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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夜诡嫁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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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阴沉的天光刺得我眼睛发花。我不能回头,像只没头苍蝇,本能地朝着和镇口相反的方向,钻进了一条更窄、更破败的小巷。
巷子两边是高矮不齐的土墙和歪斜的木屋,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泥草。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浑浊的污水,散发着一股霉烂和尿臊的混合气味。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布鞋踩在水坑里,溅起肮脏的水花。肺像着了火,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
身后的巷口似乎传来少年追来的脚步声,还有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血字锁链在地面拖行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恐惧像冰冷的爪子攥紧了我的喉咙。这是条死胡同。前面没路,只有一堵爬满枯藤的、摇摇欲坠的高墙。
糟了……!
我背靠着冰冷的、湿漉漉的土墙,大口喘着粗气,顾不上自己狂跳的心口,用手里死死攥着那半张硬纸片存放的地方,指节捏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等着那冰冷的锁链缠上来。
就在这时——
“呜哩哇啦——!”
一阵极其刺耳、不成调的唢呐声,毫无征兆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撕裂了巷子里的死寂,紧接着是沉闷的鼓点和尖锐的锣响!
这声音…不是从我身后的巷口传来的。
而是…从我旁边的巷子深处?不对!更像是…凭空出现在这条死胡同的空气里!阴森、喜庆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惊愕地扭头看去。
只见死胡同尽头那堵破墙前面,原本空无一物的污浊空气,像水波一样剧烈地晃动、扭曲起来,光线被折射得光怪陆离。
在一呼一吸间,场景便迅速变化,一支队伍,一支不该存在的队伍,就这么硬生生地、从扭曲的空气中“挤”了出来。
打头的是两个穿着惨白纸衣、脸上涂着两团刺目腮红的纸人乐手。一个吹着走调的唢呐,腮帮子鼓得像□□;一个敲着破鼓,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它们脸上挂着夸张诡异的笑容,空洞的眼珠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后面跟着四个同样纸扎的、面无表情的纸人轿夫,抬着一顶大红色的纸轿子。
轿子扎得倒是精致,贴着歪歪扭扭的“囍”字,但颜色红得发暗,像干涸的血。轿帘随着轿夫的“脚步”轻轻晃动着。只是地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影子。
整个队伍悄无声息地移动着,只有那不成调的、令人牙酸的唢呐锣鼓在死胡同里回荡,透着一股渗人的死寂和荒诞。
送…送嫁?鬼送嫁?!
这是百妖夜行,婚煞冲撞?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前有少年的锁链,后有这邪门的鬼嫁队,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那顶血红纸轿子正正地朝着我这边“飘”来,纸人乐手空洞的眼睛似乎“扫”过了我。
跑不了,两边都是绝路。
我头皮发麻,退无可退也进无可进,难道真的要再次使用我的邪手吗?
正在我犹豫不决时,那顶血红的纸轿子,在我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刺耳的唢呐锣鼓声也戛然而止。
死胡同里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我顿时拉响警铃,不敢轻举妄动,死死盯住停在我眼前的花轿。整个巷子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那纸人轿夫脚下,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的、冰冷潮湿的雾气。
轿帘…动了。
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手,从轿帘的缝隙里伸了出来。那手指纤细得过分,指甲又尖又长,红得像刚蘸了血。它轻轻地将大红色的轿帘,向旁边撩开了一角。
一张脸,探了出来。
我瞳孔猛地一缩,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时间仿佛被冻住。
那张脸…那张脸…
是阿婆!
是年轻时的婆婆!像那张老照片里一样,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脸色是少女特有的红润光泽,嘴唇饱满,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羞涩又温柔的笑意,她穿着崭新的、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精致的珠花。
可是…可是婆婆已经…已经在我眼前化成了灰,她七十岁了,而面前的少女?这…这怎么可能?!
“烬娃…” 轿子里年轻版的婆婆开口了,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属于年轻女子的温柔和期待,她朝我伸出手,那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白得晃眼。“来…替婆…活下去…”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笑意,直直地望着我。那眼神太熟悉了,是婆婆看我时独有的、带着包容和慈爱的眼神。
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温暖和吸引力,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我所有的恐惧和理智。婆婆…是婆婆!她还活着?她这么年轻?她要我…替她活下去?
“阿婆……?”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少年,什么锁链,什么邪门的手,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的身体像被那眼神勾住了魂,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朝着那顶诡异的红纸轿子走去。朝着那只伸出来的、涂着鲜红蔻丹的、年轻婆婆的手走去…
指尖…离那只冰冷苍白的手…越来越近…
“嗤啦——!”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撕裂声,像布帛被硬生生扯破。
一道雪亮的、薄如蝉翼的纸刀,毫无征兆地从侧面劈空而至,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精准无比地劈在了那只撩着轿帘的、涂着鲜红蔻丹的手腕上。
没有鲜血飞溅。
只有…纸屑纷飞。
那只“手”被纸刀劈中的地方,瞬间裂开一道整齐的断口,露出了里面…同样惨白、空心的纸胎。
“假的,蠢小子!幻象罢了~”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又透着点不耐烦的清脆女声在我耳边响起。
与此同时,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后衣领,用力往后一拽。
我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视线终于从那顶诡异的红轿子和“婆婆”的脸上移开。
拽我的是个女人。
她站在我侧前方,背对着我,身形高挑窈窕。穿着一身颜色异常鲜艳、图案繁复得有些晃眼的绸缎衣裙,像是戏台上唱戏的伶人,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不合时宜。长长的黑发松松挽着,插着几支亮闪闪的、像是玻璃珠子的发簪。
她左手提着一盏旧式的、蒙着白纱的灯笼。灯笼的光很微弱,幽幽的,是那种惨淡的青白色,映得她半边侧脸也泛着青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右手。此刻正擎着一把巨大的、雪亮的纸剪刀。剪刀的边缘在灯笼的青白光下,闪着锋利的寒芒。刚才劈开“婆婆”手腕的,就是它!
她没回头看我,只是用那纸剪刀的尖,随意地指了指那顶红轿子。
轿帘被劈开一半,露出了轿子里的“全貌”。
哪有什么年轻美貌的婆婆!
轿子里端坐着的,分明是一具披着大红嫁衣的森森白骨!
白骨的指骨上,还滑稽地套着一枚鲜红的纸戒指。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我的方向。
刚才那温柔的笑脸、伸出的手…全是幻象。
“啧,又是哑渊那帮废物搞出来的名堂?” 提灯笼的女人轻哼一声,语气里仿佛带着浓浓的不屑。她另一只提着灯笼的手轻轻一扬。
那盏蒙着白纱的青白灯笼,突然光芒大盛,一道凝练的、如同实质的灯笼影子,像一片巨大的、半透明的黑色幕布,瞬间从灯笼底部投射出来,精准地罩住了那顶血红的纸轿子和四个僵硬的纸人轿夫。
被影子罩住的瞬间,那具披着嫁衣的白骨、纸轿子、纸人乐手和轿夫…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像浸了水的年画一样,颜色迅速褪去,形体也开始扭曲、融化…最终化作几缕淡淡的黑烟,被那灯笼的影子彻底吞噬、吸收。
死胡同里那股阴冷诡异的气息,随着黑烟的消失,也迅速消散了。只剩下地上几片被踩烂的纸屑,证明刚才那邪门的一幕并非幻觉。
我惊魂未定,后背全是冷汗,心脏还在狂跳不止。看着眼前这个打扮古怪、提着灯笼的女人,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喂,小棺材,” 女人终于慢悠悠地转过身,看向我。
她的脸很漂亮,是那种带着点妖异感的漂亮。皮肤苍白,嘴唇却涂得异常红艳。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像只晒着太阳的猫。
但仔细看,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和审视。尤其是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飞快地扫过我的后颈。
她提了提手里的灯笼,青白的光映着她似笑非笑的红唇:“发什么呆?吓傻了?你奶奶啊,早就被你‘吃’得干干净净,渣都不剩喽~”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把我扎醒。
“你是谁?” 我声音发干,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她。这女人太邪门了,竟然知道我和婆婆的事。
“呵…” 她轻笑一声,红唇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眼神却像带着钩子,又瞥了一眼我的后颈胎记,“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呀,小棺材…” 她拖长了调子,带着点玩味,“你这‘门’…开过没?”
门?什么门?
我被她问懵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巷口那边,少年石解语冰冷愤怒的声音再次炸响,带着一股恨不得把我撕碎的戾气:
“影妖女!你想开‘门’害死整个葬骨镇吗?!”
石解语堵在巷口,脸色铁青,那双缠满暗红布条的手微微抬起,地面上残留的血字又开始不安分地蠕动。
他冷冷盯着灯影姬,眼神里的厌恶和敌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仿佛对方是什么剧毒的蛇蝎。
灯影姬听到骂声,非但不恼,反而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她慵懒地转过身,面对着巷口的石解语,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把玩着那把巨大的纸剪刀,姿态说不出的闲适,甚至带着点挑衅。
“哟~” 她红唇轻启,拖长了调子,声音又软又媚,却像裹着蜜糖的刀子,“这不是哑渊的看门狗…哦不,是‘碑奴才’石解语嘛?”
她上下打量着石解语,目光尤其在她缠满血布条的手上停留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怎么?哑渊的破碑文还没把你吸干啊?还有力气出来乱吠?啧啧,瞧瞧这手,裹得跟个粽子似的,不嫌闷得慌?是不是快烂到骨头里了?”
石解语被戳到痛处,脸色更加冰冷,身体气得微微发抖。他缠着血布条的手猛地握紧,地面上蠕动的血字锁链“嗡”地一声绷直,带着凌厉的杀气直指灯影姬。
“找死。” 石解语的声音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
眼看两个人剑拔弩张,下一秒就要在这狭窄的死胡同里打起来——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浑厚、带着奇异韵律的佛号,如同暮鼓晨钟,突然在巷口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巷子里所有的杀气和戾气,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