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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灵武面圣 你身边藏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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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军大营离灵武并不算远,快马加鞭,一日可至。为求速度,陆重山未让李昭独乘一骑,而是直接将他揽上了自己的坐骑。
战马高大,马背随着奔行而规律地颠簸。李昭整个人几乎都被圈在陆重山的怀中,后背被迫贴着那人坚实温热的胸膛。隔着几层衣料,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击在他的脊骨上。鼻息间,是陆重山身上清冽的皂角与铁甲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充满了侵略性,无孔不入。
李昭僵直着身体,双手死死攥着身前的马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将头偏向一侧,戴着帷帽的脸埋在纱幔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苍白而紧绷的下颌。这种被迫的亲密,比任何折辱都让他感到难堪。他就像一件被主人随身携带的物品,没有意志,无法反抗。
陆重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却并未多言,只是一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臂看似随意地环在他的身侧,实则形成了一个不容挣脱的保护圈。朔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但陆重山的身躯为他挡住了大部分的寒风,那份温热,于李昭而言,却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
行至半途,马匹需要饮水歇脚。陆重山寻到一处背风的山坳,那里有一泓清澈的泉水,从石缝中汩汩流出。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而后转身,自然地朝马背上的李昭伸出手。
李昭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大手,有片刻的迟疑。他不想接受这份“体贴”,可他如今的身体,连下马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勉强。最终,他还是将自己冰凉的手放入了那温热的掌心。
陆重山的手掌一紧,轻易地将他从马上抱了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李昭因久坐而一阵发软,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被陆重山顺势扶住。
“去喝些水。”陆重山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李昭挣开他的手,默不作声地走到泉边,掬起一捧水。泉水甘冽,带着山石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他内心的焦躁与屈辱。
他低头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头戴帷帽,身形清瘦,羸弱得不像话。恍惚间,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一幕重叠起来。
那也是一个秋日,他还是岐王世子李昭,在国子监的休沐日,与一众世家子弟相约去终南山狩猎。他与陆重山,长安城中最耀眼的两颗将星之后,自然又被众人放在一处比较。为了争一口气,他独自去追一只罕见的白狐,不想却在林深之处迷了路。
正当他焦躁不安时,却遇到了同样与大部队走散的陆重山。彼时的陆重山,面容尚带几分青涩,但那双丹凤眼已然沉静如渊。两人并未多言,却默契地结伴同行。也是如今日这般,在他口渴难耐之际,陆重山凭着对草木走势的判断,带着他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泉。
他还记得,当时陆重山用阔大的树叶折成杯盏,盛了水递给他。他接过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对方的,那温度与此刻掌心的余温一般无二。他喝着水,偷偷打量着身边的少年。陆重山正仰头观察着山势与日头,侧脸的轮廓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格外英挺。
那一刻,李昭心中没有后来的剑拔弩张,没有被“轻视”的屈辱,只有少年人对于更强者的纯粹羡慕,以及……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追赶甚至并肩的跃跃欲试。他想,或许陆重山也并非那般冷漠孤高,难以接近。
可那样的念头,如梦幻泡影,早已被血淋淋的现实击得粉碎。
“在想什么?”
陆重山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李昭猛地回神,发现陆重山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正递过来一个装满了水的皮囊。
“没什么。”李昭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他没有接水囊,只是又掬了一捧水,胡乱地洗了把脸,仿佛要洗去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
陆重山看着他决绝的姿态,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终是默默收了回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将水囊系回马鞍上。
短暂的休整后,两人再次上路。之后的行程,李昭愈发沉默,将自己完全封闭在帷帽的阴影之下,而陆重山也未再开口,只余马蹄声踏碎了一路的寂静。
灵武,这座昔日的边陲重镇,如今成了大唐最后的希望所在。城中气氛凝重,行色匆匆的官吏与盔甲染尘的兵士交错往来,空气中弥漫着仓皇与肃杀之气。
陆重山的到来,无疑给这座风雨飘摇的临时都城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他朔方节度使的身份,以及手中那支战功赫赫的精锐之师,是新帝李亨赖以平叛的最大依仗。
甫一入城,陆重山甚至来不及安顿,便被宦官直接引着去面圣。他没有让李昭回避,依旧让他跟在自己身后。
行宫设在原先的州府衙门,远不如长安太极殿的万分之一恢弘,处处透着简陋与仓促。殿内,新登基的皇帝李亨一身素色常服,面带忧色,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焦虑。他身边站着几位从长安逃出的朝中重臣,一个个神情肃穆。
“臣,陆重山,救驾来迟,万死!”陆重山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陆爱卿快快请起!”李亨快步走下御阶,亲手将他扶起,言辞恳切,“国难当头,爱卿能率部来归,朕心甚慰!有朔方军在,何愁叛贼不灭!”
一番君臣相得的场面话后,李亨的目光落在了陆重山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戴着帷幕的身影上。那人身形清瘦,穿着一身与军中肃杀之气格格不入的宽大文士袍,露出的手腕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气,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位是?”李亨好奇地问道。
“回陛下,”陆重山侧过身,将李昭稍稍引入众人的视线,“此人姓徐,名福,是臣在南下途中偶遇的一位清客。徐先生于兵法谋略上颇有见地,臣便将他带在身边,充作幕僚。”
“哦?徐先生?”李亨的目光更添了几分审视。一个能被陆重山看重、带在身边的幕僚,绝非等闲之辈。可这“徐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孱弱与神秘,实在不像是能在刀光剑影中出谋划策的样子。
李昭自始至终低着头,只在李亨问话时,微微躬身,隔着帷帽行了一礼,沙哑着嗓子道:“草民徐福,见过陛下。”
他这副畏缩疏离的模样,反倒让一些本想探究的大臣失了兴趣,只当是陆重山从哪里寻来的又一个“性情古怪”的隐士。
然而,殿内的平静很快被打破。
一位须发半白,身着御史官服的老臣出列,正是素来与武将不睦的右谏议大夫杜远。他先是对着李亨一拜,随即话锋一转,矛头直指陆重山。
“陛下,陆将军忠勇可嘉,但臣有本要奏。”杜远的声音清亮而尖锐,“朔方军乃国之利刃,如今勤王护驾,理应尽快投入战局。可据臣所知,陆将军此番前来,一开口便向户部索要粮草二十万石,军械三万件,这几乎是朝廷如今一半的储备!此举,是否有些……狮子大开口了?”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一凝。几位文臣脸上露出赞同之色。乱世之中,兵权最重,但粮草军械便是掣肘兵权的绳索。陆重山手握雄兵,再要了这么多物资,难免不让人生出功高震主、拥兵自重的忧虑。
李亨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他需要陆重山,但也同样忌惮陆重山。
陆重山面不改色,沉声道:“杜大人此言差矣。朔方军自范阳一路转战而来,大小数十战,兵士疲敝,粮草损耗甚巨。若无足够补给,如何能上阵杀敌,为陛下收复两京?”
“哼,”杜远冷笑一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陆将军南下‘追捕乱党’,一去便是数月,朝廷数次传召皆无回应。如今大军一至,不提战事,先论补给。这究竟是为国分忧,还是为陆将军你自己的兵马打算?”
这番诛心之言,已是赤裸裸的构陷。陆重山双拳不由收紧,眼中寒光一闪。他可以忍受政敌的攻訐,但不能容忍他们污蔑朔方军将士的浴血奋战。
就在他要开口驳斥之时,一个微弱而沙哑的声音,却从他身后响起。
“陛下……草民……可否说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一直沉默着的“徐福”身上。李昭缓缓抬起头,虽然隔着一层纱幔,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仿佛能穿透一切。
李亨微微颔首:“徐先生但说无妨。”
李昭向前挪了半步,对着杜远的方向深深一揖,姿态谦卑到了极点:“杜大人心系国库,为陛下分忧,此拳拳之心,草民感佩。只是草民久随军旅,斗胆为大人算一笔账。”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气力不济,却奇异地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敢问大人,如今我大唐一个兵士的抚恤金是多少?若他战死沙场,其家小朝廷又要赡养多少年?”
杜远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支吾道:“自有定制,约……约白银五十两。”
“五十两。”李昭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那草民再问大人,一套精良的铠甲、一柄锋利的横刀,又要多少钱?”
户部侍郎下意识地回答:“全套军械,约……不过十两。”
李昭点了点头,帷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转向李亨,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虽然依旧沙哑,却字字泣血:
“陛下!杜大人只看到了户部账面上的二十万石粮草,却没看到,多一口粮,我大唐的兵士便能多一分力气在战场上活下来!他只看到了三万件军械的耗费,却没看到,多一套坚甲,便可能少一个忠魂埋骨他乡,少一个破碎的家庭需要朝廷用五个‘十两’去抚恤!”
“如今国难当头,最贵者,非粮草,非金银,而是人命!是我大唐将士的命!”
“朔方军,是陛下的刀!刀若不磨,如何斩尽妖氛?兵若不饱,如何收复河山?杜大人今日省下的,是粮草军械;可他日葬送的,却可能是我大唐成千上万的忠勇将士,和陛下光复社稷的希望!”
他一番话说完,猛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摇摇欲坠,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陆重山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杜远被他一番话抢白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本是站在道德高地,指责陆重山贪婪;可被李昭这么一说,反倒成了不顾将士死活、为省钱而葬送国家的罪人。这顶帽子,他无论如何也戴不起。
李亨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死死盯着那个在陆重山搀扶下依旧颤抖不止的“徐福”,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个孱弱的清客?这分明是个胸有沟壑、辞锋如刀的绝顶智囊!他没有直接反驳杜远的构陷,而是巧妙地将问题从“兵权之争”偷换概念,升华到了“人命与国运”的高度,一番话,既堵住了所有政敌的嘴,又说到了李亨的心坎里,更将陆重山索要粮草的行为,包装成了为国为民的赤胆忠心。
好一个“徐福”!好一张利口!
“说得好!说得好啊!”李亨抚掌大笑,方才的疑虑一扫而空。他走上前,亲切地看着李昭,“先生之言,振聋发聩!是朕……是朕糊涂了!”
他转身对户部尚书下令:“传朕旨意,陆将军所请,一律照准!不,加三成!务必让朔方军将士吃饱穿暖,让他们知道,朕与朝廷,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陛下圣明!”陆重山与一众武将齐声拜倒。
李亨再次看向李昭,目光中充满了欣赏与探究:“徐先生虽然身子弱了些,但有如此见地,实乃国之栋梁。日后,还望先生能在陆爱卿身边,多多为朕分忧。”
“草民……不敢。”李昭垂下头,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怯懦的样子。
陆重山扶着他,不动声色地将他挡在自己身后半步的距离,对李亨道:“陛下谬赞。徐福他体弱多病,方才一时情急,耗了心神,臣想先带他下去歇息。”
“理应如此,快去吧。”李亨挥了挥手,目光却一直追随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殿门外。
一个心腹宦官凑上前来,低声道:“陛下,这个徐福……”
“不简单。”李亨收回目光,眼神深邃,“一个能让陆重山这头孤狼都收敛利爪、小心翼翼护在身边的人,绝不会只是个幕僚那么简单。去,给朕好好查查这个‘徐福’的底细。”
“喏。”宦官领命退下。
李亨负手立于殿中,望着地图上已被叛军占据的大片疆土,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陆重山,你身边藏着的这把刀,可真是锋利得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