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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狼星起 “你是…… ...

  •   北风呼啸,卷起帐外的沙尘,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自那日“围点打援”之战后,朔方军又经历了几场大大小小的战役。李昭虽藏于幕后,只在关键处稍作指点,却总能一针见血,扭转乾坤。军中将士们看他的眼神,早已从最初对“禁脔”的轻蔑与不齿,变成了如今混杂着敬畏、好奇与几分探究的惊叹。

      又一场小胜之后,陆重山与李昭并肩走回主帅营帐。夜幕漆黑如墨,唯有星子璀璨。陆重山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际,李昭不明所以,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西北方的天狼星,亮得异乎寻常,带着一股不祥的锋芒。

      李昭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主杀伐之星,倒是与陆重山此人相配得很。

      回到帐内,一灯如豆,在墙壁上投下两道被拉长的影子。陆重山从随身的武器架上取下一物,转身递到李昭面前。

      那是一柄匕首,鲛鱼皮的刀鞘古朴无华,但抽出一寸,便有寒光流转,锋芒毕露,显然是百炼精钢所铸的利器。

      “用来自保。”陆重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听不出情绪。

      李昭垂眸,看着那柄匕首,并未立即去接。他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仿佛又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他如今的处境,最需要防备的人是谁。

      见他不动,陆重山也没有收回手,只那么静静地举着。

      最终,李昭伸出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那柄匕首。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钢铁,那股凉意仿佛瞬间窜入心底。他轻声道:“多谢将军。”

      是夜,万籁俱寂。

      李昭躺在行军榻的内侧,双目紧闭,呼吸却不似睡熟时平稳。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柄匕首,冰冷的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真实。

      身侧,陆重山呼吸沉稳如山岳,似乎早已沉入梦乡。

      帐内光线昏暗,李昭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哪里有半分睡意。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目光死死地锁在陆重山那段暴露在外的、结实的脖颈上。

      恨意如附骨之疽,在午夜梦回时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岐王府的血海,流放途中的折辱,一幕一幕,在他的脑海中反复上演。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叫嚣。

      只要将这柄他亲手送来的匕首刺进去,就能了结这一切。了结这个将他囚于掌心、视他为玩物的男人。

      他的手腕微微用力,匕首的锋芒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冷光。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到刀锋刺破皮肤的触感,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的景象。

      然而,就在他即将动作的瞬间,耳边传来陆重山一声极低的呓语,含混不清,却带着一丝疲惫。那沉稳有力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夜里,竟成了他这数月来唯一安稳的背景音。

      李昭的动作僵住了。

      他不能杀。

      不是不愿,是不能。他如今身在朔方军大营,杀了陆重山,他插翅难飞,只会被乱刀分尸。他还没有为岐王府平反,还没有让杨国忠那些人血债血偿。

      他需要陆重山,需要他手中的兵权,需要他作为自己复仇的刀。

      这个认知,比任何羞辱都更让他感到屈辱。

      他修长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良久,那股汹涌的杀意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他无声地躺了回去,将那柄淬着他无尽恨意的匕首,塞入了枕下。

      帐中,重归寂静。

      在李昭躺回去之后,一直“熟睡”的陆重山,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眸在黑暗中如深潭,不起波澜,却幽深得能将人吞噬。

      方才那股如有实质的杀意,他感受得一清二楚。他全身的肌肉都已绷紧,做好了应对一切突袭的准备,可他没有动。

      这是他给李昭的选择。

      当他感到那股杀意退去,听到匕首被收起的细微声响时,他那颗坚如磐石的心,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

      他缓缓转过头,借着帐外透入的微光,看向李昭清瘦的背影。那人蜷缩着,像一只受了重伤、却依旧竖起所有尖刺的小兽。

      陆重山的眼中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有痛惜,有无奈,更多的,却是深埋于黑暗之中的、执拗的温柔。

      夜还很长。

      他想,他等得起。

      那晚后,帅帐中的氛围变得愈发微妙。

      李昭依旧是那副病弱疏离的模样,大多数时候都沉默地坐在角落,或看书,或擦拭那柄从不离身的匕首。他似乎将自己彻底当成了一个透明的影子,但朔方军中再无人敢将他当成影子。

      因为每当军议陷入僵局,将领们为战术争得面红耳赤之时,陆重山总会看向他。而他,便会轻飘飘地抛出一两句话。有时是点评敌军一个不起眼的布防漏洞,有时是指出一条被所有人忽略的行军小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总能拨开迷雾,令满帐的虎狼之将茅塞顿开。

      就连王大石这种粗人,私下里也会挠着头跟同袍嘀咕:“俺说,那徐先生……看着跟个娘们似的,身子骨比纸还薄,脑子咋恁好使?可惜了,跟了将军……”

      话里的惋惜,不言而喻。

      对于这一切,李昭充耳不闻。陆重山待他如初,按时送来的热食、汤药、厚裘,一样不缺,那份无微不至的“照顾”,像是要将他养成一只真正见不得风雨的笼中雀。李昭则照单全收,再无半分推拒,只是那双本该灿若星辰的桃花眼,愈发沉寂,宛如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用顺从,磨砺着自己的恨意。

      直到这一日,风云突变。

      帅帐之内,烛火摇曳,将巨大的沙盘舆图映照得明暗交错。

      朔方军大营接到了一封来自朝廷的加急圣旨,命陆重山即刻整军,开赴灵武护驾。

      长安,已经失守了。

      那个承载了大唐百年荣耀与浮华的都城,如今已落入叛军之手。据说圣人仓皇西逃入蜀,而太子李亨则在灵武收拢残兵,欲图匡复社稷。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整个朔方军大营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而此刻的帅帐内,却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李昭站在那副精细的舆图前,目光如两把淬了寒冰的利刃,死死地钉在“长安”二字上。那两个字,曾是他所有骄傲与荣光的起点,也是他所有血泪与仇恨的源头。

      朱红的宫墙,繁华的东市,岐王府门前那对威武的石狮,还有父母温和的笑脸……过往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最终都定格在那一日的冲天火光与遍地血色之中。

      他以为自己再次忆起时会心痛如绞,可此刻,心中翻涌的,却只有一片冰冷到极致的快意,和那深入骨髓、化不开的仇恨。

      杨国忠,安禄山……那些将岐王府推入深渊的刽子手们,他们的根基,他们的权势,都建立在长安那片土地上。如今,那片土地易主了,他们也成了丧家之犬。

      真好。

      这乱世,于天下百姓是地狱,于他李昭,却是最好的舞台。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翻涌的思绪中时,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实披风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那披风以银狐之毛制成,柔软而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杂着一丝属于陆重山的、冷冽的铁器气息。

      李昭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

      “天凉了,别着风。”

      陆重山低沉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温热的呼吸有意无意地拂过他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陆重山的思绪飘回了那个夜晚,那天狼星亮得异乎寻常,锋芒毕露,预示着杀伐与动荡。他心中暗叹,狼星起,天下乱。而他只想护住身边这只遍体鳞伤、却依旧亮着爪牙的笼中……鹞鹰。

      李昭没有回头,只是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那份温暖是如此真实,却又像是一张温柔的网,要将他牢牢困住。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诮。

      着风?他这条命,早已是在地狱的业火里滚过一遍的,又何惧这区区凡间的风寒。

      陆重山似乎并未察觉他心中所想,只是与他并肩而立,同样将目光投向了舆图。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李昭那般私人的仇恨,只有身为将帅的冷静与审度。

      “太子在灵武登基,遥尊圣人为太上皇。如今,天下有两个朝廷了。”陆重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沉稳,“我们去灵武,不是勤王,是择主。”

      李昭心中微动。他知道,陆重山这句话,是在向他剖白眼下的局势,也是在……试探他。

      他依旧没有作声,只安静地扮演着一个幕僚,一个“禁脔”该有的沉默角色。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兵队长王大石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将军,崔先生求见!”

      话音未落,帐帘已被掀开,一道青色的身影疾步而入。来人正是崔明度,他面色凝重,手中还拿着一卷文书。

      “重山!”崔明度一进帐,目光便在舆图上扫过,显然也是为了勤王之事而来。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陆重山身侧的李昭身上时,不由得微微一顿。

      崔明度心中又是一声叹息。

      眼前的“徐福”,与他记忆中的岐王世子李昭,实在有太多相似之处。那眉眼的轮廓,那挺直的鼻梁,分明就是同一个人。可气质却又截然不同。

      昔日的李昭,是长安城最耀眼的骄阳,纵马横枪,意气风发,如出鞘之利剑,一双桃花眼总是带着明亮的笑意。而眼前的徐福,却像一株生于阴暗角落的幽兰,昳丽,脆弱,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破碎感。常年的苦难磨去了他所有的阳刚之气,只余下这般雌雄莫辨的绝色容颜,连那双眼睛,也只剩下冰冷的死寂。

      加之军中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崔明度无论如何也不敢将这个委身于人的“禁脔”,与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故友联系在一起。

      “长安已失,叛军锋芒正盛,此时太子诏我等入灵武,怕是想借朔方军之势,稳固他新帝之位。”崔明度压下心中杂念,将文书递给陆重山,“这是我刚收到的消息,郭子仪将军已兵出井陉,欲东出河北,牵制叛军主力。我等若西入灵武,时机正好。”

      陆重山接过文书,一目十行地看完,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转向李昭,问道:“徐福,你怎么看?”

      这一问,让崔明度再次愣住。

      他没想到,在这种军国大事上,陆重山竟然会开口询问一个“男宠”的意见。

      李昭抬起头,迎上陆重山的目光。他知道,这是陆重山又一次将他推到台前。他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他要的,只是一个能让他施展智谋、撬动棋局的机会。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朔方,到灵武,再到长安,最后落在了更东边的范阳——安禄山的老巢。

      “去灵武,是必由之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病弱的沙哑,但在安静的帅帐中,却异常清晰,“但不能只去灵武。”

      崔明度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被陆重山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昭伸出苍白修长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划过一道弧线。“太子新立,根基不稳,急需外力支持。朔方军是他最能倚仗的力量,此时前去,是雪中送炭。我等不仅能得到补给,更能借新帝之名,名正言顺地统领各路勤王兵马。”

      “但,”他话锋一转,指尖点在了长安与洛阳之间,“我军不能全数西进。收复两京,才是平叛根本。若全军入灵武,便等于将主动权交到了朝堂那些文官手里。届时,我等便成了新帝手中的一把刀,指向哪里,全由不得自己。”

      他的声音不大,条理却清晰得可怕,每一个字都敲在了关键之处。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陆重山追问道,眼中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欣赏。

      “分兵。”李昭吐出两个字,“将军亲率主力入灵武,面见新帝,稳定人心。同时,留一支精兵于此,做出整军备战、随时东进的姿态,对关中叛军形成威慑。”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此一来,对内,可让新帝安心,表明我军并无拥兵自重之心;对外,可令叛军不敢轻举妄动,为郭将军在河北争取时间。更重要的是,”他抬起眼,眸中闪过一道幽光,“将军手握勤王主力,人在朝堂,心在战场,进退自如,方能成为执棋之人,而非他人棋子。”

      一番话说完,帐内一片寂静。

      崔明度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病弱的青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这番见解,老辣深远,这份洞悉全局的战略眼光,除了那个人,他再想不到第二人。

      这份智谋,这份风骨,即便蒙尘,也依然是他。

      “你……”崔明度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他死死地盯着李昭,像是要从那张过分美丽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你是……李昭,对不对?”

      李昭闻言,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他缓缓抬眸,看向崔明度,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故友重逢的惊愕,只有一片漠然的空洞。“崔先生,认错人了。”

      陆重山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恰好挡在了李昭和崔明度之间,语气平淡道:“明度,你累了。”

      崔明度看着陆重山维护的姿态,再看看李昭那双再无半分昔日神采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希冀也化为冰冷的碎片。他明白了,李昭不想认,或者说,不能认。他狼狈地移开视线,朝着陆重山拱了拱手,声音沙哑:“是……是我唐突了。”

      他说完,再也不看李昭一眼,仓皇地转身掀帘而出。无人看见,他藏在袖中的手,正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帐内重归寂静,陆重山看着崔明度离去的方向,眼眸深沉。

      “好。”他转过身,对李昭沉声道,“就依你所言。”

      他转身,对着帐外传令:“命王大石传我将令,三军即刻拔营,开赴灵武!”

      随着将令传下,沉寂的朔方大营瞬间活了过来,人声马嘶,铁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一个崭新的、更加混乱的棋局,就此拉开序幕。

      李昭依旧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个代表长安的标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肩上柔软的狐裘,心中一片冰冷。

      他的复仇之路,即将正式开始。

      而陆重山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他看着李昭清瘦的背影,看着他眼中不加掩饰的恨意,心中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升起一股安定的感觉。

      恨吧。

      只要这恨意能支撑着你活下去,只要你能站在我的身边,哪怕你手中的刀随时会刺向我,我也甘之如饴。

      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李昭冰冷的手背上,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着他。

      “路还长。”陆重山低声道。

      这一次,李昭没有挣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狼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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