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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阿婆之死 ...


  •   中元节前夜,阿婆说不能坐吃山空,得去镇上卖点纸钱。她背着一个大竹筐,里面是扎好的金银元宝和纸衣。我也背了个小点的,装些散纸钱。我的绷带手抱不了东西,只能跟着走。

      镇口有片空地,婆婆熟练地摆开摊子。纸钱黄白相间,带着特有的干燥气味。刚开始还好,有人来买。可临近中午,人越来越稀少。

      好不容易等来一个中年男人买了叠金元宝,刚付完铜板,他手里那叠金灿灿的纸,突然就变了样!

      颜色变得灰暗,上面印着的元宝图案,诡异地扭曲成了狰狞的鬼脸,甚至…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像是烧过头的纸灰混着铁锈的怪味儿。

      “啊!”

      那男人吓得怪叫一声,把“钱”扔在地上,像见鬼似的跑了。

      “咋回事?”旁边卖菜的大婶探头看过来。

      婆婆动作飞快地把地上那叠“鬼钱”扫进筐里,用布盖严实,脸上挤出一个笑:“没啥,眼花了,风吹的。”

      可接下来,摊位上好几叠纸钱都开始出现这种变化。

      一股阴冷的风打着旋儿在摊位边吹,明明没东西,地上的尘土却显出被什么东西踩踏、拖拽的痕迹。

      我后背发凉,裹着布的手心全是冷汗。我死死盯着摊位四周,总觉得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围着我们,在哄抢那些变了样的纸钱。

      我不清楚这种湿冷粘稠的感觉到底是不是真的,害怕地抓住阿婆的衣角,阿婆神色紧绷,但是十分镇定,仿佛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我也慢慢冷静下来,左右没有伤到我们。

      只是在我们转身收摊时,我又隐隐约约听到“嗒嗒”的脚步声。余光间我好像瞄到地上多出来几行湿漉漉的脚印,从摊位一直延伸到巷子口,然后…凭空消失了。我不敢回头,怕被他发现我察觉了。

      婆婆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沉,很慢。我瞥见她偷偷把一张揉得皱巴巴、烧焦了一角的硬纸片,飞快地塞进了怀里。那纸片焦黑的地方,隐约能看到“葬骨”两个字。

      她没看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回家吧,烬娃。今天…早点回。”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的疑惑和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这双手的邪门,变鬼的纸钱,跟着我的湿脚印,阿婆藏起来的车票…还有那口冰冷的棺材。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婆知道什么?她又在害怕什么?

      日子陆陆续续过着,还好纸钱摊子这几天都没出怪事,婆婆紧绷的脸色稍微松动了些。

      她开始教我扎最简单的纸元宝。我的手指裹着厚厚的绷带,笨得像两根木棍,怎么折都歪歪扭扭,还总把薄薄的纸戳破。

      阿婆也不骂,就叹口气,把我戳破的纸拿过去,自己重新折好。我总觉得她手上的老茧比我裹的布还厚实。

      “慢慢来,烬娃,”她低着头,用浆糊粘着纸边,“手生…总比不会强。”

      日子像泡在浑浊的水里,沉闷地往前淌。直到那天下午,天色突然变得古怪。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透出一种不祥的、泛着绿光的暗沉。风也停了,空气黏糊糊的,带着股河底淤泥被翻搅上来的腥气,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婆婆正在院子里晾晒受潮的纸钱,抬头看了看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纸还白。她手里的竹篾“啪嗒”掉在地上。

      “不好…”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怨霖…怨霖雨!”

      我还没明白“怨霖雨”是什么,就看见婆婆猛地转过身,像头发怒的老山羊,用尽全身力气把我往屋里推搡。

      “进去!快进去!把门闩死!”她嘶喊着,浑浊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惶,甚至带着一丝绝望,“这雨!这雨是冲你来的!躲好!千万别出来!听见没?!”

      她的力气大得出奇,我被她推得踉跄着跌进昏暗的堂屋。门槛绊了我一下,我摔在地上,手掌隔着绷带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生疼。

      “婆!”我爬起来,想冲出去。外面那诡异的绿光让我头皮发麻。

      “砰!”一声闷响,婆婆已经用她瘦弱的身体死死抵住了破旧的木门!她枯瘦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摸索着抓起地上的门闩,手忙脚乱地想插上。

      “婆!外面危险!你进来!”我拍着门板,声音发颤。那腥气越来越浓了,隔着门缝都能闻到。

      “听话!阿烬你在里面待好!”婆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又急又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婆…咳咳…婆这把老骨头,经得住!”

      就在这时,天空像被捅了个窟窿。

      不是雨点,是泼!

      粘稠的、泛着幽幽绿光的液体,倾盆而下。砸在屋顶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不像雨声,倒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摔打。

      院子里的泥地瞬间就被染成了诡异的墨绿色,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更加浓烈刺鼻的腥腐味。

      “呃啊——!”门外传来婆婆一声短促压抑的痛哼。

      “婆!”我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尖锐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我再也顾不得什么“手邪”,用肩膀拼命撞门!

      “开门!婆!开门啊!”

      门板被婆婆死死顶着,纹丝不动。我只能从门缝里往外看。

      那景象让我血液都冻住了。

      婆婆就站在门外,背对着我,用她那瘦小的身体挡在门前。她手里抓着一个豁了口的破斗笠,胡乱地往头上挡,另一只手徒劳地想遮住身体。但那绿色的雨太密太急,像无数条恶毒的鞭子抽打在她身上。

      她的粗布衣服瞬间就被打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颜色变得污浊不堪,洇开大片大片诡异的深绿。她花白的头发也黏在脸上、脖子上,被绿雨浸染。

      最可怕的是她的皮肤。暴露在雨里的手背、脖颈,迅速浮起一片片不正常的红疹,接着颜色加深,变成一种淤紫的暗斑!

      “婆!你进来!求你了!”我嘶吼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糊了满脸。我疯狂地用身体撞门,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口申口令。

      婆婆的身体在绿雨中剧烈地颤抖,像寒风里最后一片枯叶。她抵着门的力量似乎在减弱。

      “烬…烬娃…”她艰难地侧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雨水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那水也是绿色的,“听婆的…别…别出来…”

      她的眼神透过门缝撞上我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恐惧了,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甸甸的东西,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压垮。那是…什么呢?

      “去…去哑渊…”她的嘴唇费力地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血沫子,“棺材…刻了…刻了…”

      “刻了什么?婆!棺材刻了什么?!”我几乎把脸贴在门缝上,声嘶力竭地追问。

      她张着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般的声音。抵着门的力量骤然消失。

      “砰!”失去了支撑,门被我撞开一道缝。

      婆婆的身体软软地顺着门板滑倒,瘫坐在泥泞的、满是绿水的门槛上。她浑身湿透,散发着刺鼻的腥气,裸露的皮肤布满了可怖的紫斑,眼睛半阖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婆——!”我扑跪在她身边,裹着绷带的手下意识地想去扶她。那恐怖的禁忌瞬间被我抛到了脑后。阿婆不能死!她是我唯一的依靠!是我在这个陌生又邪门的世界里唯一的亲人!

      我的指尖,隔着厚厚的、浸了绿水的湿布,颤抖着,轻轻碰到了她冰凉的手腕。

      就在接触的瞬间——

      婆婆的身体猛地一颤!不是痛苦的抽搐,而是…一种诡异的褪色。

      像一张被水浸透的旧年画。她脸上、手上的颜色,那点属于活人的、带着皱纹的暖黄底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消褪、暗淡下去!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瘪,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了无生气的尘土。

      “不…不要…”我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婆婆在我触碰下飞快“枯萎”的手腕。

      晚了。

      那褪色像瘟疫一样蔓延。从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再到她的脸…几息之间,刚才还带着痛苦表情的婆婆,在我眼前彻底变成了一尊冰冷僵硬的…灰白色的石像?不,比石像更可怕,那是一种毫无生命质感的、死寂的灰白粉末感!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指尖的布套上,沾着些灰白的粉末。

      “婆?”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又不敢。

      她一动不动。眼睛彻底闭上了,脸上凝固着最后那一刻的痛苦和…一丝我说不清的释然?身体维持着瘫坐的姿势,却像一尊粗劣的、被风吹雨打过的泥塑,覆盖着一层灰扑扑的“壳”。

      一阵风无情地吹过,阿婆在我眼前顷刻间化为一摊灰烬。

      她就这么…在我眼前…化了灰?

      巨大的空洞瞬间吞噬了我。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比从棺材里爬出来时更深的冰冷,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哎哟喂!这谁啊?!缺了大德的!谁家骨灰坛子打翻了撒我家门口?!真他娘的晦气死了!呸呸呸!”

      隔壁王婶尖利刻薄的骂声像锥子一样刺进我麻木的耳朵。

      我僵硬地抬起头。

      王婶叉着腰站在她家门口,一脸嫌恶和愤怒,指着婆婆坐化的地方,跳着脚骂:“这都什么玩意儿?!白不拉几的!赶紧给我弄走!不然老娘拿扫帚给你扫河里去!真是倒了血霉了!开门就撞见这脏东西!”

      她骂得唾沫横飞,眼睛扫过婆婆“坐化”的位置,扫过我,眼神里只有纯粹的愤怒和厌恶。

      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诧。

      她…她不认识阿婆了?

      或者说…她根本不记得刚才站在这里挡雨的、活生生的陈婆婆了?

      就像…婆婆这个人,连同她的存在,一起被这场邪门的雨,被我这双“手邪”,彻底…抹掉了?

      我呆呆地看着王婶唾骂,看着地上那摊人形的灰白痕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绷带、沾着灰白粉末的手。

      “哑渊…棺材…刻了…”

      阿婆最后那气若游丝的话,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我的心脏。

      那口冰冷的棺材…到底刻了什么?哑渊…又是什么地方?

      这双“邪手”…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谁?我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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