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我人间》乂烬

4、第 4 章 神秘少年

　　天还是阴沉沉的，像一块脏兮兮的灰布蒙在头顶。空气里那股河泥的腥气淡了些，但总感觉有股若有若无的、烧纸钱的味道飘着。

　　我攥着那几枚铜板，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旧褂子，凭着模糊的印象，往上次和婆婆摆摊的那个镇口方向走。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遇到一两个，也都行色匆匆，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带着点警惕和疏离。大概是我这身破旧打扮，还有手上莫名裹着的绷带太扎眼。我尽量低着头，贴着墙根走。

　　到了镇口那片空地，上次摆摊的地方空着。旁边卖菜的大婶还在，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混杂着同情和嫌恶的表情，远远地就冲我喊：“喂！那小子！陈婆…陈婆没跟你一块来？” 她的声音有点迟疑，眼神也有些闪烁，好像不太确定“陈婆”这个人到底存在过没有。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闷闷地疼。“没…就我一个。”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哦…” 大婶应着，眼神飘忽了一下，不再看我，低头摆弄她的菜叶子，嘴里小声嘀咕着，“奇怪了…陈婆是谁…？怪事年年有…那天的纸钱…邪门…”

　　我没心思听她嘀咕。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摊位，最后落在上次婆婆带我进货的那家纸扎铺上。铺子门开着，门口挂着几串白惨惨的纸钱和纸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吊着的人影。铺子里光线很暗，看不清里面。

　　去问问？也许老板知道哑渊在哪？毕竟婆婆常来他这里进货。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婆婆藏起来的那半张车票终点就是葬骨镇，她肯定和这里有联系。那老板…或许知道点什么？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迈开步子，朝那家透着阴森气息的纸扎铺走去。越靠近，那股烧纸钱混合着劣质颜料的味道就越浓，熏得人有点头晕。

　　铺子门框低矮，我低着头走进去。里面比外面看着更窄小，也更昏暗。两边的货架堆满了各种纸扎的东西——金山银山、纸人童男童女、纸马纸车…那些纸人的脸涂得惨白，腮帮子上两团刺目的红，眼睛空洞洞地“盯”着人，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瘆人。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纸屑和灰尘。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灰扑扑的褂子，正低头用细竹篾编着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他慢吞吞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刻满皱纹、没什么血色的脸。眼睛浑浊，眼袋很大，看人的时候眼皮耷拉着，没什么精神。他眯着眼打量我，目光在我裹着绷带的手上停顿了一下，又扫过我空荡荡的身后。

　　“买点啥？” 他声音沙哑，没什么起伏。

　　“我…我…” 我将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收入眼底，咽了口唾沫，嗓子发紧，“我想打听个地方。”

　　老头没说话，继续低头摆弄他的竹篾，手指灵活地翻动着。

　　“您…您知道哑渊吗？” 我鼓起勇气问。

　　老头编竹篾的动作猛地一顿。他再次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极锐利的光，像暗夜里划过的冷电。那眼神完全不像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哑渊？”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警惕的腔调，“谁叫你问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态度明显有古怪。“我婆婆…陈阿婆。” 我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点熟悉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听到“陈阿婆”三个字，老头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竹篾，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昏暗的光线，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钉在我脸上。

　　“陈婆的…” 他上下扫视着我，眼神像冰冷的刷子，最后落在我后颈的位置，那里有棺材胎记，目光变得异常复杂，混合着惊疑、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你就是…那个从河里…”

　　他的话没说完，视线突然越过我的肩膀，死死地钉在了我身后的门口！

　　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然后像见了鬼一样，猛地扭曲起来，浑浊的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嘴巴张得老大，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陈…陈婆？！”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叫，手指颤抖地指向我身后，“她…她撑伞站你后面！就在你后面！！”

　　一股寒意瞬间从我的尾椎骨直冲头顶！我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想也没想，猛地回头看向门口！

　　门口空荡荡的。

　　只有街上阴沉的天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灰暗的影子。哪有什么撑伞的陈婆？

　　我心头狂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我。我飞快地转回头——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又无比清晰的，像是枯枝被踩断，又像是…骨头被硬生生拗断的声音，在死寂的铺子里响起。

　　柜台后面，那纸扎铺老板还保持着刚才那副惊骇欲绝的表情，嘴巴大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但他的脖子…以一种正常人绝对做不到的角度，诡异地…扭断了。

　　他的脑袋软软地耷拉在肩膀上，下巴几乎贴到了锁骨。嘴张着淌出肮脏的涎水，正发出微弱的“啊啊声”。那双凸出的、浑浊的眼睛，正正地、空洞地“望”着我，里面还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死了。

　　就这么…死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铺子里那些惨白的纸人童男童女，空洞的眼睛仿佛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带着无声的嘲笑。

　　线索又断了……

　　就在我不知所措迷茫时——

　　“砰！”

　　铺子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刺眼的天光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

　　逆着光，一个高挑的身影堵在门口。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深蓝色补丁的粗布劲装，裤脚利落地扎进绑腿里，脚上一双磨损严重的布鞋。

　　最扎眼的是他的双手——从指尖到手肘，也严严实实地缠了布满血红色符咒的布条，像是被血反复染透又干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铁锈混合着草药的怪异味道。

　　他背着光，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能看到一个利落的短发的轮廓。一股凌厉又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冷得像刀子，先扫过柜台后面那具脖子扭曲的尸体，瞳孔似乎一缩。随即，那冰冷锐利的视线就牢牢地钉在了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厌恶还有一丝冰冷的愤怒。

　　“你？！”

　　他开口了，声音像冰珠子砸在石板上，又冷又脆，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一步跨进铺子，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习武之人的气势，直逼到我面前。

　　他的左脸覆盖青字刺青，五官深邃俊郎，浑身一股少年气，只是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势太过冰冷，我被逼得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了堆满纸扎的货架，一个纸糊的童女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我，那双被布条包裹的手微微抬起，似乎随时准备动手。他的眼神锐利得像要刺穿我。

　　他就是那个棺材里爬出来的灾星？陈三妹替他挡灾而死，他却有脸跑到这里来查她。

　　他刚追踪到一股强烈的怨气波动赶到纸扎铺，就看到老板暴毙，而眼前这个浑身透着不祥气息、裹着布手的少年正站在尸体旁。

　　哑渊的情报明确显示陈婆是因这个“棺材仔”叛逃而遭受反噬横死。他出现在这里，老板就死了，不是灾星是什么？

　　我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警惕地和他四目相对，“你是谁？”

　　少年不语只是冷冷瞥我一眼仿佛十分厌恶和不屑。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的瞬间——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柜台下面，那老板扭曲的尸体旁边，他那只僵硬的手里，似乎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露出的一角，是硬硬的纸，边缘焦黑卷曲…像…像婆婆藏起来的那半张车票的另一半。

　　我的心里略微诧异，不动声色地用余光仔细辨认。没有看错，果真是那剩下一半车票。

　　我收敛气息，趁着眼前这个凶巴巴的少年准备上前仔细观察老板尸体的刹那，我猛地弯腰，用我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以自己都没想到的速度，飞快地探向柜台下那只死人的手。

　　指尖隔着厚布，触碰到冰冷僵硬的皮肤和那硬硬的纸角，我用力一拽。

　　“你要做什么？！” 少年厉声喝道，血色布条包裹的手闪电般抓向我的手腕。

　　我死死攥着那半张硬纸片，身体被他狼狈地往旁边的柜台狠狠一甩。

　　“哗啦——！” 货架上几个纸糊的金元宝被我撞翻，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我顿时感觉自己的后背和胳膊传来一阵剧痛，但我还是没放手，想偷偷把车票藏进绷带里，殊不知少年把我的一切举措看的清清楚楚。

　　少年眼神更冷。他似乎懒得再跟我废话，那只缠满血布条的手猛地按向地面。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扩散开！

　　坚硬的地面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大片大片扭曲、粘稠、如同刚刚凝固的血字。

　　那些字迹我根本不认识，古老而诡异，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和不祥，它们像活物一样蠕动着，飞快地蔓延开来，瞬间结成几条暗红色的、由文字构成的锁链，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束缚之力，猛地朝我缠卷过来。

　　“蠢货！你还被‘名噬鬼’缠着！想死别连累葬骨镇！”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锁链带着腥风扑面而来，这招式诡谲凶猛，我知道自己必定不是他的对手，用手捂住自己缠着绷带的地方，神色纠结，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放弃使用自己的邪手，脑子里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我攥紧手臂，防止绷带里藏着的车票掉落，顾不上去思考他所说的，连滚带爬地就往铺子外面冲。

　　身后，是少年冰冷的怒喝，和那如影随形、散发着血腥文字气息的锁链破空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