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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围点打援 一个有脑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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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军营的夜,总是比长安的要冷得多。
风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旷野的腥气和冰冷的铁锈味。李昭拥着那床不算厚实的锦被,了无睡意。帐外是巡逻甲士沉闷而规律的脚步声,一声声,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午夜时分,他脑中反复回响的,是白日里崔明度对陆重山亲兵说的那句话。
“怎么可能是李昭呢,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会愿意给人当禁脔。”
骄傲……
李昭在黑暗中无声地牵了牵嘴角,那笑意却比哭更冷。是啊,曾经的岐王世子李昭,是长安城最骄傲的少年郎,一身傲骨宁折不弯。可那又如何?那份骄傲没能护住岐王府满门,没能挡住构陷的毒箭,更没能让他在流放途中活得像个人。
反倒是如今这个被所有人轻贱、被当作战利品和玩物的“禁脔”身份,让他安然地活了下来。活在所有仇人的视野之外,活在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对手的羽翼之下。
这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崔明度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麻木,让他清晰地忆起自己是谁。他不是徐福,他是李昭。他身上背负着岐王府上下三百余口的血海深仇。
他对自己说,再忍忍,再忍一忍。
如今的他,就像一条蛰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必须收敛起所有的锋芒和毒牙,耐心地等待。等到一个时机,一个可以让他显露价值、成为执棋者而非棋子的时机。只有那样,他才能一步步地,将那些高高在上、以为他早已化为岭南尘土的仇人,一个个拉入地狱。
这个机会,没有让他等太久。
半月后,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打破了朔方军营的平静。安禄山麾下大将蔡希德率领一支精锐,突袭了朔方军东侧的战略要地——冯翊郡。冯翊郡是朔方军重要的粮草中转站之一,一旦失守,侧翼将完全暴露在叛军的兵锋之下。
帅帐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烛火在寒风中摇曳,将帐内十数名高级将领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他们一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将,此刻却眉峰紧锁,争论不休。
“将军,末将请命,愿率三千铁骑即刻驰援冯翊!蔡希德那厮不过是安禄山的一条走狗,看末将如何斩下他的狗头!”说话的是左武卫将军张敬宗,性如烈火,是主战派的代表。
他话音刚落,老成持重的副将邢杞便出言反驳:“张将军不可冲动。冯翊郡城防坚固,守军尚能支撑。我军主力若贸然东进,万一这是叛军的调虎离山之计,灵武空虚,为敌所趁,则大事去矣!”
“邢副将此言差矣!兵贵神速,冯翊若失,我军粮道被断,届时军心动荡,灵武亦是危在旦夕!瞻前顾后,只会错失战机!”
“战场之上,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岂能凭一时意气用事?”
帐内顿时分作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一方主张立刻救援,另一方则认为应固守灵武,提防有诈。
王大石作为陆重山的亲兵队长,垂手立在帐口,听得心急火燎。在他看来,这有何可争论的?兄弟们被围了,自然是提刀去救,砍他个天翻地覆便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角落。
那里,靠近帅案的位置,坐着一个身影。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月白文士袍,身形清瘦,低垂着头,仿佛帐内激烈的争吵与他全无干系。他苍白的侧脸在跳动的烛光下,美得像一尊易碎的玉像,与这充满了汗味、血腥味和阳刚之气的军帐格格不入。
正是“徐福先生”。
王大石心里又开始嘀咕。这位徐先生自打被将军带回来,身子就一直没好利索,平日里话也少得可怜,整日不是看书就是发呆。将军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连军议都破例让他列席旁听。可听了这么久,也没见他说过一句话。众将私下里都说,这就是将军养在帐中的一个漂亮摆设,中看不中用。
真是可惜了这张脸,这份才情,居然要……唉。王大石在心里叹了口气。
陆重山坐在帅案之后,高大的身形如同一座沉默的山。他始终一言不发,深邃的丹凤眼扫过帐下每一个人的脸,将所有的意见尽收眼底,却未表露分毫。
直到争吵声渐歇,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他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
陆重山的手指在冰冷的地图上,缓缓划过从灵武到冯翊的路线。他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富有穿透力:“冯翊之围,确有蹊跷。”
一句话,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叛军主力据传在河东一带与郭子仪将军对峙,蔡希德部从何而来?为何能如此精准地绕过我军防线,直扑冯翊?其兵力多少,后援何在?这些都未探明。”陆重山抬起眼,目光如刀,“此时出兵,是为赌。”
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张敬宗面有不甘,却也无法反驳。
邢杞则松了口气,拱手道:“将军英明。依末将之见,当务之急是加固灵武防务,同时派出精锐斥候,摸清敌军虚实,再做定夺。”
这几乎是所有持重将领的共识。稳妥,但被动。
就在陆重山即将点头之际,一个清冷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如同碎冰落入玉盘,突兀地在帐中响起。
“是佯攻。”
满帐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可思议地投向了那个一直被他们忽视的角落。
李昭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他久病未愈,面色依旧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一双曾经灿若星辰的桃花眼,此刻却深沉得像是两潭寒水,映着烛光,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锋利。
他迎着数十道惊疑、轻蔑、好奇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宽大的袍子更显得他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张敬宗第一个嗤笑出声,语气中满是不屑:“徐先生?你一个文弱书生,也懂军国大事?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可不是纸上谈兵。”
这话代表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一个靠着姿色侍人的男宠,竟敢在最高军议上大放厥词?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昭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陆重山的脸上。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有专注的聆听。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昭的心莫名地定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帐内每一个角落。
“叛军此举,并非意在冯翊,而是冲着将军您,冲着我们朔方军的主力来的。”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竿,指向冯翊郡的位置。“军报上说,叛军攻势虽猛,却围三缺一,并未全力合围。这不合常理。若蔡希德真想拿下冯翊,断我粮道,必会倾尽全力,不给守军任何喘息之机。”
“其二,冯翊地势虽重,但城坚墙高,守将王翰亦是宿将。叛军孤军深入,携带的重型攻城器械必然不多。想在短时间内破城,无异于痴人说梦。蔡希德不是蠢货,他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昭的竹竿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冯翊东南方向的一片开阔谷地——风鸣谷。“这里,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众人顺着他的指向看去,脸上都露出思索的神色。
李昭的声音愈发冰冷,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残酷:“叛军的计策很简单。以冯翊为饵,引我军主力出城救援。我军若走官道,路途平坦,但行踪也易暴露。一旦我军进入风鸣谷,叛军埋伏于两侧山岭的主力便会倾巢而出,将我军一举歼灭。”
“届时,我朔方军主力尽丧,灵武空虚,唾手可得。这,才是安禄山真正的图谋。一石二鸟,好一招‘围点打援’。”
他口中的“围点打援”,将叛军的毒计剖析得淋漓尽致。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吵嚷不休的将领们,此刻都像被扼住了喉咙,一个个额角渗出冷汗。他们顺着李昭的思路一想,只觉得背脊发凉。若非他一语道破,他们很可能就一头撞进了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张敬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重山看着沙盘前那个清瘦的身影,眸色愈发深沉。他当然知晓李昭聪慧,文采武略皆是同辈中的翘楚。但家破人亡的惨剧和流放的折磨,非但没有磨灭他的才华,反而将其淬炼得更加锋利,更加……毒辣。
“那么,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陆重山缓缓开口,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他用了“先生”二字,语气郑重,是在向帐中所有人表明他的态度。
李昭抬眼,与他对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快意的寒光。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手中的竹竿在沙盘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脆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既然敌人想‘围点打援’,那我们便送他一份大礼。我们,也来一次‘围点打援’。”
“将军可修书一封,命冯翊守将王翰死守城池,做出岌岌可危之态,迷惑叛军,将蔡希德的佯攻部队死死拖在城下。”
“同时,命张敬宗将军率五千精兵,大张旗鼓,沿官道向冯翊进发,做出急于救援的假象。此为诱饵。”
被点到名的张敬宗一愣,随即挺起胸膛,眼中战意昂然。虽然是当诱饵,但只要能打仗,他便毫无怨言。
李昭的目光转向邢杞:“再由邢副将率一万主力,偃旗息鼓,悄然出城,绕道北面山路,迂回到风鸣谷之后,于此地设伏。”他的竹竿,点在了风鸣谷后方一处名为“鹰愁涧”的险隘。
“蔡希德见我援军已至,必会向埋伏在风鸣谷的主力求援。待叛军主力进入我军在鹰愁涧的包围圈,张将军的诱敌之兵可佯装不敌,将敌军引入风鸣谷。届时,邢副将的主力从后方杀出,断其归路。张将军再回师合围。风鸣谷,将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
这是一个比叛军的计策更加狠毒、更加大胆的连环计!
不仅要破敌之计,更要反过来将敌人一口吞下!
“妙!实在是妙!”邢杞抚掌赞叹,看向李昭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全然的震惊与敬佩。
其余将领也纷纷点头,看向那个病弱文士的目光里,再无半分轻慢,只剩下深深的忌惮和叹服。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将军会对这个“男宠”如此不同。这哪里是什么供人玩乐的花瓶,这分明是一柄藏在锦鞘中的绝世利刃!
王大石在帐口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那个在沙盘前指点江山、谈笑间布下杀局的人,就是平日里那个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徐先生。
天哪……原来徐先生这么厉害的吗?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么厉害的一个人,可惜了,居然当了将军的禁脔。
陆重山深深地看着李昭。看着他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重新敛去锋芒,退回角落,仿佛刚才那个运筹帷幄的智者只是昙花一现的幻影。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一丝尖锐的刺痛。
他为李昭的才华终于能再次绽放而骄傲。
也为这份才华,必须以这样屈辱的方式,在这样的情境下展露而心痛。
“好。”陆重山沉声开口,一锤定音,“就按徐先生说的办。”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敬宗、邢喜听令!”
“末将在!”
“即刻点兵,按计行事!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鱼贯而出。不过片刻,整个朔方大营便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运转起来。
帅帐之内,很快便只剩下陆重山与李昭二人。
方才的喧嚣与激昂褪去,空气重新变得安静。烛火哔啵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昭低着头,沉默地收拾着案上的笔墨。方才那番慷慨陈词,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此刻,一股熟悉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涌来,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他成功了。
他用自己的智慧,赢得了在这盘棋局上,落下一子的资格。
可这份胜利的喜悦,却被浓重的屈辱感包裹着。他能感觉到,那些将领们看他的眼神虽然变了,但那份根深蒂固的轻贱并未消失。他们只会感慨,一个禁脔居然还有这等本事。
他所做的一切,最终的荣光,都将归于陆重山。而他,依旧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覆上了他冰冷的手背。
李昭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
陆重山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去。他看着李昭苍白的脸,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戒备与厌恶,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夜深了,吃点东西再睡。”
油纸包打开,是几块温热的桂花糕。香甜的气息,在这冰冷肃杀的帅帐中,显得格格不入。
李昭的目光落在桂花糕上,心头泛起一阵恶心。
这是他少年时最喜欢的点心。陆重山记得。
这份记得,在此刻的他看来,却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与提醒。提醒着他,无论他表现得多么聪慧,多么有用,他本质上,依旧是那个被陆重山从泥沼里捞起来,可以随意豢养和赏赐的玩物。
他的骄傲,被这几块小小的糕点,碾得粉碎。
李昭没有去看陆重山,只是垂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将军赏赐。只是……属下不敢与将军同食,还请将军收回。”
“属下”二字,说得生硬而疏离。
陆重山的眉心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他看着李昭紧绷的下颌线和倔强的侧脸,心中那股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不懂。他不懂要如何才能敲开那层坚冰,让这个人明白,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施舍,更不是侮辱。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三日后,捷报传来。
风鸣谷一战,朔方军大获全胜。邢喜与张敬宗的部队完美配合,将叛军诱入埋伏圈,一举歼灭敌军近万人,生擒叛将蔡希德。
消息传回,全军沸腾。
而“徐福先生”这个名字,也随着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真正传遍了朔方军的每一个角落。
只是,流传的版本有些奇特。
“听说了吗?风鸣谷那条毒计,是将军帐里那位徐先生出的!”
“真的假的?他不是……那个吗?”
“千真万确!我表哥就在中军当差,亲耳听见的!当时所有将军都懵了,就他一个人,站出来把叛军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
“我的天……这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有这等经天纬地之才,怎么会……唉,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流言蜚语中,李昭的形象变得愈发神秘而复杂。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美丽的禁脔,而是一个有脑子、有手段、却自甘堕落的禁脔。
对于这一切,李昭充耳不闻。
他只是更深地,将自己藏进了“徐福”这个身份的壳里。胜利的喜悦并未冲淡他心中的恨意,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他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