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挑灯见鬼》丨春天丨

19、19.保护 不论水乡变

　　两人吃完饭，去街上的衣服店逛逛。
　　凭他们手里那几个钢镚儿，是买不起衣服的，只能租衣服。可是这年头生意不好干，他们又交不出保证金，连问好几家，老板都不敢把衣服租给他们。

　　正当考虑着要不要打劫妖怪什么的，这时天降及时雨，碰到了一个老婆婆。
　　这老婆婆弯腰驼背，满脸慈祥的褶皱，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道：“我看两位小公子逛了不少衣服店，是想买衣服吗？”

　　路岑熹如实道：“嗯。可是我们没钱，只能租衣服。”

　　老婆婆点点头：“没问题，我可以租给你们。”

　　路岑熹好一个惊喜，万分感恩，“那可太谢谢奶奶了！”

　　“好孩子，不谢，不谢。”老婆婆带他们去附近的店里，念叨，“我看两位小公子面善，有心帮你们一把，反正我一把年纪了，是赚是赔，都不大在意啦。”

　　路岑熹急忙去搀着老奶奶。
　　星辰则是跟在后面。

　　店铺不远，很快就到了。

　　进了店以后，路岑熹四处一看，发现不止有衣服，还有胭脂、口红等化妆用的东西，顿时喜上加喜，“奶奶，您这店里化妆用的东西可以借我们用用么？”

　　老婆婆笑着点点头，“用吧，随便用。”

　　星辰扬眉，“老人家，你这店里到底是卖什么的？”

　　“什么都卖。”老婆婆坐在桌旁，喝着茶水，不紧不慢道，“衣服啊，首饰啊，胭脂啊……只要你看到的，我都卖。”

　　“是么……”星辰扫了一眼胭脂盒，发现里面的胭脂都用过了，如果是卖，断然不可能卖用过的。而且这些衣服，看起来并不是很新，有被穿过的痕迹。总之，怎么看，都不像是卖，而更像是……租用？

　　老婆婆看出他的猜疑，也不瞒他，道：“我这店啊，其实也不算上正儿八经的服装店，我是专门给人家化妆打扮的，来的客人可以让我给他化妆，租给他衣服穿……不过这年头不好干，我这店也快要关啦。关之前，能帮你们个小忙也是好的。”

　　路岑熹几步过去，弯下腰，亲昵地抱住老婆婆，轻轻拍着老人的背，安慰道，“您的生意会旺起来的。”

　　星辰也道了句：“多谢老人家了。您这忙还真是帮得巧了，我们刚巧要乔装打扮一下。”

　　“是嘛……”老婆婆咯咯笑了，“说起化妆，我可是老本行啦……我这里啊，有很多宝贝，以前很多戏园子扮各种角儿，都找我来化妆……现在年纪大啦，化不动了……”说着，站了起来，去取了一样东西出来，“这是假皮，你们把这皮贴在脸上，然后在假皮上画上眉眼鼻唇，只要化妆技术好，保准儿没人认出你们来。”

　　星辰一听，这不正好投他们心意么？可这是不是也忒巧了？不过毕竟这老婆婆是帮了他们的忙，不管是真有巧合，还是另有玄机，他都不打算过多追问，不然，若这老婆婆果真一片好心，他这样质疑岂非是寒了老婆婆的心？

　　路岑熹跟星辰是一样的想法，双手接过假皮，“谢谢奶奶。”

　　老婆婆笑得一脸褶子堆一块了，一叠声道：“不谢不谢，乖孩子……去吧，去化妆吧……需不需要奶奶帮你们？”

　　“不需要。”路化妆师自有想法，“星辰，我给你化，你给我化，好不好？”

　　哪有什么不好？
　　星辰当然答应了。

　　一个时辰后，一人帅得风流倜傥、却低头耷耳，一人丑得歪瓜裂枣、却抬头挺胸，一起走在街上，前往华阴潼乡。

　　“看到了么？星辰，没有人因为我丑而讨厌我。”路岑熹顶着一脸带毛的麻子，自信地走在大街上，道，“同样的道理，星辰，也没有人会讨厌你，知道么？并不是每个人都以貌取人。以后你不要蒙面了。”说着，转头看去，发现星辰低着脑袋，拍拍他的肩，鼓励他，“干嘛低着头，抬起头来，自信点！没有人比你更好看了！”

　　结果，星辰一抬头，路岑熹却脸色一灰，低下了头，眼睫毛垂落下去，只挑起一点余光，偷偷注意着眼前的动静——
　　一个姑娘红着脸跑了过来，捧着一个香囊，来到星辰面前，羞答答道：“公子，送你的，你就接受了我的心意吧。”

　　星辰有些惊讶无措。
　　这是除了师父、阿月、刘老汉之外，头一回，有人送他礼物。
　　不管这礼物代表着什么，他都不忍拒绝对方的好意，几乎不受控制地，想要抬手接受那礼物，然而，手抬到半空，忽然停住了——电光火石间，曾经的一些糟糕记忆忽然涌进脑子里。
　　他的手，倏然收成了一个拳头。
　　脑袋，也低垂了下去。

　　路岑熹原本还有点酸溜溜的，但一见星辰这鸵鸟样，什么计较的心思都跑得没影了。他托起星辰的双手，接过了那香囊，真诚地道：“谢谢你，妹妹，星辰他接受了你的好意，只是他嘴笨，不会说。”

　　姑娘红着脸点了点头，刚要提出约会时间，下一刻，呼啦啦啦一大波姑娘、甚至还有男子，都涌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向星辰表达心意。就连进了华阴潼乡，路过一些客栈饭店，不少女妖怪也争着抢着招揽星辰，抛着媚眼勾他。

　　路岑熹愣了一下，“..........”
　　过了会儿，眼睛里的光突然黯淡下去，脑袋也猝然耷拉下去，呆毛也失去了生机。
　　就像充电娃娃突然断了电。

　　星辰注意到旁边人不走了，回头一看，就见阿月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阴影。
　　“阿月，你怎么了？”
　　他捧起阿月的脸——这张故意涂黄的脸上都是带毛麻子，好像一朵长满葵花籽的太阳花……

　　阿月眼神无光地望着星辰，过了会儿，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眼睛一亮，拉着星辰溜去了一个没人的角落，轻咳一声，“那个，星辰，我……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星辰：“你说，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说到什么事，路岑熹眼神有点飘忽，“就是……你看啊，这水乡里有很多妖怪对不对？”

　　星辰点头，“对。”

　　路岑熹再问：“刚才咱们这一路过来，有很多妖怪都盯着你，是不是？”

　　星辰再点头。

　　路岑熹握住星辰的手，欣慰地拍了拍，“很好。”继续循循善诱，“很多妖怪盯着你的话，你是不是很危险？”

　　星辰再再点头。

　　“所以，我需要保护你。我不能再让那些妖怪盯着你……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办法就是——”路岑熹将自己脸上黏的带毛麻子，一个一个摘下来，黏在星辰脸上，专门黏在显眼的地方。

　　星辰：“……”
　　他看穿了这小子的那点小心思，也不拆穿。
　　“好。”他无奈笑道，“听你的。”

　　重振旗鼓后，俩人再次返回大街。

　　结果刚到街上，“小公子~~”竟又有妖怪踩着莲花步，媚笑着飘了过来。

　　“……”
　　又来……

　　所谓再一再二不再三，路岑熹跨出一步，挡在星辰面前，胡诌了个理由，“你还是死心吧，星辰是我的妹夫，有老婆了。”

　　“不接受就不接受嘛~~~”哪知女妖怪竟是不在意，“呵呵”一笑，一脸含羞带臊地向路岑熹抛了个媚眼，“我不邀请你妹夫，我就邀请你~~小公子，你来我店睡啊，免费的，非但不要钱，而且还有特殊服务哦~~”

　　“……”
　　路岑熹一懵。

　　这女妖怪是来找他的吗？

　　原来是之前星辰觉得阿月满脸麻子，挡住了五官，足以达到一个“丑”字，所以没有再把五官画丑，仍是大体按照路岑熹之前的样子描画。现在，他脸上麻子去除以后，虽然脸皮黑黄，然而五官是精致的，吸引了不少女妖怪。

　　一听女妖怪不是来找星辰，而是来找他的，瞬间，霹雳乓啷，肚子里准备的各种口水炮弹小枪小剑掉在了地上，一顿丢盔卸甲，失去了所有的战斗力。

　　正不知如何应对，肩膀一紧——星辰搂住他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那妖怪，“不好意思啊，这是我姐夫哥，也已经结婚了。”

　　“这……哼！”女妖怪只好恨恨离去。

　　路岑熹这才松了口气，想往旁边走一步，然而揽在他肩膀上的胳膊用力一收，他瞬间往旁边一个踉跄，砰，更加紧密地撞进了星辰的怀里，听他道：“你也很危险，我也需要保护你。所以待在我的身边，会很安全的。”

　　于是，俩人就这样黏在一起逛街，顺便“保护”彼此。

　　逛着逛着，忽然，路岑熹指着不远处一个穿着蓝袍的人，略有惊奇，“星辰你看，那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星辰左边眉梢微扬，“嗯，是那个‘一百三十岁’。”

　　“还有那个。”路岑熹又指着另一个穿黄袍的人。
　　星辰右边眉梢微扬，“‘二百岁’。”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不少人，都是发放黄符时遇到的，不过这也不奇怪，那个小镇本就在华阴潼乡附近，而华阴潼乡又是个旅游胜地，所以在小镇上碰到来水乡旅游的游客也不足为奇，甚至，很有可能，这是同一个旅游团的游客。

　　不过为了隐藏身份，他们暂且没有跟这些人打招呼，而是继续在街上逛着。

　　为了看清整个水乡全貌，星辰背着阿月，跳上了一家客栈的屋顶，俯瞰而去——
　　这水乡游荡着稀薄的白雾，有一条分岔成蜘蛛网一般的长河，九转十八弯地穿梭在这个水乡里，但是这河看不太远就隐在了白雾中.......
　　一条条街巷阡陌纵横地穿插在整个水乡中。
　　一进入这个水乡，率先看到的，是一条花天酒地的巷子，布满了客栈饭店。

　　这条灯红酒绿的巷子后，也是一条条巷子，却寂静了许多，灰暗了许多，没有客栈饭店等娱乐场所，只有一座座挂着“请勿打扰”的屋子。屋门紧闭，像是无人居住的样子。

　　想到那晚的经历，两人去了这些屋前，伸手触碰屋门，仍是碰到了一片水。

　　“看来，不论水乡变不变方向，这屋子都是水做的。”路岑熹看着手上的水渍，若有所思，“为什么客栈饭店却是正常的？”

　　自然不得解惑，这时，忽听“噼里啪啦”鞭炮齐鸣，锣鼓喧天，震天价响，好不热闹。人群也“喔吼喔吼”欢呼起来，好似在庆祝什么喜事。

　　两个少年迅速奔到了声音传来的源头——
　　河边。
　　此时，很多人都齐聚在河边，交头接耳，翘首观望着从洛河上游渐渐驶来的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什么？”
　　路岑熹极目望去，奈何距离较远，又正驶到桥下，笼在阴影下，看也看不清楚。
　　倒是旁边一个热心游客道：“那是神龟！”

　　“神龟？”路岑熹想起那老爷爷讲过，神龟是河伯的坐骑，难道……他眼睛一亮，“河伯要出现了吗？”

　　那游客哈哈笑道：“嗯。不光有河伯，还有新娘子。”

　　闻言，路岑熹很快想到：“河伯娶妻？！”

　　“是啊是啊……”游客显然做足了旅游攻略，道，“现在，神龟正驮着送亲队伍游河，呶，这不来了，你自己看——”

　　河面上，巨大的神龟潜在水中，只露出龟壳。
　　龟壳上驮着十个红艳艳的花轿，每个花轿周围都有镖手看护，有的花轿外头还有陪嫁丫鬟随从在侧。
　　四周有侍女撒花。花瓣随风飘落在河面上，倒别有一番情致。
　　再往前是敲锣打鼓的。
　　再再往前，也就是领头的，则是一个骑着白马、穿着喜服的男人。这男人正满面微笑，跟岸边的人们挥手。

　　路岑熹心想，“难道这就是河伯？”

　　正想着，身边的人呼啦啦跪了下去。

　　方才一个个摩肩擦踵，翘足观望，这时候，所有人，都跪地俯首，喃喃祈祷——
　　“求河伯让我家老头子的病快快好起来吧，呜呜呜呜……”
　　“求河伯能赐予我家一点银子吧，家里的汉子腿瘸了，每日躺在家里，也挣不了钱，我又要照顾孩子，又要照顾病重的老母，没办法出去找活干，就快要活不下去了呜呜呜呜……”
　　“求河伯能让我找到一份糊口的工作吧！我不嫌累不嫌脏什么都不嫌，只要给我一份工作！求求河伯成全吧！”
　　“求河伯……”
　　无一例外，每个人，都在祈求河伯赐予好运。
　　这也是游客们千里迢迢奔来这的原因。

　　路岑熹看在眼里，心里酸酸的，眼睛里又涌上湿意。
　　他万般不愿意看到，人们把命运寄托给一切外界之物。

　　星辰也注意到了，心里也很沉重，沉重人们生活艰难，也沉重的是……人们正在拜的河伯，不管是神是妖，都与妖怪为伍，不会向着人们，不然，河伯若是好的，早就替天行道，把妖怪们抓起来了，断不会纵容妖怪把人们捆进麻袋里，也不会在这满是妖怪的水乡里，兴风作浪一般，大肆风光娶妻。

　　他这就准备把这河伯现场逮了，看看这河伯到底什么来路。

　　他默念咒语，手中化出一根捆妖索，朝着河伯飞了过去……

　　过了会儿，路岑熹视线从人们身上拔下来，转头就看见星辰拧眉盯着手里的绳子，“拿绳子做什么？”

　　星辰道：“这是捆妖索。”

　　路岑熹：“你要把那个河伯捆住么？”

　　星辰慢吞吞道：“……嗯。”

　　路岑熹看出他有些疑虑：“怎么了？”

　　星辰似乎在想什么，半晌，微微抿唇，目光沉沉地望向河面，“好，那就再试一次……”再次默念咒语，捆妖索飞出，在整个送亲队伍中游走一圈，最终，光溜溜地飞回星辰手中。

　　果然，还是之前那样。本以为，要么，这捆妖索趁其不备，把河伯逮住；要么，河伯及时发现，摆脱捆妖索。却是没想到，那捆妖索明明都绕着河伯转了一圈，河伯也不做反抗，却什么都没捆住，光溜溜地飞回星辰手里。

　　星辰拧眉，思忖道：“我之前尝试捆了河伯一次，没捆住。刚才我又尝试让捆妖索捆住其他人，同样也没捆住。但有一点很奇怪——”
　　他掌心握住绳子，不轻不重，撸了一把。
　　哗啦啦……
　　挤出很多水，滴落在地，积了一小滩。
　　他道：“捆妖索被水浸湿了。”

　　路岑熹：“什么意思？”

　　星辰：“捆妖索本来是干的，但是在送亲队伍里游走了一圈后，变成了湿的。你想到了什么？”

　　“‘请勿打扰’的屋子！”路岑熹几乎是立刻想到，“你是说，送亲队伍，看起来是正常的，但其实，也是水做的？！”

　　星辰点头，“嗯。”

　　“……”
　　多少有点惊。

　　所以，这送亲队伍，是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