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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同床共枕 眼中满是屈 ...

  •   灵武的夜风,裹挟着塞北特有的凛冽与干燥,吹得营帐外的旗帜猎猎作响。

      自抵达灵武后,陆重山便不再与李昭同住一帐。新帝在此,文武百官云集,人多眼杂,陆重山虽不在乎军中那些粗鄙的流言,却不能不顾及朝堂上那些文官的笔杆与口舌。他可以背负悍将之名,却不能让“徐福”这个身份尚未坐稳的李昭,被贴上“以色侍人”的标签,断了日后在朝中立足的可能。

      为此,他在自己的主帅营帐旁,为李昭单独辟了一处帐子。陈设虽不如主帐宽敞,但一应俱全,皆是上品。温暖的波斯地毯,厚实的熊皮褥子,案几上甚至还摆着一尊小巧的铜质兽首香炉,燃着安神的苏合香。

      李昭站在属于自己的帐中,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久违的自由。

      终于,他不必再与那个男人同榻而眠,不必再时时刻刻感受着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不必在深夜里听着那平稳的呼吸声,一遍遍提醒自己身处何等屈辱的境地。他如同一只被关在金丝笼中的鸟,此刻笼门终于开了一道缝,哪怕外头依旧是天罗地网,这片刻的喘息也显得弥足珍贵。

      他仔细地洗漱过,换上干净的中衣,躺倒在柔软的床榻上。褥子很暖,香气很静,一切都舒适得恰到好处。他闭上眼,对自己说,睡吧,好好睡一觉,明日还要筹谋更多的事情。

      然而,事与愿违。

      往日里只要沾枕便能因疲惫而沉睡的他,今夜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

      帐外风声呼啸,帐内静得可怕。没有了另一个人沉稳的呼吸,没有了那人翻动身体时被褥摩擦的细微声响,更没有了那混合着药草与冷冽皂角气息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这寂静,非但没让他感到自由,反而像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阵莫名的空落与不安。

      李昭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翻了个身,将被子拉高,企图将自己裹得更紧一些,寻找一丝安全感。可那温暖的被褥,却远不如另一个人的体温来得实在。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陆重山是如何在深夜里为他掖好被角,是如何在他因噩梦而颤抖时,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那掌心的温度,沉稳而有力。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他竟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陆重山的存在。

      习惯了那个他认定的仇敌、那个将他当作禁脔的男人身上的气息。

      这个认知让李昭浑身一凛,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他猛地坐起身,心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被人窥破了最不堪的秘密。

      怎么会?他怎么能?

      他是岐王世子李昭,他身负血海深仇,他将自己视作一把复仇的刀,为了磨砺刀锋,他不惜委身于人,将尊严踩在脚下。可现在,这把刀,竟然对磨刀石产生了依赖?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羞耻、愤怒、以及对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身体的憎恶,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用力抓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宁愿相信这是因为流放途中留下的病根,让他畏寒,让他贪恋一丝暖意,也绝不承认自己对陆重山生出了任何不该有的情绪。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李昭顶着一双泛着青影的眼,面色苍白地走出营帐。他一夜未睡,精神萎靡,连带着看什么都觉得烦躁。他本想在自己帐中枯坐,可那令人窒息的安静却让他待不下去,鬼使神差地,他还是迈步走向了主帅营帐。

      他告诉自己,他是去商议军情,身为“徐福”,这本就是他的职责。

      掀开帐帘,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笔墨与皮革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陆重山正坐在主案后,低头看着一份军报。而他的身前,赫然站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横刀。她的身形高挑而矫健,不似寻常女子的纤弱,反而充满了力量感,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雌豹。面容算不上绝美,但五官轮廓分明,一双眼睛尤其明亮,锐利如鹰。

      此人正是陆重山麾下最得力的斥候统领,裴月奴。她是哥舒翰旧部之女,父亲战死沙场后,被陆重山收留,一手培养成了朔方军中最锋利的刀刃。

      此刻,她正向陆重山汇报着什么,神情专注,看向陆重山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敬仰,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下属对英明主君的信赖,但在李昭眼中,却被解读成了另外一番意味。

      “将军,杨国忠虽死,但其党羽遍布朝野,尤其是京兆尹王家,与安贼暗通款曲,证据已基本确凿。属下此次回来,便是带来了一份他们与安庆绪往来的密信。”裴月奴的声音清脆而干练,她从怀中取出一只蜡丸,双手奉上。

      陆重山接过蜡丸,捏开,取出里面的纸条,目光扫过,神色沉凝。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做得很好。月奴,辛苦了。”

      “为将军分忧,是属下分内之事!”裴月奴挺直了背脊,眼中光芒更盛。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了门口的李昭,话头便顿住了。

      李昭站在那里,穿着宽大的文士袍,更显得身形单薄。他面色不佳,一双桃花眼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此刻正冷冷地看着帐内的两人。

      陆重山也看到了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起身走了过来:“怎么不多睡会儿?脸色这么差。”他的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

      李昭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陆重山,落在了裴月奴身上。

      英姿飒爽,能力出众,忠心耿耿,还是他外祖父的旧部之女……这样的人,才配得上站在陆重山的身边吧。李昭的心中,无端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是有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心口,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再看看自己,一个家破人亡的罪臣之子,一个靠着出卖身体换取生机与复仇机会的“禁脔”。

      两相对比,云泥之别。

      原来如此。李昭在心中冷笑。陆重山救他,或许有一分少年时的情谊,或许有一分对他智谋的欣赏,但更多的,恐怕还是将他当作一个见不得光的玩物。而裴月奴,才是他真正看重、可以倚为左膀右臂的心腹,甚至是……心上人。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他想起昨夜陆重山将他分出去的举动,原以为是为了避嫌,现在想来,怕不是为了给这位裴月奴腾地方?

      一股尖锐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涌上心头。他垂下眼帘,遮住眼中所有的情绪,声音沙哑而疏离:“来向将军禀报一些关于收复两京后续布防的设想。”

      他将自己伪装得很好,仿佛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幕僚。

      这股突如其来的烦闷与自我厌弃,让他更加坚定了最初的决心——利用陆重山,榨干他所有的价值,待大仇得报之日,便是他飘然远去之时。他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绝不能有其他任何牵扯。

      一整天,李昭都显得心不在焉。晚间,他独自一人去了营地旁的溪边。冰冷的溪水反复冲刷着他的手脸,企图洗去那份莫名的焦躁。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银光,也照亮了他水中苍白而阴郁的倒影。

      他默默回到自己的帐子,心中一片萧索。可当他掀开帐帘时,却浑身一僵。

      昏黄的烛火下,陆重山高大的身影正端坐在他那张不算宽敞的床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显然没有在看,只是静静地等着。

      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无名火,瞬间蹿了上来。

      “将军深夜到访,有何贵干?”李昭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冷漠,“若是军情要事,明日再议不迟。若不是……我这帐子狭小,怕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陆重山放下书卷,抬眼看他。李昭刚用冷水洗过脸,发梢还滴着水,嘴唇冻得有些发白,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陆重山沉默了片刻,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李昭完全笼罩。他没有理会李昭的冷言冷语,只是沉声说道:“你昨夜没睡好。”

      不是问句,是陈述。

      李昭心中一窒,别过脸去:“将军多虑了。”

      “你的伤还没好全,岭南的旧伤最忌讳受寒,也需要安稳的睡眠。”陆重山继续说道,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听不出情绪,“我若不在旁边看着,不放心。”

      李昭听了这话,只觉得荒谬又可笑。不放心?说得真是冠冕堂皇。白天有裴月奴相伴,晚上便来自己这里寻乐子吗?他以为他是谁,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正要开口反唇相讥,却听陆重山又补了一句:“两京初定,百废待兴,后面还有无数硬仗要打。我不想因为你身体不适,而损失一个朔方军中最顶级的谋士。”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将所有不可告人的欲望,都包裹在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

      李昭的心彻底冷了下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将军是怕我这件‘工具’坏了,耽误了您的大事。”

      他不再反抗,默默地脱下外袍,躺在了床榻的里侧,将大半个床铺都让了出来,姿态顺从得像一个真正的玩物。

      陆重山看着他决绝而冰冷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解释,吹熄了蜡烛,在他身侧躺下。

      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再次将李昭包围。他本该厌恶,本该挣扎,可那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却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帐子里的床榻,远比主帅帐中的要小得多。两个成年的高大男人躺在一起,显得异常拥挤。李昭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陆重山身上传来的热度,几乎是背靠着背。

      夜深人静,陆重山似乎已经睡熟了。在一次无意识的翻身中,他的手臂不经意地擦过了李昭的腰。

      那块皮肤下的伤痕早已结痂,却依旧敏感。隔着薄薄的中衣,那灼热的温度仿佛直接烙在了皮肉上,又像是电流一般,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李昭浑身一阵战栗,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

      他咬紧牙关,拼命往床沿挪动,企图拉开一丝距离。他像一个守着自己最后领地的困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醒了身边的猛虎。

      他坚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身子略出床沿,很快便酸麻不已。可精神上的戒备与身体上的疲惫终究在拉锯战中分出了胜负。在陆重山平稳的呼吸声中,在熟悉的药草气息里,李昭还是在极度的僵持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光微亮。

      李昭是被一阵不同寻常的温热感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床沿滚回了床中央。不仅如此,他整个人竟被一个坚实的臂膀圈在怀里,后背紧紧地贴着一个宽阔而温热的胸膛。

      昨夜里他拼命想逃离的源头,此刻正将他牢牢禁锢。

      李昭的睡意瞬间消散,大脑一片空白。

      他僵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可就在这时,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一件滚烫的东西,正隔着两层布料,紧紧地抵着自己。那东西似乎随着身后之人的呼吸,还微微地……动了一下。

      李昭不是不经世事的少年,他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

      “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脑中炸开,他浑身的血液尽数冲上了脸颊。羞耻、惊恐、恶心、愤怒……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这简直是……最直接、最赤裸的侮辱!

      恰在此时,陆重山似乎也醒了,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圈着李昭的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啊——!”

      李昭再也无法忍受,他发出一声夹杂着羞愤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身,将尚在迷蒙中的陆重山一把推了开去!

      “滚开!”

      他整个人蜷缩到床角,抓起被子将自己死死裹住,一张俊美绝伦的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屈辱和惊怒交加的泪光,仿佛一只被彻底激怒的幼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同床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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