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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去哑渊 ...


  •   王婶的骂声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又尖又利。她嫌恶地跺着脚,仿佛门口那摊灰白的东西是什么剧毒瘟疫。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混沌的嗡鸣。阿婆…没了。不是死,是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样,连带着别人对她的记忆,一起…消失了。

      我甚至忘了哭。巨大的空洞感吞噬着我,比河水还冷,比棺材还黑。我看着自己还在颤抖着的手,透明的右手绷带已经散开,上面还粘染几分阿婆的气息。

      都是我……都是这双手、都是我这双害人的邪手!害的阿婆彻底“死亡”、被人遗忘!我是怪物,吃人的怪物!这双手…这双手不如砍了吧,还留着干什么?害死阿婆还不够吗?

      “听见没?聋啦?!”王婶见我还在原地不动弹,将扫帚柄戳在门框上,砰砰作响,“赶紧弄干净!不然老娘…”

      我被响声惊得从梦魇中醒来,王婶后面的话我没听清,看着几缕婆婆的烟尘被风吹出一道痕来,我猛地弯腰,用裹得严严实实的“绷带手”,笨拙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拢地上那些灰白的…粉末。它们很轻,沾了湿泥,黏糊糊的。我不敢看,不敢想这曾经是婆婆的手,婆婆的脸。

      王婶大概觉得我这“傻子”还算识相,又骂骂咧咧了几句,“砰”地关上了自家院门。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雨后的潮湿和我自己粗重的喘息。

      我捧着一捧冰冷的、带着泥水的灰白,像个游魂一样回到那间空荡荡的泥瓦屋。屋里的药味和纸钱味还在,但属于婆婆的那点活气,彻底没了。

      我把那些灰白小心翼翼地放在婆婆平时吃饭的小木桌上。看着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堆潮湿的劣质石灰。没有香炉,没有牌位。我找了一个豁口的粗陶碗,舀了点清水放在旁边。

      然后,我就那么傻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腿麻得像针扎,直到屋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

      冷。饿。还有无边无际的茫然和恐惧。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这双碰谁谁“没”的手,到底是什么东西?哑渊…又是什么地方?婆婆最后那句“棺材刻了…”刻了什么?刻了我的名字吗?还是刻了别的诅咒?

      没人能回答我。

      肚子里咕噜噜的响声打破了死寂。我机械地走到灶台边,锅里还剩点早上婆婆煮的糊糊,已经冷透了,结了一层难看的皮。

      我用自己万般厌恶的绷带手笨拙地捧起锅,凑到嘴边喝。冰冷的糊糊滑进喉咙,带着一股铁锈和焦糊的怪味,激得我一阵反胃。

      但我强迫自己咽下去。我得活下去。婆婆用她自己的命…换了我活着。我不能就这么烂在这里。至于我这邪手…?阿婆的死和它们也脱不了干系,我还不能立刻自断丢下。

      重新裹好绷带,收拾碗筷时,我瞥见婆婆睡觉的里屋门帘动了一下。风?我犹豫了一下,掀开布帘走进去。

      屋里更暗,只有一点微弱的天光从糊着厚纸的小窗透进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陈旧纸张混合着淡淡血腥气?

      婆婆的东西很少。一张硬板床,一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个掉了漆的木头柜子。

      鬼使神差地,我拉开了柜子的抽屉。

      里面叠放着几件同样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下面压着一个小布包。我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衣服,把那个小布包拿了出来。

      布包很旧,蓝底白花,边角都磨毛了,带着一股陈年的樟脑味儿。我把它放在床上,笨拙地解开系着的布带。

      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几枚磨得光滑的铜板。一小截褪了色的红头绳。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硬硬的纸片。

      我把它展开。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边角都卷了。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巨大的灰色石碑林。那些石碑形状各异,有的方方正正,有的歪歪扭扭,上面似乎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东西,但因为年代久远和照片模糊,根本看不清刻的什么。石碑林透着一股森然和死寂。

      石碑前站着一个人。

      是婆婆。

      很年轻时的婆婆。梳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穿着斜襟的蓝布褂子,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羞涩又有点紧张的笑容。她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睛看着镜头。

      可是…

      她的脸!照片上,婆婆年轻脸庞的右侧,从眼角到嘴角的位置,覆盖着一大片不规则的、浓重的墨渍。

      那墨渍像活物一样,边缘还蔓延出细小的、蠕虫般的触须,正贪婪地侵蚀着她脸颊的轮廓!整张照片的焦点仿佛都被那片狰狞的墨渍吸走了,让人毛骨悚然。

      我拿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这墨渍…跟那天晚上掐我脖子的黑影…好像!婆婆年轻时就遇到过这种鬼东西?

      我下意识地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有些潦草,透着一种疲惫和…认命?

      “陈三妹,甲子年摄于哑渊碑林外。”
      “赎罪之始,名已半失。墨噬如影,悔之晚矣。”

      陈三妹?这是婆婆的名字?甲子年…我掰着手指头算。婆婆今年七十出头,甲子年是六十年前…那照片里的她,才十来岁?!

      “赎罪”?赎什么罪?“名已半失”?名字丢了一半?“墨噬如影”…就是照片上吃她脸的墨渍鬼影?“悔之晚矣”…她后悔了?后悔什么?

      哑渊!又是哑渊!

      婆婆临死前让我去的地方,这照片就是在哑渊外面拍的!

      无数个问题像马蜂一样在我脑子里乱撞。恐惧、疑惑,一种被巨大谜团包裹的窒息感,让我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

      “呼…”

      一股没来由的阴风,突然贴着我的后脖颈吹过,激得我汗毛倒竖。这定不是寻常的风!

      我猛地回头。

      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扇小窗的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错觉……?

      我神色凝重地转回头,心还在怦怦跳,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

      嗡——

      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照片上…那片正在侵蚀婆婆年轻脸庞的浓重墨渍…它动了!

      不是错觉!那浓稠的、仿佛有生命的黑色,在泛黄的相纸上,正极其缓慢地…蠕动着。

      像一团黑色的泥浆,又像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聚合在一起,正一点一点地,蚕食着照片上仅剩的那点完好的脸颊。

      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恶意和贪婪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那张小小的照片里弥漫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昏暗的房间。

      我头皮瞬间炸开,对危机与生俱来的敏感让我想也不想,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把这张邪门的照片扔出去。

      但是,晚了。

      “嘶啦——”

      一声极其轻微、又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照片上那片蠕动的墨渍,活了!

      它像一团被拉扯的黑色粘稠液体,猛地从相纸上“拔”了起来。瞬间膨胀、拉伸,化作一个没有五官、只有模糊人形的黑影!它身上还残留着照片的碎片,像破烂的斗篷挂在身上。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刺骨的阴冷扑面而来。

      “还…我…名…字…”

      一个嘶哑、干涩、仿佛两块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带着无尽的怨毒和饥渴。

      黑影没有眼睛,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那虚无的“视线”,正死死地“钉”在我身上,或者说,钉在我握着照片的绷带手上!

      它像一道扭曲的黑色闪电,带着刺鼻的、如同陈年墨汁混合着血腥的恶臭,猛地朝我扑来。

      一只由纯粹黑暗构成的、模糊的手爪,直直地抓向我的咽喉。

      速度太快了!我甚至来不及尖叫!

      冰冷的、粘稠的触感瞬间扼住了我的脖子。那感觉…像被一条湿透的、腐烂的裹尸布死死缠住,巨大的力量勒得我眼前发黑,窒息感瞬间淹没了我。

      “呃…嗬…”

      我拼命挣扎,用缠着绷带的手徒劳地拍打着那黑影的手臂。触手之处,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冷和滑腻,像搅动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根本使不上力。

      黑影身上散发出的恶意和怨毒几乎要冻结我的血液。它那嘶哑的声音在我混乱的脑子里反复回荡,像催命的咒语:

      “名…字…还…我…名…字…”

      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全是自己濒死的嗡鸣…

      不行……我还不能死!

      求生的本能像火山一样爆发,我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放弃了去掰那无形的鬼爪,而是猛地撕开自己那裹着厚厚绷带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扼住我脖子的、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狠狠按了上去!

      “嗤——!!!”

      这一声仿佛烧红的烙铁按进冷水里的刺耳声响。

      紧接着,是黑影发出的、一种绝非人声的、极度凄厉痛苦的尖啸。

      扼住我脖子的冰冷力量骤然一松,新鲜空气涌入肺部的瞬间,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哈呃……哈呃——”

      我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惊魂未定地看去。

      只见那黑影被我手按住的“胸口”位置,正剧烈地翻滚、扭曲着,仿佛被泼了浓硫酸。

      接触的地方嗤嗤作响,冒出丝丝缕缕带着恶臭的青黑色烟气。黑影整个形体都变得极不稳定,像信号不良的影像,疯狂地闪烁、波动。

      它似乎遭受了巨大的痛苦,猛地向后飘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它那没有五官的“脸”转向我,虽然看不见眼睛,但我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恐惧。

      它怕我这双手?!

      我下意识地抬起还冒着淡淡青烟的右手。厚厚的绷带上,沾了一点粘稠的、如同墨汁般的黑色液体,正发出“滋滋”的微响。

      黑影忌惮地“盯”着我的手,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那张照片,照片上年轻婆婆的脸,几乎完全被墨渍吞噬了,发出一声不甘的、充满怨毒的嘶鸣,身形猛地一缩,像一滩融化的墨迹,飞快地渗进了墙壁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屋里那股刺骨的阴冷和恶臭,也随着它的消失,缓缓消散。

      我脱力地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脖子上残留着冰冷的、被勒紧的痛感。

      地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静静地躺着。照片上,婆婆年轻的脸庞,已经被那片狰狞的墨渍彻底覆盖,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令人心悸的黑色轮廓。

      我抬起还在微微颤抖的绷带手,看着上面残留的、冒着青烟的墨迹。

      第二次了……这双手…能伤到那种鬼东西?

      它要的“名字”…是什么?

      哑渊…那个让婆婆十几岁就“赎罪”、就丢了半条名字、就被墨渍鬼缠上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婆婆最后那句没说完的“棺材刻了…” 刻的,是不是就是…这墨渍鬼要的东西?

      我看着地上照片里那片吞噬了婆婆的浓黑,又看了看自己这双沾着墨迹、裹着厚布的邪手。

      去哑渊。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又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决绝。

      我撑着墙站起来,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张邪异的照片,揣进怀里。那冰冷的触感贴着胸口,像一块寒冰。

      哑渊,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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