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18.高寿 也许,真正 ...
-
他大脑空白了一瞬。
强行冷静下来后,他快速四处扫寻着——
街道
商铺
角落
河边
忽的,视线一定——
河边……
河边聚集着很多人,都在烧纸放河灯。而人群中,有个小公子坐在河边,脸面被河灯昏黄的火光映照着,温柔又可亲。
他正跟周围的长辈们聊天,也不知聊到什么,脸面渐渐拧成一团,低下了头,用胳膊挡着脸,偷偷揉了揉眼睛。
过了会儿,有人从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看去,微微一怔:“星辰……你什么时候回——”没说完,就被他紧紧抱进了怀里。
阿月听到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愣了一愣,也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道:“你怎么了?”
宝宝抻出小鸟脑袋,小声叨叨:“因为阿月你没有在辟邪圈子里啊,这街上很多妖怪,星辰回来后没找到你,很担心你。”
“……”
原来是这样……
阿月顿时有些自责,“对不起,星辰……”
“没关系。你没事就好。”星辰跪在地上,抱了阿月一会,才松开了他,看着他的脸,注意到他鼻尖有点红红的,眼中也有水光,想起之前他偷偷揉眼睛,拧眉道,“你为什么哭?”
“?!”路岑熹呆毛一翘,顿时精神抖擞,“哭?谁哭了?”
他飞快摇头,很要面子地道:“我没哭!”
星辰信他才有鬼,见他不说,转而道:“你刚才跟这些人在聊什么?”
说到聊什么,路岑熹一怔,急忙低头,捏了拳头,搓了搓眼睛,嗡嗡嘀咕:“有小虫子飞进我眼睛里了。”
“小虫子在哪?我给你吹吹。”星辰轻轻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然后,就看见他眼睛里湿湿红红的。
“……”无语片刻,路岑熹一头撞进星辰的颈窝里,顺便把红眼睛藏起来。
星辰轻轻抚着他的背,心说:“阿月为什么而伤心?”
他想起之前阿月是跟周边的人聊天,聊着聊着就偷偷抹眼泪了。于是,他观察周围的人,发现这些人全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愁容满面,一看就是贫苦的可怜人。他们都在放河灯、烧纸,双手合十,向神明祈求,能赐予自己一点好运。
想来,阿月刚才跟这些人聊天,得知他们贫苦艰辛的生活,心里跟着辛酸,这才忍不住哭了。
“星辰……”阿月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很多人跟我说,命运天注定,半点不由人……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命运么?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么?”
“嗯……”
“是谁安排的?”
“……神。”
“神?”
阿月想起人们向神明祈求——当今世道艰难,充满了变动,人们觉得自己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一切都掌控在神明手中,所以人们向神明祈求,期望神明能赐予自己好运,以此获得一点掌控自身命运的力量。
人们向神明祈求时,是那样的虔诚,想必,在人们心中,神,一定是慈悲的吧,不然,也不会向神祈求。
可是,如果真的是神决定人们的命运,神为什么要给人们安排充满苦难的命运?为什么,要让人们饱受贫穷,疾病,爱恨情仇的痛苦?
阿月抬起头来,望着苍天,眼睛里的水光,映着人们向神明祈求时、熊熊燃烧的火光,水灵灵的,亮闪闪的,像天边星和月。
他忽然福灵心至,“如果真的有神明,我相信真正的神,一定是慈悲的,一定不是高高在上的,一定不希望看到人们向神明跪求,更不希望人们将命运寄托给神。”
更甚者,有个从宇宙遥远深处传来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也许,真正的命运,有其他的解释呢?
也许,命运并非我们所看到的表象,比如我们拥有了多少财富,拥有了怎样的婚姻,拥有了怎样的事业,而是,命运的本质,其实是其他的、更深刻的含义呢?
而这种命运,从来都不由天决定,而是始终掌握在人们自己的手中。
只可惜,“咕叽”一声,饥饿将这种深刻的命理问题一下子拽回了柴米油盐中,让人没办法再继续深思下去,填饱肚子最要紧。
星辰笑了笑,牵了阿月的手,“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
路岑熹跟着他去街上,注意到他脸上蒙着一块布,道,“你为什么蒙面?”
星辰不好说“怕被人认出来后,遭人打骂”,只好说:“貌丑,不想吓着别人。”
路岑熹很认真道:“你才不丑。”
星辰笑了笑,“那是你觉得我不丑,别人就不一定了……”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转移话题,“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我就带你去吃什么。”
路岑熹耸肩一笑,“我不挑。你带我去吃什么我就去吃什么。”见他手里鼓囊囊的钱袋,道,“你从哪搞来的钱?”
星辰弹了一下这只哑巴小鸟的脑壳儿,宝宝蛄蛹了一阵,不情不愿替他撒谎:“朋友借的……”说完,扑棱着翅膀,飞到了阿月的肩膀上趴着,不跟星辰这臭小子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阿月:“那你有没有好好谢那位朋友?我们以后会把钱还给他的。”
星辰心虚地点点头,同时,手臂的伤口被阿月无意中握住,有些刺痛,他轻轻拧了眉头,生怕露馅,走到路岑熹另一边,让他抱着自己的另一条胳膊。
见他这做贼心虚的样子,宝宝掀起彩色的眼皮,撇他一眼,“呵”一声,“你就装吧,迟早有装不住的时候。”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花袄的男人小跑着过来,挤着一脸笑,抖了两下眉毛,“星辰公子……”
星辰心一咯噔。
路岑熹挑眉,“请问你是?”
“我是万典堂掌柜的。”掌柜的为了让星辰做一个气血充足的回头客,特地提溜着一袋补品,笑眯眯地看着星辰,“这位公子之前流了那么多血——唔,唔唔唔???!!”
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星辰捂住了,力度之大,差点要把他憋死,让他从此“死无对证”。他原本一双绿豆眼都变成了红豆眼,瞪着星辰。
幸好旁边的另一位小公子及时拯救了他——路岑熹扒开星辰的手,给掌柜的拍背顺气,“叔叔,你没事吧?”
掌柜的很快回过一口气,“没事没事!”
“没事就好。”想起刚才掌柜的话,路岑熹忙问,“叔叔,您刚才说星辰流血是什么意思?他哪儿流血了?”
掌柜的瞄了一眼星辰。
星辰正瞪着他,刚要把手放在脖子上,做个“乱说话就抹你脖子”的威胁动作,忽然,眼前晃来一道人影,挡在他跟掌柜的之间。
路岑熹吊着眼梢,硬邦邦地说:“星辰........你、回、避.......”
星辰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想垂死挣扎解释句什么,然而,动了几下嘴巴,发不出声音,眼睛乌沉沉地瞪向宝宝。
宝宝“哼、”一声,蛄蛹一下小身子,屁股朝向他,不理他。
失去了传话筒,他只好自己跟阿月说了。
他上前一步,凑过头去就要贴上阿月的额头,然而,先他一步,阿月双手交叠,捂住额头,拒绝无效沟通。
“……”
星辰只好去角落里蹲着,等待发落。
阿月转身,看着掌柜的,“叔叔,你可以说了……”
叔叔“嗯嗯啊啊”了半天,憋不出来。
“算啦算啦!”宝宝看不下去了,道:“阿月,我跟你说吧……”
它叽里呱啦把之前星辰卖符赚钱的事说了一通。
路岑熹听完,安静了一会,拖着步子去了星辰面前,蹲下身来,把他的袖子挽上去,果真看到了包扎的伤口。
“谁让你卖血了……”
“卖血”这俩字一出,星辰眉梢抖了一下。
阿月道:“把这些钱退回去吧。”
星辰忙道:“你说的我记住了,我以后不会再卖血……但现在既然已经卖了,这些钱就留着吧。”
路岑熹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值。一文钱一张符,太便宜了。那老板明显坑你。我有办法卖更高的价钱。”
他见这街上很多求神的人,这些人一定对符箓这种神技感兴趣,不妨就卖给这些人。他打定了这个主意,于是把这二百文还给掌柜的,要回一麻袋黄符,在街边摆起了摊,学着电视剧里演的,吆喝着:“大家快来看一看呀,这里有神仙用的神符!可以驱邪,镇鬼,护身,通灵,压尸等神通。用法很简单,如果你们遇到了妖怪,你们拿着黄符,大声喊出咒语‘心想事成’,这黄符就能斩杀妖怪。”
果然,陆陆续续有人驻足围观,但看到这少年白白净净的,越看越不像街头摆摊的,半信半疑,“当真?”
“当真!”路岑熹确信道:“只要你想,那么,你就能!”
说罢,他对星辰使了个眼色:星辰,露一手给他们看看。
星辰便掏出一把黄符,抛向空中,合目念咒。
黄符在空中发着金光,簌簌飘动,半晌,“呼”的一声,烧了起来,而后,如同飞矢刀片一样,以穿石之力,破风之速,向四面八方飞了出去,顷刻,便听到“砰砰砰”一连串响,人群中爆出几声尖叫。
人们回头看去,只见地上躺着好几只正被烈焰焚烧的非人之物,纷纷惊疑大呼,“这是什么?!”
“这是妖怪。”路岑熹在一旁讲解,“人间藏了不少妖怪。有了这大罗金仙符,你们就能像神仙一样,斩杀妖怪,保护你们自己的命。”
人们一听,本来还揣着小手围观看戏的,登时心动不已,哗啦啦涌上前去,顺便把那几只妖怪踩成了肉泥,挤破了头,撅着一张张嘴问道:“那大仙,这大罗金仙符多少钱一张啊?”
一句“十文一张”就要脱口而出了,然而,路岑熹看到人们面黄肌瘦的憔悴样子,怕是一文钱都够呛拿得出来,顿时噎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他看一眼星辰。
星辰点点头。
获得了星辰的同意,阿月才看向人们,道:“星辰说不要钱。送你们的,不过人很多,限量一人一张。”
一听免费的,人们更是蜂拥而至,你争我抢,不乏有人吵吵了起来——
“小朋友,尊老爱幼知道不?”
“叫谁小朋友,老子一百三十多岁了!我看你也没多大!”
“老子二百岁了,你都能喊我爷爷了!”
“呸,你个小年轻!咱俩同辈儿!”
“都别吵吵!我是老人,我先来!”
“你多老?要是比我们老个三百岁以内,那都是一根嫩葱,不算老!”
“我七百岁啦!哈哈哈哈……小家伙们,老叟身上的褶子比你们的毛都多。”
这些对话,着实有点惊悚,星辰和阿月都愣住了,反应了会,“你们多少岁?”竖起耳朵再听一遍——
“我一百三十岁!”
“我二百岁!”
“我七百岁!”
“让开让开,你们这帮小朋友,让我这个一千岁的先来!”
“……”
星月冻得更结实了。
人们看着这摆摊的跟傻了似的,“诶诶诶!”催道,“两个小娃娃,你们还卖不卖黄符啦?!”
“卖。可是——”
在卖之前,他们得先搞明白一件事。
“你们真的有这么大的岁数吗?”路岑熹迟疑道。
“那还有假?”人们异口同声。
如果说,一个两个人是撒谎,那么三个四个……甚至满大街的人都是同样的答案,那就不是撒谎了。可是,人正常情况下,寿命都在一百岁以内,怎么可能活到几百岁,甚至还有一千岁的?
当然,路岑熹以为,也或许,这个世界本来就和现代的寿命不一样?看向星辰这个本地人,问道:“这个世界一直都是这样长寿么?”
星辰摇头,“不是。至少,在我被困在棺材之前,也就是一千年前,人们大多只有几十岁的寿命,即便是修仙问道者,能活个几百年也算很不错了。”
说到这里,忽然想到风尘子那些老道士,当时他还以为这些道士真修成长生不老的神仙了,没想到,却是当今世道,所有人都有高至千年、甚至更长的寿命!
“这是为什么……”
星月都惊了。
百思不得其解。
“这谁知道,”那个上千岁的老爷爷拄着拐杖,道:“一千年前,我那时候一百岁,感觉浑身没力气,快要咽气啦,魂都飘出一半了,但是没想到,嘿,突然又有力气啦!打那以后,我一直活到现在,不过一千年过去,我感觉身体还是比以前老了一些,也许,再过不了几百年,我就能入土啦……”
“……”
再过个几百年入土……
虽然有些魔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事实就是这样,星辰和阿月也只能接受,只待日后能够查明白原因。
这时有人催道:“两位小公子,可不可以卖黄符啦?”
路岑熹一声令下:“可以!”
人群又骚动起来,吵嚷起来。
“好啦,大家听我说——”路岑熹生怕因为抢货而发生事故,站起来指挥秩序,“大家按照‘老人,小孩,病人,残疾人,女人,男人’的顺序排队,不要争抢!”
大家都乖乖听话排队,不过一会,黄符就分完了。
人们道谢后,揣着黄符,心满意足地离开。
然后,“咕叽”一声,肚子又叫了一下。
阿月捂着抽痛的胃,慢慢弯下了身子,在地上蹲成一团小蘑菇。
正想问星辰一句“咱们接下来怎么搞钱买吃的”,忽然听到“当啷、当啷”的脆响声,一抬头,面前几坨铜板正在掌心里一颠一颠的,而手掌的主人——星辰,正笑望着他。
他瞬间支棱起来,有点意外,“你从哪里弄来的钱?”
星辰解释道:“之前我不是杀了几只妖怪么,那几只妖怪在变回原形前,打扮得人模人样,身上挂着钱袋子,我趁你们分黄符的时候,把钱袋收入囊中……好了,咱们去吃饭吧。”牵了阿月的手,站起来。
两个人刚要去找家饭馆,却忽然小腿一紧,低头一看,是一个瘦弱乞丐跪在地上,扒住了他们的小腿,因为虚弱,颤颤巍巍道:“好人有好报,求两位公子给点吃的吧,谢谢,谢谢……”说着,便要磕头,却在额头即将碰触地面的那一刻,先一步,碰到了一个软软热热的掌心上。
“不用磕头。”路岑熹将他扶起来,从钱袋里拨出几十个铜板给他,“去买点吃的吧。”
那乞丐哆嗦着手,捧着这几十个铜板,又惊又喜又哭,“谢谢两位公子的救命之恩!谢谢,谢谢!!!!”
附近的其他乞丐一看,也都纷纷连滚带爬地过来,将两人围了一个水泄不通,恳求道:“求公子也施舍给我一点钱吧,求求了!”
自不必求,星月定会答应,将几乎所有的铜板都分了出去,最后,只留出十几个铜板——这点儿钱,下馆子是别想了,只能吃点干粮了。
两人一人买了个烧饼,跳到屋顶上,并肩坐着,吹着晚风,望着漫天的星月,慢慢嚼着烧饼。
“味道怎么样?”
“这才是人间烟火——平平淡淡才是真啊。”
两个少年,同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