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毅》任江江

4、4 暮色四

　　暮色四合，殇阳关的厮杀声染上了浓重的血色。白毅的怔忪不过一瞬，便被联军将领的怒吼撕得粉碎。

　　“白将军！发什么愣！赢无翳要冲阵了！”楚将声嘶力竭，指着离军阵列——赢无翳正挥舞着霸刀，黑甲铁骑如黑色怒涛，正沿着江离撕开的缺口猛冲，联军的包围圈已摇摇欲坠。

　　“射啊！快射赢无翳！”吴、唐、卫、燕各国将领纷纷怒吼，他们只看到白毅迟迟不动，却不知他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那张摘去面具的脸，像烙印般烫在他眼底，让他指尖发颤。

　　“白毅！”息衍低喝一声，古剑“静都”已出鞘半寸，“战场之上，容不得你分心！”

　　白毅猛地回神，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他是联军主帅，身后是东陆的安危，容不得半分私情。他弯腰拾起长弓，声音冷硬如铁：“传令！亲卫营，缠住那个玄甲女将！”

　　数十名精锐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箭矢并非致命，却精准地射向江离的马前马后，逼得她无法轻易靠近赢无翳。

　　与此同时，白毅再次引弓。这一次，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手臂上青筋暴起，长弓弯到极致，仿佛下一刻便会崩裂。白羽箭在暮色中凝聚起骇人的力量，比前一次更急、更沉，直指赢无翳的面门。

　　“王！小心！”离军亲卫嘶吼着扑上。

　　赢无翳却狂笑一声，霸刀在手中挽出一道乌黑的弧光，“铛”的一声巨响，竟硬生生将那支势大力沉的箭从中劈成两半！断箭带着余劲坠入尘埃，赢无翳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却笑得更加狂傲：“白毅！就这点力气吗？！”

　　高岗之下，江离瞳孔骤缩。

　　她本以为这一箭会如前几次般，需得她亲自拦截。亲卫营的箭矢虽缠住了她的脚步，却拦不住她搭箭的动作——三支玄箭几乎同时离弦，目标正是白毅射出的白羽箭。

　　可她没料到，赢无翳竟能硬生生劈开那支箭！

　　三支玄箭扑了个空，在空中划出三道无用的弧线，坠落在地。而此时，白毅那支箭的余势已消，可江离射出的三支箭却收不住了，其中两支失了准头，一支却因角度刁钻，竟直直地朝着高岗上的白毅飞去！

　　“白毅！”息衍脸色骤变，古剑“静都”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磕飞了两支箭。但第三支箭来得太快，角度又极偏，他剑锋已老，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玄色箭矢穿透暮色——

　　“噗嗤！”

　　箭矢没入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白毅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半步，右手捂着左肩，鲜血瞬间从指缝涌出，染红了素白的战袍。他低头看着那支颤动的箭羽，玄色的，和她的甲胄一个颜色。

　　几乎是同一时间，战场上的江离也发出一声痛呼。

　　她为了拦截白毅的箭，注意力全在高岗方向，身后一名楚将瞅准机会，长刀带着风声劈来。她仓促间回身格挡，却慢了半分，刀刃划过她的右肩，甲胄被劈开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玄色的甲胄，也染红了那柄银白的长剑。

　　一上一下，两处伤口，遥遥相对。

　　高岗上，小舟惊呼着扶住摇摇欲坠的白毅：“老师！您受伤了！”

　　白毅推开她的手，目光死死盯着战场上那个同样捂住肩膀、身形晃了晃的身影。血，她也流血了。那道伤口的位置，竟和他的如此相似。是巧合吗？还是……

　　息衍收剑回鞘，看着白毅流血的肩膀，又看向战场上身形不稳的江离，眼神复杂得如同这殇阳关的暮色。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示意亲兵：“快带白将军下去包扎！”

　　“不必。”白毅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传令下去，擂鼓，总攻！”

　　战鼓声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促，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江离捂着流血的肩膀，银剑拄在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抬头看向高岗，白毅的身影在暮色中有些模糊，可那道染血的白色，却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射伤了他。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猛地一缩，随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她抬手抹去唇角的血痕，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杀！”她嘶吼一声，不顾肩上的伤口，银剑再次扬起，带着玄甲骑兵，朝着联军阵中最密集的地方冲去。

　　赢无翳见状，怒吼着跟上，霸刀劈开前路，黑甲铁骑如影随形。

　　两处流血的肩膀，像两颗投入战局的石子，激起了更汹涌的血腥浪潮。

　　白毅站在高岗上，任凭鲜血浸湿战袍，目光穿透层层厮杀的人影，落在那道浴血的玄色身影上。疼痛从肩膀蔓延开来，可心底的痛楚却更甚千万倍。

　　他知道，从今日起，有些东西，彻底碎了。如同被赢无翳劈开的箭，如同她脸上碎裂的面具，再也拼不回去了。

　　殇阳关的夜，终于彻底降临，将所有的血与痛，都吞噬进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