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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点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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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雨棠领了父命,不过三两日功夫,柳家上下便紧着打点起来。
虽说是送女为妾,柳承宗倒也下了本钱,衣裳首饰,各式名茶装了满满几大箱笼。
临行那日,天色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雪粒子。
柳宅门前,几辆青幔小车候着,吴嬷嬷拉着雨棠的手,眼泪扑簌簌地掉,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姑娘保重”、“万事小心”。
雨棠穿着新做的水红绫子袄儿,外罩一件半新的银鼠褂子,脸上敷了层薄薄的粉,更显得肌肤莹白,只是那眉眼间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多少新嫁娘的喜气。
她轻轻拍了拍吴嬷嬷的手背:“嬷嬷回吧,天冷,别冻着了。”转身,扶着丫鬟的手,头也不回地上了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吴嬷嬷的悲切和柳宅朱红的大门。
车轮碾过汴京覆了薄雪的青石路,辘辘作响。车内暖炉烘着,倒不冷。雨棠端坐,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新染的凤仙花汁子指甲,红得有些刺目。
她袖中笼着那枚挑茶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凉光滑的针身。这针,是母亲唯一的遗物,她贴身藏着,如同藏着一份沉甸甸的念想。入王府是凶是吉尚未可知,有它在,心里也多了点底。
不知行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下。
车帘被丫鬟打起,一股带着淡淡草木气息的寒风灌了进来。
雨棠抬眼望去,只见两扇乌油大门,兽面衔环,门楣高耸,悬着金漆匾额,上书“敕造端王府”五个大字,端的是威严肃穆。门前石狮子披着雪,更添几分寒意。早有王府内管事模样的妇人并几个青衣小鬟在角门处候着了。
“柳姑娘到了,请随我来。”那管事妇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穿着体面的青缎子袄裙,头上簪着赤金簪子,说话不卑不亢,上下打量着雨棠。
这便是王府的规矩,哪怕是个侍妾,进府也自有章程。
雨棠扶着丫鬟下车,跟着那管事妇人从西角门进了府。
府内气象果然不同,虽值冬日,花木凋敝,然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无不显露出富贵的气派。抄手游廊曲折幽深,廊下悬着琉璃风灯,地上铺着平整的青砖,打扫得纤尘不染。偶有仆妇小厮穿行,皆是屏息静气,垂首疾走,规矩极严。
引路的管事妇人姓周,一路并不多话,只略略指点:“这是王爷日常读书的听雪轩,那是王妃娘娘们赏梅的疏影阁…”语气平淡,却自有威仪。
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门题着“漱玉斋”三字,院内几间精巧房舍,倒也干净雅致。院中一株老梅,虬枝峥嵘,正开着星星点点的白梅。
“柳姑娘,这便是您的住处了。”周管事引着雨棠进了正屋。
屋内陈设简洁,一应桌椅床榻皆是上好木料,锦褥绣垫,银霜炭盆,暖意融融,比撷芳轩不知强了多少倍。
“多谢周管事。”雨棠微微颔首。
周管事脸上依旧没什么笑意,只道:“姑娘初来,且先安置。府里的规矩,自有教养嬷嬷日后细细教导。王爷事忙,未必即刻得见。姑娘安心住下便是。一应使唤的丫头,稍后便拨过来。”说罢,又交代了几句饮食起居的时辰规矩,便转身去了。
偌大的屋子,顿时只剩下雨棠和她带来的贴身丫鬟小蝶。
小蝶是吴嬷嬷一手调教的,还算机灵,此刻却也忍不住咋舌:“姑娘,这王府可真气派!就是规矩也忒大了些,走路都不敢大声儿。”
雨棠没接话,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冷风夹着梅香扑面而来,她望着远处王府重重叠叠的屋宇飞檐,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并未因这暖室锦衾而消散半分。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近乎沉闷。
拨来的两个丫头,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菊,年纪尚小,做事还算勤快,只是言语谨慎,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言。
每日里,自有小厨房按时送来饭食,虽精致可口,却也失了家常味道。
那位教导规矩的孙嬷嬷隔日便来,板着张脸,如何行礼、如何回话、如何奉茶,事无巨细,一一教导,稍有差池,便是一番絮叨的训诫。
雨棠学得极快,姿态仪容无可挑剔,只是那神情始终是淡淡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她带来的那些名茶,被王府库房仔细收了去,登记造册。她偶尔向孙嬷嬷提及想点一盏茶,却只道:“姑娘有心是好,只是王爷的茶,自有茶房专门供奉,等闲不得乱动。姑娘若闷了,做些针线便是。”
雨棠看着孙嬷嬷送来的绣绷丝线,心中默然。这王府,连点一盏茶的兴致似乎都是多余的。
转眼又过了七八日。
这天午后,雪后初晴,阳光难得地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漱玉斋的窗纸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雨棠坐在窗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自书库里寻来的《茶经》,听得院门外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周管事那熟悉的声音:“柳姑娘可在?王爷这会儿得闲,传姑娘过去奉茶。”
雨棠合上书卷,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裾,对周管事道:“有劳管事引路。”
“姑娘随我来。”周管事点点头。
这一次,路径与之前大不相同。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一片覆着残雪的假山石,来到一处轩敞的院落。
院门上题着“澄心堂”三字,笔力遒劲。
院内青松翠柏,积雪压枝,更显清幽。
堂内温暖如春,弥漫着一股清雅的沉水香。
陈设华贵而不失雅致,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些古玩珍器,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
正中的紫檀木书案后,端坐着一人。
雨棠垂着眼,跟着周管事上前,依着孙嬷嬷教的规矩,深深福了一礼:“妾身柳氏,拜见王爷。”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嗯,起来吧。”男子的声音响起,音色清朗,带着些许慵懒,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尊贵气度。
雨棠依言起身,这才微微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一眼上首之人。
这便是端王赵衍了。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穿一件宝蓝色云纹锦袍,外罩玄色狐腋轻裘,并未束冠,只一支青玉簪松松挽着墨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尤其一双眼眸,深邃如寒潭,此刻正带着若有若无的探究,落在雨棠身上。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姿态闲适,但在那之下,却仿佛藏着无形的锋芒,令人不敢逼视。
这便是天潢贵胄的气象,即便不言不语,也自有威仪。
“听柳卿说,你茶艺得自母传,颇为精妙?”赵衍淡淡开口。
“妾身愚钝,略知皮毛,不敢当王爷谬赞。”雨棠答道,姿态恭谨。
赵衍不再多问,只对一旁的太监总管王德海道:“德海,把茶具和柳家进的那匣子密云龙团取来。让柳姑娘点一盏,本王也尝尝。”
“是,王爷。”王德海应声,麻利地指挥着小太监搬来一张紫檀嵌螺钿的茶案,上面一应茶炉、汤瓶、茶碾、茶罗、建窑兔毫盏等物俱全,件件精良。又捧过一个雕工精美的紫檀木匣,打开来,里面是十二个小小的金箔茶饼,福建路岁贡的顶级名茶“密云龙团”,其价堪比黄金。
雨棠的心,在看到那茶饼时,沉了一下。
这茶,她认得,也点过。
只是此刻,在这位深不可测的王爷面前点这贡茶,意义全然不同。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茶案前。
周管事示意小蝶上前帮忙,却被雨棠轻轻抬手止住。
她需要绝对的专注。
她净了手,先用火箸拨旺了茶炉里的银霜炭,架上汤瓶烧水。
接着,取过一枚金箔包裹的茶饼,置于一张洁净的素纸上,用茶夹夹起,放到微红的炭火上缓缓炙烤。
茶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清雅馥郁的茶香渐渐弥漫开来,竟将那沉水香也压下去几分。
赵衍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雨棠那双翻飞如蝶的素手上。
那手,十指纤纤,莹白如玉,在炭火微光的映衬下,竟似有光华流转。
炙烤的力道、时间,拿捏得分毫不差。
待茶香最盛时,她迅速移开茶饼,置于茶碾中。
取过乌木茶碾,雨棠的手顿了顿。她惯用的,是母亲那枚小巧的银针,此刻却藏在袖中,是万不敢取用的。
她敛了心神,拿起茶碾配着的玉杵,开始细细研磨。
玉杵与茶碾相触,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碾得极有耐心,不急不躁。
赵衍的目光,随着那玉杵起起落落。
这研磨的功夫,最能见点茶人的心性。
浮躁者,茶末粗粝;沉静者,方能得那如尘似雾的细末。
此时,汤瓶中的水正到了二沸将过,三沸未起之时,点茶最佳。
雨棠执起汤瓶,手腕悬空,水流如一线银柱,精准地注入温好的兔毫盏中。
先注少许沸水,将茶粉调成浓稠的膏状,接着悬壶高冲,水流冲击茶膏,手腕带动茶筅,快速有力地击拂。
一时间,澄心堂内只闻茶筅击打茶汤发出的“沙沙”声,清越而富有节奏,如雨打芭蕉,又如珠落玉盘。
雨棠全神贯注,手腕翻飞,兔毫盏中的茶汤随着她的击拂,渐渐泛起细密的乳白色泡沫,初如疏星点点,继而如堆云积雪,层层叠叠,最终在盏壁内凝结成如霜如雪、绵密持久的沫饽,几乎盈满整个盏口,却无一丝溢出。盏底清亮的茶汤衬着雪白的沫饽,黑白分明,宛如一幅写意的水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沉静的力量。
当最后一丝水线收起,茶筅归于平静,一盏色香形韵俱佳的密云龙团静静置于案上。那茶香,清冽、悠远,带着炭火的暖意和山野的灵气,充盈了整个澄心堂。
雨棠额角沁出细汗,气息略有不稳。她放下茶筅,双手捧起茶盏,莲步轻移,奉至赵衍面前:“请王爷品鉴。”
赵衍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未离开过雨棠和她手中的茶盏。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盏近乎完美的茶汤,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艳。他并未立刻接过茶盏,而是抬起眼,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的女子。
她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蕴藏着难以言喻的力量。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接过那温热的茶盏。无意间触碰到雨棠微凉的指尖,两人皆微微一滞。赵衍的目光在雨棠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落回茶汤上。
他并未急着啜饮,而是先观其色——雪沫浮翠,汤色清亮如琥珀。再闻其香——那香气直透心脾,清雅中带着浑厚,仿佛囊括了山岚云雾、松风竹露。最后,他才凑近盏沿,轻轻啜饮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口,初时微苦,旋即化为难以言喻的甘醇,在舌尖喉头萦绕不去,齿颊留香,一股暖意自喉间缓缓下沉,四肢百骸都仿佛舒展开来。
良久,赵衍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好一盏密云龙团!”
他抬眼,再次看向雨棠,“本王也尝过不少名家点茶,能将此茶点得如此境界,火候、水候、手候,缺一不可。尤其这沫饽,凝而不散,绵密如雪,非力道掌控妙到毫巅不能为。柳卿所言不虚,姑娘这手茶艺,已得真髓。”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雨棠始终沉静的眉眼上,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茶如此,人…亦当如此。”
雨棠将头垂得更低:“王爷过誉。妾身微末之技,能入王爷之口,已是万幸。至于茶道真味,妾身愚钝,不敢妄言。”
赵衍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扳指,没有再追问,只淡淡道:“这茶点得好。以后本王若想喝茶,少不得要劳烦你了。下去歇着吧。”
“是,妾身告退。”雨棠行礼,悄然退下。转身离开澄心堂时,她能感受到背后那道探究的目光,如影随形,久久未散。
回到漱玉斋,关上房门,雨棠才觉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眉眼如画,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她缓缓抬起手,抚上左眼下方那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痣。
这王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险。那位看似闲适的王爷,更非等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