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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封信 ...

  •   自澄心堂奉茶归来,漱玉斋的日子,表面瞧着是愈发平静了。

      孙嬷嬷来的次数少了些,教导规矩的语气也似乎松动了一丝。春杏、秋菊两个小丫头,伺候得也愈发殷勤仔细。小蝶更是喜形于色,私下里悄悄对雨棠道:“姑娘,王爷定是喜欢您点的茶!说不定过些日子,咱们这漱玉斋能更热闹些呢!”

      雨棠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手中依旧翻着那本《茶经》,目光落在书页间,心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那日端王赵衍的眼神,还有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头。

      她冷眼瞧着,这王爷绝非仅仅是个闲散宗室。她这点微末的茶艺,不过是暂时引起了他一丝兴趣,而这兴趣背后,又牵扯着多少柳家的算计和王府的博弈?

      果然,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涌动。

      这日午后,雨棠正坐在窗下,对着院子里那株老白梅出神,小蝶捧着一个用厚棉布包裹严实的紫檀木小匣子,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姑娘,门房刚递进来的,说是…咱们府里二少爷差人送来的。”小蝶将匣子放在雨棠面前的茶案上,声音压得低低的,“没敢声张,偷偷拿进来的。”

      雨棠的目光落在匣子上。

      二少爷柳文斌,是她同父异母的嫡兄,素来眼高于顶,对她这个庶妹视若无物。他突然送东西来…雨棠的心微微下沉,她示意小蝶打开。

      匣子开启,上层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块色泽各异、形状小巧的茶饼,皆是福建路各色名茶,虽不及密云龙团金贵,却也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上品。茶饼之下,压着一封未曾封口的信笺。

      雨棠拿起信笺,展开。

      信是柳文斌亲笔,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焦躁:

      “棠妹安启:闻妹得侍王爷驾前,兄心甚慰。家中诸事艰难,父日夜忧心,旧疾复发。闽地故友生计断绝,已至绝境,屡次泣血相求,望妹念及骨肉血脉,及先慈桑梓之情,于王爷驾前,代为美言一二。海上风波险恶,旧路若绝,故友恐生不忍言之事,殃及池鱼,累及阖族!妹冰雪聪明,当知轻重。匣中茶品,权作妹在王府赏玩之物。切切!兄文斌字。”

      短短数行,字字如刀,句句含锋。

      什么故友,分明是柳家在福建走私海路的那些亡命之徒!

      什么生计断绝,分明是《茶马法》下,他们的财路被堵死了!

      信中更是赤裸裸的威胁!若她不能尽快在端王面前疏通,那些亡命徒走投无路,极可能铤而走险,将柳家走私之事捅出去,到时候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雨棠捏着信笺的手指微微发白。

      父亲和兄长,这是将她彻底当成了棋子,当成了拴在悬崖边的救命索。

      他们只看到王府的富贵,只想着让她去撬动端王这尊大佛,全然不顾及她在这深宅大院中,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姑娘…”小蝶见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担忧地唤了一声。

      雨棠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信笺凑近炭盆,那薄薄的纸连同上面冰冷刺骨的字句,化作几片蜷曲的飞灰。

      她不能让这封信留下任何痕迹。

      “匣子收好,茶…留下吧。”雨棠的声音有些发紧。

      留下茶,是稳住父兄,也是给自己留下一点转圜的余地。她需要时间,需要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的王府里,找到一条生路,一条不把自己和柳家一起拖入深渊的生路。

      这突如其来的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雨棠再难有心思对梅品茶。

      她将匣子交给小蝶,自己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能落下。

      写什么?向谁求救?在这王府里,她孤立无援。

      最终,她只是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些凌乱的线条,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姑娘,周管事来了。”春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雨棠一惊,迅速将那张涂乱的纸揉成一团,丢进炭盆,定了定神:“请进来。”

      周管事依旧是那副刻板的表情,进门后目光在屋内一扫,最后落在雨棠脸上,语气平淡无波:“柳姑娘,王爷此刻在听雪轩,想喝盏茶醒醒神,传姑娘过去伺候。”

      又是奉茶!雨棠心头一紧。上次奉茶是考校,这次呢?在父兄催逼的当口,王爷突然传唤。是巧合,还是…

      她不敢深想。

      “是,我这就去。”雨棠敛去情绪,恢复平静。

      她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袄裙,发间簪一支素银簪子,显得格外清雅。对着模糊的铜镜,她看着镜中苍白的脸,用力抿了抿唇,显出几分红来。

      她不能慌,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听雪轩位于王府花园深处,临着一方不大的莲池,此刻残荷枯立,更显清寒。轩内暖意融融,混着清冽的墨香和淡淡的纸香。

      赵衍今日未穿锦袍,只着一身玄色家常棉袍,愈发显得身形挺拔。他正负手站在一扇大开的雕花木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园景,背影显得有些孤峭。

      “妾身柳氏,拜见王爷。”雨棠入内,依礼参拜。

      “嗯。”赵衍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过了片刻,他缓缓转身,“坐吧。”赵衍指了指窗边一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小几,“今日有些乏,想喝点提神的,不拘什么茶,你看着点便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是。”雨棠应道,走到小几旁。

      几上已备好了简单的茶具,一只素雅的青瓷茶壶,两只同色茶盏,一罐茶叶,还有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坐着铜铫,水微微沸起。

      雨棠打开茶罐,里面是寻常可见的建州散茶,色泽尚可,香气却略显平淡。她取茶入壶,动作依旧沉稳,只是心头却像压着那块巨石,沉甸甸的。她提起铜铫,滚水注入壶中,茶叶翻滚舒展,一股不算浓郁的茶香升腾起来。

      赵衍在小几另一侧的锦垫上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枝干遒劲的老梅树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室内的气氛有些凝滞,只有沸水的轻响和茶壶盖偶尔被沸气顶起的磕碰声。

      雨棠专注着手上的动作,滤茶、分盏。当两盏清亮的茶汤置于几上时,她习惯性地看向茶汤。目光落到赵衍面前那盏茶时,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茶汤的颜色…似乎有些异样。

      寻常的建州散茶,汤色应是清澈的黄绿。可眼前这盏,汤色却略显浑浊,汤面上漂浮的水痕也散乱无序,甚至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感。这感觉并非来自茶叶本身,更像是…点茶之人难以言说的沉重心绪,无意间融入了茶汤之中。

      雨棠的心猛地一跳,这是她自小便有的感知力,能从一盏茶汤的细微差别里,模糊地感受到点茶人当时的心境。此刻这盏茶所传递出的,是一种极度的压抑、焦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这绝非简单的“有些乏”!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赵衍。

      他正好也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视线与雨棠撞个正着。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几乎化不开的阴郁。那绝非一个闲散宗室应有的眼神,更像是一头暂时收敛了利爪、却随时可能爆发的困兽!

      雨棠的心沉到了谷底,指尖冰凉。

      “茶好了?”赵衍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倦意。

      他伸手端起了面前那盏茶。

      雨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想出声阻止,这茶汤映照出的心境如此沉郁,王爷此刻饮下,会如何?

      她不敢想。

      就在赵衍的唇即将碰到茶盏边缘时,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了茶汤上。他修长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茶汤的异样。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将茶盏又放回了小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听雪轩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赵衍抬起眼,目光锐利如电,直直射向雨棠,带着一种审视和冰冷的压力:“柳姑娘,这茶…似乎点得有些失水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雨棠的心上,“可是心中有事?”

      雨棠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笼罩全身。

      她强自镇定,垂首道:“王爷恕罪,是妾身手拙,扰了王爷雅兴。”

      她只能认错。

      “手拙?”赵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王看,未必是手拙。方才你点茶时,本王虽未细看,却也觉你心神不属,动作虽稳,气息却浮。”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说说看,何事让你在为本王奉茶时,也如此魂不守舍?可是你那父兄,给你出了什么难题?”

      最后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雨棠耳边!

      他知道了!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柳家打的算盘,父兄的催逼,甚至那封被烧掉的信……在他眼里,是否早已洞若观火?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那枚冰凉的茶针,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依靠。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惶,脱口而出:“王爷…”

      然而,就在她抬头对上赵衍视线的刹那,她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压抑与沉重,不仅仅是审视和冰冷的压力,仿佛他也正被某种巨大的、无形的枷锁所困缚。

      这个发现,让雨棠即将冲口而出的话语,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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