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毅》任江江

3、3 残阳彻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像浸透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殇阳关的上空。厮杀声渐渐低哑，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喘息与濒死的呻吟，可战局的烈度却丝毫未减。五国联军的重甲营像移动的堡垒，一步步挤压着离军的空间，而江离的玄甲骑兵虽悍勇，终究兵力悬殊，渐渐显露出疲态。

　　白毅的目光始终胶着在那道玄色身影上。他看到她的银剑依旧锋利，却不如最初那般挥洒自如；看到她座下的战马呼吸粗重，蹄下的步伐也慢了半分。更重要的是，混战中，她与赢无翳被联军冲开，相隔了足足三十步——那是足以决定生死的距离。

　　“就是现在。”白毅低声道，指尖在弓弦上划过。这一次，他没有瞄准赢无翳的要害，而是选择了战马的前蹄。只要赢无翳落马，离军的士气便会瞬间崩塌。他深吸一口气，全身的力道都灌注在双臂，长弓被拉成了满月，白羽箭的箭簇在暮色中闪着冷光。

　　“放！”

　　箭矢离弦的速度快得几乎连成一道白光，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扑赢无翳的坐骑。离军阵中响起一片惊呼，赢无翳猛地勒缰，试图躲避，却已来不及。

　　就在此时，一道玄色闪电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江离几乎是从马背上俯身，用尽全力催动战马，硬生生在间不容发之际冲到了赢无翳身侧。她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凭着本能反手抽箭、搭弓、拉满——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是与战马融为了一体。

　　“嗡！”

　　玄色箭矢与白羽箭在赢无翳马前不足三尺处轰然相撞！

　　这一次的碰撞远比前两次更猛烈。白毅那支凝聚了全力的箭，竟硬生生将江离的箭杆从中劈断！断裂的玄箭碎片带着余势飞溅，其中一片锋利的木茬，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她脸上的青铜面具。

　　“哐当！”

　　面具应声而落，在布满血污的地上滚了几圈，露出一张沾染着尘土与血痕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清丽的面容，只是此刻眉眼间凝着凛冽的杀气，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被震裂的血痕。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死死盯着高岗的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离军与联军的士兵都忘了厮杀，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张脸。

　　高岗上，息衍猛地握紧了古剑“静都”的剑柄，铜饰碰撞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脸上的淡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讶，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猛地转头看向白毅，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白毅站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雷电击中。他手中的长弓“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她。

　　真的是她。

　　江离。

　　那个曾经在南淮的月光下，缠着他要学箭，说“白将军的箭能射穿流云，我也要”的少女；那个在演武场被他用木剑挑落发簪，却红着眼眶说“下次一定赢你”的少女；那个在他离开时，站在城门口，塞给他一枚亲手磨的玉珏，说“我等你回来”的少女。

　　怎么会是她？

　　她不是该在南淮的深宅里，守着那些琴棋书画，过着安稳日子吗？怎么会成了赢无翳的义妹？怎么会穿着离国的甲胄，握着染血的剑，站在他的对立面？

　　无数个问号像冰锥一样扎进白毅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她脸上的血痕，看着她紧握着断弓的手，看着她眼中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决绝，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发痛。

　　“白毅……”息衍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

　　白毅没有回应，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江离脸上。他看到她似乎也愣住了，那双总是带着倔强的眼睛里，此刻竟也闪过一丝慌乱，但仅仅一瞬，便被更深的冰冷取代。她没有去捡地上的面具，只是挺直了脊背，抬手将断弓扔在地上，重新握紧了那柄银白长剑。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军阵，直直地对上了白毅的。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敌人。

　　可白毅看懂了。

　　那平静的表面下，是被狠狠撕裂的过往，是无法回头的决绝，是……连恨都吝于给予的冷漠。

　　“呵……”息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战场，只是握剑的手，紧了又紧。他是这世上少数几个知道他们过往的人，知道那段藏在南淮烟雨里的时光，曾有多明媚，便知道此刻这对峙，有多伤人。

　　赢无翳也认出了江离摘下面具的模样，他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悍然：“好！好！江离，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抬手拍了拍江离的肩膀，黑眸扫过联军阵中，带着嗜血的兴奋：“既然面具掉了，便让他们看清楚，我离国的江离，是如何杀得他们片甲不留的！”

　　江离没有回头，只是银剑一扬，指向高岗的方向，声音清冷，却带着穿透暮色的力量：“白将军，还要再射一箭吗？”

　　白毅站在高岗上，晚风吹动他素白的战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眼底的震惊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息衍在一旁看着，轻轻摇了摇头。

　　这场仗，从面具掉落的那一刻起，便已经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战局。

　　更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