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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待嫁 ...

  •   大宋熙宁七年,正是新法如沸汤滚鼎之际。

      汴京城内,柳府后宅东北角有一处极僻静的院落,唤作撷芳轩,虽名儿雅致,却透着一股子散不尽的清冷。轩内陈设简素,唯有一张半旧不新的花梨木茶案,并几只青瓷素盏,擦拭得纤尘不染,显出几分郑重来。

      案前坐着个豆蔻年纪的姑娘,名唤雨棠,是这柳家老爷庶出的女儿。

      只见她身着半旧的藕荷色衫子,下系一条素绫裙,通身并无半点富丽妆饰,唯那一头乌发松松挽了个纂儿,斜插着一支光秃秃的银簪子。

      她低垂螓首,纤纤素手正持着一柄小巧的乌木茶碾,不疾不徐地研磨着青瓷钵中的茶饼。

      那茶饼色泽墨绿,隐有蜡光,正是福建路顶顶有名的蜡面贡茶。

      碾轮轻转,沙沙声在寂静的轩中格外清晰,细碎的茶末如绿雪般纷纷落下。

      她目光专注,仿佛那碾轮之下,碾的不是茶,是点点心绪,寸寸光阴。轩外西风渐紧,卷着几片枯叶扑在窗棂纸上,发出簌簌轻响,更衬得轩内一室清寂。

      “姑娘,仔细着手冷。”一个穿着靛蓝布袄、年约四十许的妇人轻手轻脚进来,将一盏热腾腾的红枣姜汤放在茶案一角,正是自小看顾雨棠的嬷嬷吴氏。

      她瞧着雨棠单薄的肩背,眼中满是怜惜,“这蜡面茶精贵,老爷那边催得紧。只是…姑娘身子弱,何苦这般亲力亲为?”

      雨棠手下未停,只抬眸浅浅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嬷嬷放心,不碍事的。只这茶是母亲家乡来的,亲手侍弄,才不算辱没了它。”

      提及“母亲”二字,她声音里添了一丝极淡、却又化不开的涩意。

      吴嬷嬷闻言,心下更是一酸。

      姑娘的生母,原是福建路顶顶拔尖儿的贡茶女,一手点茶的功夫惊才绝艳,人也生得清丽脱俗。当年柳老爷奉旨南下督办贡茶,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强占了去。可怜那女子心气儿高,又兼水土不服,生下雨棠便血崩而亡,一缕香魂,终是随了南去的茶烟。老爷初时念及几分情意,对雨棠尚可,待续弦娶了汴京贵戚家的嫡女,又接连得了嫡子嫡女,这撷芳轩便愈发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

      雨棠在府中,便如同这碾出的茶末,轻贱,易散,沉在杯底,无声无息。

      “姑娘…”吴嬷嬷欲言又止,只将姜汤又往前推了推,“趁热喝口暖暖。今日前头,怕是又有风波了。方才听小厮们嚼舌,说市舶司又下了严令,各处港口查得铁桶一样,老爷为着南边那条私茶路子,愁得在书房摔了好几个茶盏。”

      雨棠闻言指尖微顿。

      市舶司?私茶路子?

      她不动声色,只将那碾好的茶末小心倾入一只青竹篾茶笼中。

      她幼承母训,不仅精于茶道,更因母亲遗泽,对福建沿海的市舶贸易、海路风信、乃至番商暗语,皆有所涉猎。

      然这府中上下,只当她是个会弄茶的庶女,谁又知那看似温顺的眼眸下,藏着一本活生生的东南海舶账册?

      “茶末沉底,方见真味。”她轻轻拈起一小撮茶末,置于鼻尖轻嗅,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苦气,幽幽道,“嬷嬷,这府里的风,怕是要变了。”

      正说话间,忽见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管事娘子拔高了调门的呼喝:“雨棠姑娘可在?老爷传唤,立时往前头书房去!”

      吴嬷嬷一惊,忙替雨棠理了理鬓角衣衫。

      雨棠面色平静,放下茶笼,只将一柄寸许长、通体乌沉、顶端却打磨得异常尖锐的物件悄然拢入袖中。

      此物非金非玉,乃是生母遗下的唯一念想——一枚闽地老茶人惯用的挑茶银针,因常年摩挲,针身温润,针尖寒芒内敛。

      穿过重重回廊,那前厅的喧嚣与撷芳轩的冷寂判若云泥。

      书房门外,已隐约听得柳老爷柳承宗焦躁的低吼和嫡母赵氏略带尖利的劝解声。

      雨棠垂首敛目,由丫鬟打起帘子,碎步进去。

      一股浓烈的沉水香气扑面而来,混着书卷墨味,却压不住柳承宗周身沉沉的阴霾。他年近五旬,身形微胖,此刻正背手在紫檀大案后来回踱步,地上散落着几片青瓷碎片,显然是新摔的茶盏。嫡母赵氏坐在一旁太师椅上,端着盏燕窝,面上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淡漠。

      “父亲,母亲。”雨棠依礼福身,声音清泠泠的,不高不低。

      柳承宗顿住脚步,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素日里几乎想不起的庶女。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棠儿,”他尽量放缓了语调,却仍透着几分生硬,“你素日摆弄那些个茶事,听闻颇有几分你生母的遗风?”

      赵氏闻言,端着盖碗的手一顿,鼻中轻轻哼了一声。

      “女儿愚钝,只略懂皮毛,不敢言及母亲万一。”雨棠垂眸答道。

      “皮毛也好!”柳承宗不耐地一挥手,焦躁地压低声音,“如今那《茶马法》颁行下来,各处榷场、市舶司查得甚严!咱们柳家几代经营,在福建那条海上的路子…眼见就要断了!”他重重一拳捶在书案上,震得笔架哗啦作响,“那是多少身家性命,多少人情往来堆出来的!一旦断了,柳家顷刻便是倾覆之灾!”

      赵氏终于放下盖碗,蹙眉道:“老爷急也无用,那新法如山,岂是我等商贾能撼动的?不如…多使些银子,打点打点市舶司的关节?”

      “打点?”柳承宗冷笑,额上青筋跳动,“那新上任的福建路市舶提举,是官家亲点的端王爷!天潢贵胄,油盐不进!寻常金银,能入得了他的眼?”

      “端王爷?”雨棠心中微动。

      她想起前几日听吴嬷嬷闲话,说这位端王赵衍,乃是当今圣上幼弟,领了“提举福建市舶司”的虚衔,实则是官家安插在东南财赋之地的耳目。

      宗室不得干政,他却领了这烫手的差事,不知心中作何想?

      那句“天潢贵胄?不过是官家养在财税笼中的金丝雀”的说辞,竟莫名浮上心头。

      “正是那位金尊玉贵的王爷!”柳承宗烦躁地踱步,“寻常路子走不通,须得另辟蹊径!这端王爷年轻,听闻颇好风雅,尤爱品茗。”他话锋一转,“棠儿,你生母出自福建贡茶世家,你尚且承其艺。为父思来想去,唯有一计,或可解我柳家燃眉之急。”

      雨棠心头猛地一沉,袖中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书房内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却熏得人喉头发紧。

      她抬起眼,迎向柳承宗那混合着焦虑与希冀的视线。

      “父亲的意思是…?”雨棠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潭,映着案上跳动的烛火。

      柳承宗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为父欲将你,送入端王府!”

      此言一出,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赵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了然。吴嬷嬷若在此,怕是要惊得厥过去。

      柳承宗紧盯着雨棠,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自然,并非正妃之位。端王年轻,尚未大婚,府中姬妾之位尚有空悬。以你之容,承你生母之茶艺,更兼你母族在闽地经营多年,于市舶、海商之事必有门路!若你能得王爷些许青眼,枕畔私语之间,为我柳家疏通一二,保下那条海上的命脉,便是阖族的恩人!将来在王府,也自有你的前程!”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棠儿,你是个明白人。在这府里,你终究是个庶女,前程有限。入了王府,便是攀上了天家。纵是为妾,那也是天家的妾室!强过在这撷芳轩里熬尽青春!你生母泉下有知,也必欣慰你能有此造化。”

      造化?

      雨棠心中冷笑。

      这分明是拿她当作打通市舶司关节的钥匙,一枚投石问路的棋子!

      生母的遗泽,竟成了她被推入这漩涡的催命符!

      那闽地的门路,海商的暗语,这些母亲留给她傍身的、沉在血脉里的记忆,竟成了父亲眼中可资利用的“嫁妆”!

      她面上依旧沉静,微微屈膝,声音听不出悲喜:“女儿明白了。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沉底方见真味。

      她如茶末,已被这“父命”的沸水冲激,沉沉坠落。

      柳承宗见她如此识大体,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好!好!不愧是我柳家的女儿!这几日你好生准备,拣选些上好的茶品,再细细理清你母族在闽地的势力…务必要在端王面前,显出我柳家的诚意来!”

      雨棠垂首应是,退出了那间弥漫着沉水香与铜臭算计的书房。

      回撷芳轩的路上,夜风更寒,吹动她单薄的衣衫。轩内孤灯如豆,映着桌上那笼碾好的、青翠欲滴的蜡面茶末。

      她缓缓坐下,取出袖中那枚茶针。

      乌沉的针身,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针尖一点寒星,锐利无匹。她将茶针轻轻置于那青翠的茶末之上。绿雪托着乌金,静默无言。

      烛泪无声滑落,凝在烛台上。

      雨棠凝视着那枚茶针,仿佛凝视着母亲含恨的遗眸,又仿佛凝视着自己即将沉入的、深不见底的命运之海。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那冰冷的针尖,左眼下的那颗淡褐小痣,在摇曳的烛影里,竟似染上了一抹决绝的微光。

      “母亲…”她喃喃自语,声音轻若蚊蚋,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静,“女儿…不认命。我自己的路,得自己走…”

      窗外,汴京城的更鼓沉沉响起,夜色浓稠如墨。

      撷芳轩内,一缕清冷的茶香,混着烛烟,幽幽地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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