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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浮枙 行且不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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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逐渐慢了下来,四下里的一切细微响动都变得越来越真切。
琬漓骤然回神。
“前面就是葭蕖了,殿下。”
伴随着桂渺略含惊喜的声音,琬漓轻轻掀开车帘。
她望向帘外的繁华,温声道:“那便在此处停车吧。”
一一
四周人流湍急。
刚一下车,琬漓就险些被过路的人撞倒在地。
还好只是一个踉跄,那人远远道了声对不住,便一下子消失在了人海中。
琬漓被桂渺搀着,一抬眸,望着眼前金碧辉煌、热闹非凡的街市,笑道:“葭蕖果真繁华。”
言自由衷,就连车费也比别地高出几倍不止。
聆歌得天独厚,地能养民,比不得寸土寸金的葭蕖,讲究的是民养地的道理。葭蕖水路四通八达,想要到哪儿去几乎都得靠坐船。
琬漓此前一直被琬澈保护得极好,看见的是安宁乐土,听见的是歌舞升平,汤药开支的银钱如流水一般花出去,琬澈也舍不得告诉她,怕她心疼,上下缄了口。
此行琬漓事前显然没有经过思量。
她不是个铺张的人,带的盘缠不过比平日里的花销多些,不算汤药钱,光是一路上饮食开销,就已经花去近半,更别提什么零零碎碎的额外开支了。
幸而这人头上还有个可靠的血亲姐姐。
做阿姊的十分有先见之明,早早派人给琬漓订下了当地最好的客栈,还特地知会了葭蕖钟鸣鼎食的唐家多加照拂。
也不知道去客栈的船钱够不够?
琬漓轻轻叹了口气,冲桂渺微微笑道:“桂渺。”
“我们走吧。”
一一
正午时分。
外面日头正大,往来船只也稀。守在岸边撑船的人不多,大多躲到桥洞底下去了。船只靠得极近却并不进去的是一个白发苍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
“请问。”
闻声,老婆婆顶着刺目的日光慢吞吞地抬起头来。
她眯着眼睛瞧了半天,看见是一个眉眼温柔的姑娘。
她正微微倾身站在岸边,朝着自己温和地笑着,身后还跟着一个扎着绒球头绳,穿着红衣裳的小丫头。
“请问,这里坐船可以到满月楼客栈吗?”
那声音宁和,如一池温吞春水映梨花。老婆婆点了点头,有些愣神:“姑娘要坐船?”
“嗯。”
上了船,琬漓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着一旁一连几天都神经紧绷不曾合眼累到宛如死尸般瘫倒着的桂渺,不禁失笑地摇了摇头。
“姑娘,你们是哪里人?也是来葭蕖参加会猎的吗?”
琬漓温声道:“聆歌。”
随即莞尔,“老人家是怎么看出来的?”
“葭蕖正值会猎,看你们的模样打扮,不像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又是住客栈,那八九不离十是从外乡来的了。”
老婆婆一边摇桨一边说道。
看着琬漓身旁顶着满脸黑线爬起来的桂渺,老人家不禁露出慈祥的笑容:“真是可爱…是你妹妹吗?”
桂渺当即绷直了身子,调整成端坐的姿态,靠着船舱,闭上眼睛作休憩状。琬漓望向似乎正阖眸养神的小姑娘,笑着点头。
“像个玉娃娃。”
桂渺仪态自若地在一旁听着,耳廓却微微红了,默不作声地将脸扭到了一旁。
“说起来…今天早些时候,我的船还载了两个年纪跟你们差不多大的孩子过去…和你们一样,也是来葭蕖参加会猎的。”
琬漓闻言微微侧过脸来,看向老婆婆那满是皱纹却十分慈祥的脸。
“那两个孩子,模样真是一等一的出挑。
“尤其是那个小姑娘,我在这里撑了几十年的船,也没见过长得这么标致的人儿。……就是有点冷冰冰的,不爱说话。”
“当时和她一路的是一个俊俏的小公子,年纪比她还小些,应该是她的弟弟吧。”
“他上船的时候呀,已经捧了满怀在桥上卖花的姑娘们送的鲜花啦。我看得出来…是实在推不掉的。”
老婆婆说。
“那小姑娘倒是没人敢去搭讪,想看的人都只是围在她弟弟身边偷瞄。在我们这儿,能与之媲美的,大约只有西瑜小姐一人了。”
“西瑜小姐?”琬漓眨眨眼。
一旁的桂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幽幽道:“就是那位与尊上私交甚厚的唐小姐,葭蕖唐长老的女儿。”
琬漓讶然:“皎佼?”
桂渺微诧:“殿下居然认识?”
“阿姐有跟我提起过。”
“皎佼是这位唐小姐的小字。聆歌与葭蕖邦交敦睦,尊上称呼亲近些也是不奇怪的。”
见琬漓一副想听的样子,桂渺轻轻叹了口气。
“我在尊上身边服侍时,曾见过唐小姐两次,更多的时候,是见到尊上和她…书信往来。”她顿了顿。
“尊上一向沉浸公务,很少会去在意除了国事,还有殿下你之外的事。
“可唐小姐的信,尊上收到后总是会看,不仅仅是因为她显赫的出身。”
桂渺静了片刻,才道。
“唐小姐她…真的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啊。
“出色的容貌,独特的个性,显赫的家世。只要见过唐小姐一面,就再也不会忘记她了。”
“大陆风云榜容貌第四,群芳宴上花枝投壶,风雅至极,名动玉京。”琬漓莞尔,“想必当真是很好看了。”
“殿下连这个都知道?”
“只是略有所闻。”琬漓重新垂眸,同桂渺一样看向澄碧的湖水,“前些日子看的一些闲记而已。”
比现在再早上两年,尚且缠绵病榻的时候,琬漓就是通过侍从们收集来的各种记载与见闻来了解外界发生的事的。那些侍从却从不多留,不知是领命如此,还是怕平添了麻烦。
久而久之,她便养成了看闲书打发时间的习惯。
“说起来,唐小姐她一直都很想见殿下,可每次都被尊上回绝了,说您抱病在身,需要静养。…我也是一年前才来殿下身边服侍的。”
桂渺思及了什么,犹豫许久,还是问道:“殿下,您之前…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除了尊上和几个杂侍,没有人陪伴,没有人看望,甚至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
琬漓却并末答话,而是突兀的问了一句:“皎佼她上一次来聆歌,是多久之前?”
桂渺只好止住,道:“三年前。”
“那确实是见不到的。”琬漓平静道,“我十六岁那年修炼出了差错,灵核受创,意外昏迷了一段时间,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桂渺呼吸一滞。
好在琬漓很快回过了神,冲桂渺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吓到你了吗。”
桂渺摇头,垂眸不言。
琬漓并未注意到对方低落下去的神色,轻轻将头靠在舱边,阖眸休息。
一路再无话。
不多时,便听见桂渺轻声提醒:“到了,殿下。”
琬漓睁开眼睛。
一行刺目阳光迎面洒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大而古朴的建筑,上好的檀木匾额上题着三个醒目而潇洒的金色大字:满月楼。
岸边两侧均种满了荷花,正频频随风曳动。
桂渺搀扶着琬漓下船,琬漓则去探腰间的钱袋。探了半天,却并没有在本该挂着钱袋的地方摸到任何东西。
琬漓动作一顿。她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下车被撞后对方那句“对不住”是什么意思。
见琬漓久久没有动作,桂渺微觉不妙:“殿下?”
琬漓有些无措地道:“桂渺,钱袋丢了。”
思及什么,又连忙补救,“不过,带的钱也不是很多…”
桂渺心下一沉:“怎么会…?”
她只略略一想便反应过来,头疼地问:“那…临行前尊上让下官放在包袱里的一整袋金叶子…”
琬漓面露窘促:“…那个有些重。我以为用不到那么多,就拿出去了。”
桂渺揉了揉太阳穴:“殿下啊。”
琬漓抿紧了唇。她站了一会儿,俯下身去,温和地让船上的老婆婆稍等片刻。
紧接着,琬漓背过身,就将颈上的吊坠给取了下来。
琬漓轻声道:“桂渺。”
“去客栈抵了吧。应该能换到船钱的。”
桂渺愣住了,旋即脸上现出惊讶不解的神情:“殿下!”她看了身后的老婆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可是尊上…”
“我知道。”琬漓无奈地笑了笑,“可是我身上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了。”
空气里静了一瞬。
琬漓一向是这样,心下有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改变。这点和尊上很像。
桂渺垂下眸去,久久不语,琬漓便趁机将吊坠塞进了桂渺手里:“好啦,之后赎回来不就好了吗?”
“……”
沉默半晌,桂渺知道自己拗不过,不情不愿地别过了视线。
在琬漓眼里,这算是默认了,不禁松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略带舒心的笑容。
“……”
直至看着桂渺走向客栈,她才重心垂眸,一点一点收拢手心。
片刻后才缓缓直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