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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故人之子 “ 阿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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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最终还是收复了。
粮仓被焚,叛军军心大乱。陆重山那一场不顾一切的疯狂冲锋,更是如一柄重锤,彻底砸碎了叛军的胆气。当朔方军主力趁势掩杀而来时,所谓的固守早已成了一场笑话。
城破之日,朔方军大营里却远没有想象中的欢腾。所有人的心都悬着,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那顶从昨夜开始,便再无人能靠近的主帅营帐。
医官进进出出,端进去的是清水和药材,端出来的是一盆盆触目惊心的血水。
李昭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箭伤、刀伤,新伤叠着旧伤,再加上力竭与心神耗损,让他整个人都像一根被拉到极致后骤然崩断的琴弦。高热反复不退,梦魇缠身,口中时不时溢出几句模糊不清的呓语。
陆重山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他亲自为他擦拭身体,为他处理伤口,将苦涩的汤药一勺勺撬开他的牙关喂进去。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决、从不知疲倦为何物的男人,第一次显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态。他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颌冒出了扎手的胡茬,往日里挺拔如山的身影,此刻却因为长时间的俯身照顾而微微佝偻着。
三日后,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在一队家将的护卫下,风尘仆仆地找到了朔方军大营。
来人正是当朝吏部尚书裴遵庆的夫人,陆重山的亲姑姑,陆缇。
安史之乱起,她与家人被困长安,直到城破才得以脱身。甫一脱险,便立刻来寻自己这个争气却也最让她操心的侄儿。
陆缇是在中军大帐外见到陆重山的。彼时他刚将一碗药渣倒掉,转身时,满身的肃杀之气与眉宇间的疲惫交织在一起,让陆缇看得心中一酸。
“重山。”她唤了一声。
陆重山猛地抬头,看到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他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姑姑,您怎么来了?城中刚刚平定,尚且混乱,您该好生在府里歇着。”
“我若再不来,你是不是就要把天给捅破了?”陆缇的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她上下打量着陆重山,见他衣衫上还沾着未干的药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一出府就听说了,你陆大将军为了救一个功曹参军,阵前抗令,只带了区区数百亲卫就敢去冲撞长安城门?陆重山,你疯了不成!你知不知道,你若是出了事,这十万朔方军怎么办?陛下怎么办?我们陆家怎么办?”
陆缇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鞭子,抽在军营压抑的空气里。
主帐内,昏沉中的李昭恰在此时有了一丝清明。他听不清外面的喧嚣,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清亮又威严的女声,以及陆重山的名字。
他的眼睫微颤,意识如同一叶飘零在海上的孤舟,努力想靠岸,却又被一波波的热浪推得更远。
“姑姑,此事我自有分寸。”陆重山的声音传来,低沉而沙哑。
“分寸?你的分寸就是拿自己的命和十万将士的前程去赌?”陆缇气得胸口起伏,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我听王大石说了,那徐参军是有些才智,离间计和火烧粮仓的计策都出自他手。可他终究只是个佐官!为区区一个功曹,冒这么大的险,值得吗?”
这句质问,像一根最细最毒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帐帘,扎进了李昭的耳朵里。
他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
是啊,值得吗?
他也想知道,陆重山会如何回答。
他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擂动着,牵扯着肩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帐外,陆重山沉默了。
他背对着陆缇,也背对着营帐的方向,高大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没有人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良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仿佛是从胸膛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不能死。”
短短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白,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冷硬的决绝。
李昭在病榻上,无声地笑了,那笑意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一丝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不能死。
是啊,他当然不能死。
他若是死了,谁来当陆重山帐中这个既能上榻承欢、又能出谋划策的禁脔?谁来做他手中这把最好用、也最见不得光的刀?
原来在这位高高在上的陆将军心中,自己的价值,就是“不能死”这三个字可以估量的。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李昭缓缓闭上了眼睛,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酸涩与屈辱,尽数咽了回去。他不知道,就在他说出那句话的瞬间,陆重山背对着所有人,眼中翻涌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惧与后怕,那是一种差一点就失去全世界的、毁灭性的恐慌。他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陷入掌心,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帐外的陆缇看着侄儿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还想再说什么,可见陆重山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罢了,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你啊你……”陆缇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疼惜,“自己不爱惜身子,好歹也为你手下的将士们想想。”
她的目光掠过那顶戒备森严的主帐,终究还是心软了。她虽是世家贵妇,却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这天下大乱的,谁家的孩子不是爹娘的心头肉?那个徐参军,能让重山如此看重,想必也是个极好的孩子。
“算了,我不与你说了。”陆缇转身对跟来的家仆吩咐道,“去,把我们从家里带来的药材都搬出来,就在营里支起大锅,给受伤的将士们都熬些补气血的汤药。多放些好料,别小气。”
“是,夫人。”
陆缇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的王大石:“听说那个叫裴月奴的丫头也伤得不轻,她在哪儿?”
王大石一愣,连忙回道:“回夫人,裴校尉在后营的伤兵帐里。”
“带我过去看看。”
陆缇转身便走,不再理会陆重山。
她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看着满营的伤兵,心里早就软成了一片。她嘴上教训着侄儿,心里却也感慨,这乱世之中,千千万万人家的孩子都被送上了战场,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在伤兵营里,陆缇见到了伤势已经稳定下来的裴月奴。裴月奴的父亲是陆缇的丈夫、吏部尚书裴遵庆的族弟,算起来也是沾亲带故。见到陆缇,裴月奴挣扎着便要行礼,被她按住了。
“好孩子,快躺下,别动。”陆缇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满是怜爱,“我听说了,这次多亏了你护着,才……才保住了徐参军。”
裴月奴的脸上闪过一丝愧色:“是属下无能,还是让先生受了重伤。”
“这怎么能怪你。”陆缇温声安慰道,“你跟我说说,那个徐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月奴的眼中,立刻亮起了毫不掩饰的敬佩之色。她没有提军中那些不堪的流言,只是将徐福如何设计离间叛军,如何冷静地布置火烧粮仓的计划,又如何在重围之中依旧镇定自若地指挥……一桩桩一件件,详尽地说了出来。
“……夫人,您是没见到。在那种情况下,我们所有人都慌了,只有先生,他明明伤得最重,却比谁都冷静。他就像是……就像是算准了每一步,连叛军的反应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若不是最后那支伏兵来得太过突然,我们本可以全身而退的。”裴月奴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对李昭智谋的由衷折服。
陆缇静静地听着,心中愈发好奇。她原本以为只是个普通谋士,却不想,竟是这样一个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奇士。
“都是好孩子……”良久,陆缇叹息了一声,伸手抚了抚裴月奴的额头,“你们都是好孩子,是这乱世,委屈了你们。”
从伤兵营出来,陆缇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徐福”,生出了几分真正的好奇与怜惜。
她准备回府了,经过主帐,想和陆重山道别。
帐帘微掀,两名亲兵见是她,也没有阻拦,只是躬身行了一礼。
陆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陆重山不在。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光线有些昏暗,一张简朴的行军床上,躺着一个人。
陆缇放轻了脚步,缓缓走近。
床榻上的人似乎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额上覆着一层薄汗,嘴唇干裂,毫无血色。他的中衣被解开了几颗扣子,露出缠着厚厚纱布的肩膀和胸膛,瘦削的锁骨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脆弱的弧度。
这便是那个声名大噪的徐福?
陆缇看着他,心中那份怜悯更甚。果然如传闻所说,是个病弱的美人,只是此刻这份美,被伤痛和病容掩盖,只剩下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她又走近了几步,想替他掖一掖被角。
帐中的火盆燃得正旺,跳动的火光恰好在此时亮了一下,驱散了床榻边的阴影,将那张沉睡中的脸,清晰地照亮了。
陆缇的动作,猛然顿住。
她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那张脸……
那张脸!
虽然因重伤而消瘦脱形,虽然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那熟悉的轮廓,那高挺的鼻梁,尤其是那双即使紧闭着,也能看出优美弧度的桃花眼……
像,太像了。
像极了她年少时的闺中密友,那个明媚如骄阳、也骄傲如凤凰的陇右贵女——岐王妃,哥舒云。
陆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了。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岐王府……书童……密道……岭南……
所有被她忽略的、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一道道闪电,疯狂地劈入她的脑海,瞬间串联成了一个让她不敢置信、却又无比清晰的真相!
不是书童……
根本不是什么侥幸逃脱的书童!
岐王世子李昭!
那个曾经冠绝长安、被誉为“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的少年,那个被认为早已死在流放路上的天之骄子!
他没有死!
他就在这里!
陆缇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她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声惊叫冲出喉咙。她看着病榻上那个毫无知觉、在生死边缘挣扎的青年,巨大的震惊和悲恸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想起了多年前,岐王府出事后,她曾疯了一样去打探消息,却只得到“世子体弱,已殁于途中”的冰冷回音。她为此在家中佛堂哭了一场又一场,为好友的血脉断绝而心碎不已。
她又想起了好友哥舒云,那个总是笑着说“我家阿昭,是天上最好的孩子”的女子。若是她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孩子受尽折磨,变成这副模样,该有多心痛?
一瞬间,过往的种种回忆与眼前残酷的现实交织在一起,化作无尽的酸楚与悲愤,狠狠地撕扯着她的心脏。
“阿云……”
陆缇再也忍不住,她踉跄地后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帐篷立柱上,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她捂着脸,压抑着自己的哭声,肩膀却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了困兽般的、绝望而痛苦的呜咽。
她终于明白,她的侄子为何会疯。
那不是为了一个功曹参军,不是为了一个谋士。
他是在守护故人的遗孤,是在守护岐王府最后的这一点血脉,是在守护那个曾经照亮了整个长安城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