奔逃的小骷髅还维持着奔跑的姿势；
　　正在草丛里摊尸的小骷髅还维持大字趴地的姿势；
　　……
　　所有的小骷髅，都维持着前一刻的姿势，却忽然被那股强大吸力吸着，从头到脚化成了沙土，随风飘到了那巨人地皮的身上，重新组成了巨人土妖。

　　与此同时，天边，自那巨人土妖的身体里传出人们亡魂清醒后的尖叫，哀嚎，怒吼，恸哭：
　　“这是哪儿？这是哪儿！”
　　“放我们出去！”
　　“救命啊啊啊啊！！”

　　地面的人们望着天边，也都惊了，“谁在说话？”
　　“听着好像是那个大妖怪在说话！”
　　“不对吧，我怎么听着像人在说话啊！”

　　就在这时。
　　“大家快避到安全的地方去——！！！！！！”
　　忽然从远方传来一句呐喊。

　　人们循声望去——
　　在那巨人的心脏处，长出了一棵青树。
　　树上的藤条缠住了一个小小少年。
　　而那少年正是……
　　“阿月小公子！”

　　“阿月小公子，你怎么在树上啊？！！你没事吧？！！！”人们齐声呼喊。

　　“我——没——事——！！！！”阿月用尽了全身力气，跟人们隔空对喊，“你们快点躲到安全的地方！我们要发大招了！！！”

　　“哦哦，好！！！”人们知道形势紧急，来不及多问，立马配合地火速往安全地带撤离。

　　但此时，那巨人土妖呜哈哈仰天狂笑一声，而后，对着地面的人们，张大了口——
　　呼……
　　吐出了极大的沙尘暴。

　　风卷着沙土，漫天飞扬，遮天蔽月，截住了人们的去路。
　　与此同时，万千条长长的土臂穿梭在沙尘暴中，要将人们一一捉起来，塞回大地母亲的肚子里。

　　“时间紧迫，咱们快点动手吧！”路岑熹急急道。
　　星辰：“好！”

　　于是，只见原本缠住阿月腰身的树藤突然解了开来，转而，藤梢托起了阿月，探向大地。

　　碰到木藤的沙土自动向两边拨开，为阿月开辟出一条道路，通往地下深层，直到他被人们的叫声包围，才停了下来。

　　地下是黑暗的，唯有一束星月之光，沿着来时的路，渗了进来。

　　那少年踩在藤梢上，披着银白的月纱，宛若天神降临。

　　人们望着那站在月光里的温柔少年，都看呆了眼睛，忘记了说话，此前满心的恐惧、怨愤、悲痛，也被平息了下去许多。

　　安静极了。

　　半晌。
　　“你是谁？”
　　人们轻声地问。

　　“我是阿月，你们的朋友。”

　　那藤梢弯成月牙，阿月坐在月牙尖儿上，好像一个邻家少年郎，轻轻晃着腿，温柔地笑着，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人们。

　　“小公子，你在想什么？”人们好奇地问。

　　“我在想……我要如何讲述一个‘把死亡转变为生机’的道理。我要如何告诉你们，什么是死亡？什么是生命？我要如何讲述这些，才不会让你们伤心失望，反而会充满希望？”

　　听到“死亡”，人们大抵猜到了一些，颤声道：“小公子，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阿月却道：“如果你们已经死了，还怎么能跟我说话？”

　　人们：“可是，我们碰不到彼此，好像……好像魂儿一样飘着……”

　　阿月：“如果我告诉你们，现在，你们被妖怪压在地下，但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们逃脱妖怪的压制，甚至反把妖怪压在地下，但是这个办法，不能让你们的肉|身死而复生，你们还愿意这样做么？”

　　人们：“当然愿意啊！”

　　阿月：“可你们不是说，自己已经死了么？既然已经死了，又何必做这些？”

　　人们：“这……”

　　阿月：“你们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人们：“活，活着吧……”

　　阿月：“什么活着？肉|身？还是灵魂？”

　　人们：“灵魂……”

　　阿月：“那也就意味着，即使你们饥寒交迫，乃至于肉|身死去，但只要你们的灵魂还活着，你们就没有死——你们的生与死，与肉|身无关，只有灵魂有关，对么？”

　　人们：“对……”

　　阿月：“那什么才能杀死你们的灵魂？”

　　人们：“这……”

　　阿月：“饥饿？寒冷？一切有关外界的东西？我们之前说了，这些只能让你们的肉|身死去，却杀不死你们的灵魂。”

　　人们：“那什么可以杀死我们的灵魂？”

　　阿月：“只有你们自己。”

　　人们：“我们自己？”

　　阿月：“对，你们自己。你们的命，无关外界，只与你们自己有关。如果你们意志消沉，放弃自救，从精神上抹杀活下去的希望，那么，你们的灵魂就会死去。一个灵魂死去，只剩下空壳的人，即便给你们无尽的财富，你们也会过得像行尸走肉，浑浑噩噩，与死去无异。对不对？”

　　人们：“对，对！”

　　阿月：“你们也许无法掌控外界，比如财富，容貌，名望；但你们始终都能掌控你们自己的思想、意志、精神，而这，便是你们的灵魂，你们的生命——你们的命，始终掌握在你们自己的手中。接下来，我们就要为我们的灵魂而战！”

　　人们：“我们要怎么做？”

　　阿月：“五行相生相克，木能克土，压制你们的是土妖，所以……你们只有变成树木，才能制服土妖。”

　　人们的灵魂已经离不开这片乡土，与其被妖怪压在地下，倒不如化成树木，这样的话，人们的灵魂既不会死去，又能作为长青树在世上永存，还能将土妖压在树下，让其永世不得翻身，可谓一举三得。

　　可是要如何才能让人们化成树木？

　　之前在木阵的时候，星月就已经了解到，木妖以吸食人的魂魄为成长的养分，所以，只要星辰将人们的魂魄吸收，成长为参天大树，就能具备压制土妖的力量。

　　所以……

　　“来吧！”

　　阿月向人们伸出双手，“你们的命运，就掌握在你们自己的手中！只要你们想把自己救出去，你们就能做到！”

　　“好！”
　　“好！！”
　　“好！！！”
　　人们一呼百应，无比相信地，握住了阿月的手，然后顺着粗重的树根，飘进了树里……

　　——人们与星辰，万灵合一！

　　另一边，外面的人们有的已经被土妖抓住塞进地里了，还有一部分人仍在奔逃，就忽然听见——
　　“咔嚓！”
　　“咔嚓！！”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好像大地在开裂？

　　人们纷纷驻足，抬头望去。
　　那巨人土妖也愣了一下，停止了抓人，低头望去。

　　只见那巨人土妖的心脏处，“咔嚓”连响，地皮开裂，一棵小青树破土而出，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地，以极其旺盛的生命力，向往着天边的星月，壮大，壮大，再壮大……

　　枝干往四面八方野蛮伸展，快速地抽枝、发芽，脆嫩的绿叶一片片伸展冒出……

　　粗壮的树根深扎地下，向四面八方疯狂延伸，交叉横错，遍布整片大地……

　　最终，星空月夜之下，一棵盛大的长青树，屹立在浩瀚天地之间！

　　要怎么形容这棵树呢？

　　那是铺天盖地，顶天立地，惊天动地！

　　唯有天地，才能承载这万千不屈的灵魂！

　　于是，无论那妖怪怎么反抗，都敌不过不肯向命运低头的众生魂灵！

　　这棵承载着万千魂灵的长青树，仿若天与地，一身浩然正气，重重压在了这恶邪的巨人土妖身上，把它压得低下了头，弯下了腰。

　　让它跪在地上，向着被残害的天地众生，磕了三个响头。

　　最后，轰然倒下。

　　风一吹，哗啦啦啦……万千脆嫩的树叶飘然散落在这片乡土上，埋进地里，很快，冒出了一个个绿色的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