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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复杂心绪 他的目光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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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缇的呼唤在寂静的帐内回荡,带着经年累月的悲恸与突如其来的真相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她的身体靠在冰冷的立柱上,颤抖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眼泪无声地淌下,打湿了颊边的发丝。
她终于明白,所有关于陆重山“疯了”的传闻,所有关于他为“区区一个功曹”置身险地的荒唐,都有了一个让她肝胆俱裂、却又如此清晰的答案。
那不是“区区一个功曹”,那是岐王世子李昭啊!那是她挚友哥舒云的骨血,是李唐宗室中曾经最耀眼的那颗星。
就在她悲从中来,几乎要失声痛哭之际,帐帘一掀,陆重山的身影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峦,带着北地特有的冷冽气息,踏入帐中。
他的目光在触及陆缇那一瞬间的僵硬,随即落到榻上依然昏迷不醒的李昭身上。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压抑,以及陆缇眼中未干的泪痕和藏不住的震惊。
她知道了。
“姑姑。”陆重山走到陆缇面前,声音低沉,带着疲惫的沙哑,“您应该都知道了。”
陆缇抬起头,红肿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泪水再次涌出。她没有问“他是谁”,因为答案已不言而喻;她问的是:“你为何……你为何不告诉我?”
陆重山沉默,深邃的眸光转向榻上那张苍白得令人心惊的脸。他当然无法告诉任何人,即便是最亲近的姑姑也不行。岐王府的旧案,牵连甚广,皇室内部的忌惮,杨国忠的权势滔天,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这仅存的血脉再次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能做的,唯有像一头孤狼般,将自己的珍宝藏匿于最深的巢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抵挡所有的风霜雨雪。
“姑姑,他是李昭。”陆重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地有声,带着一种沉重的承诺,“是岐王世子李昭。”
陆缇听着这句直白的承认,心中一颤。她看着侄儿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深情与疲惫,突然明白了什么。原来他不是“疯了”,他是用另一种方式,维系着一份早已超出她想象的沉重。她哽咽道:“你……你何苦如此?”
“没有何苦。”陆重山缓缓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着,“他不能出事。任何人都不能再伤他分毫。”
陆缇看着他,心头既是酸涩又是疼惜。她了解自己的侄儿,自小便是这般,一旦认定的事情,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想起昏迷中的李昭那副破碎的模样,心痛得无以复加。
“让他好好养伤吧。”陆缇叹息一声,心中的怒气早已被悲伤冲散,只剩下对晚辈的怜惜。她看着床上那纤弱的身影,轻声道:“等他身体稍微好一点,就让他回城里休养吧。姑姑的府邸里还有些老嬷嬷,也比军营方便照看。”
陆重山闻言,目光瞬间变得坚硬。他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地拒绝了:“不行。”
“为何不行?”陆缇皱眉,带着几分不解与不满,“军营之中,男儿气盛,多有不便。城中府邸,姑姑自会安排妥当,绝不会让他再受委屈。”
“军营,最安全。”陆重山的声音低沉而固执,眼中闪烁着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警惕。他深知,一旦李昭离开自己的视线,任何潜藏在暗处的危险都可能再次降临。杨国忠的势力尚未清除干净,太子李亨对他的态度亦是暧昧难明,更何况,李昭的身份一旦暴露,牵扯的将是整个皇室的稳定。在军营中,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将李昭护在羽翼之下,以“清客幕僚”之名,行守护之实。而在城中,纵使有陆缇的保护,也难保不会有心怀不轨之人趁虚而入。
“姑姑,我意已决。”陆重山不再多言,只是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决心。他上前几步,在床边坐下,习惯性地伸手,替李昭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与他周身的铁血煞气格格不入。
陆缇看着他这副坚如磐石的模样,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知道,在某些事情上,陆重山比她更固执,也更懂得如何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罢了……”她摇了摇头,眼中仍带着未散的忧虑,“既然你心意已决,姑姑也不多说了。只是……他毕竟是故人血脉,你且好生待他。”
陆重山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探了探李昭额头的温度。那微蹙的眉宇间,是无人能窥见的疼惜与沉重。
陆缇见他如此,心中更加酸涩。她知道,自己这个侄儿看似冷硬,实则比谁都重情。她不再打扰,只默默地转身,带着满腹的心事,离开了这顶弥漫着药味和悲伤的帅帐,往城中自己的府邸而去。
她走后,陆重山在床边坐了许久,直到夜色彻底笼罩大地,烛火摇曳,帐内只剩下他和李昭二人。他这才起身,吩咐亲兵们在帐外守夜,而后重新回到李昭身边。
他一寸寸地摩挲着李昭的脸颊,用粗砺的指腹轻轻拂过他眉心的褶皱,仿佛想将那份痛苦抹去。他知道李昭的恨意,知道他心中的误解。但此刻,看着这张因重伤而愈发脆弱、却依旧惊心动魄的脸,他所有的解释和辩白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能做的,唯有守护。
三日后,李昭才从那场漫长的昏迷中真正苏醒。
他睁开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帐顶熟悉的纹路,以及帐内那股挥之不去的药草味。身体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仿佛每根骨头都被重新拆解又拼凑了一遍。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连这点力气也难以聚集。
一道人影映入眼帘。
陆重山。
他就坐在床边,身躯高大得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线。他的面容依然疲惫,眼下乌青浓重,下颌的胡茬更显扎手。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正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眉目低垂,神色专注。
李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向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臂,脑海中回荡起那日陆缇的质问,以及陆重山那四个冷硬的字眼:“他不能死。”
他心中那份对陆重山“利用”自己的揣测,再次被证实,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他呼吸困难。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嘶哑。
陆重山立刻抬头,狭长的丹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与紧张。他放下药碗,凑近李昭,轻声问道:“阿昭?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那一声“阿昭”,带着一种久违的亲昵与小心翼翼,让李昭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他别过脸,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空洞的桃花眼,静静地盯着帐顶。
陆重山像是没察觉他的疏离,或者说,早已习惯了这种疏离。他只是端起药碗,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放到嘴边吹凉,然后递到李昭嘴边,柔声道:“先喝药,暖暖身子。”
李昭没有动。他仿佛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陆重山也没有强求,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直到药碗中的热气渐渐散去。他再次将勺子递过去,这次,他轻声劝道:“……阿昭,听话,喝了药,伤才能好得快。”
那句“听话”,再次像一根刺,扎进了李昭的心房。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仿佛连那份苦涩的药汁都要呕出来。他怎么能“听话”?他怎么能对着这个“施暴者”表现出丝毫的顺从?
然而,理智告诉他,他需要活下去,他需要恢复体力,他需要这具身体去完成自己的复仇。
他缓缓张开嘴,任由那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
陆重山喂得很慢,很细致,生怕他呛着。每一勺药,都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温度,可落在李昭心里,却只剩下无尽的屈辱。
药碗见底,陆重山又拿来温水,用棉帕润湿李昭干裂的唇瓣,又一点点喂他喝水。他的动作温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李昭只是闭着眼,将自己包裹在厚厚的冷漠与抗拒之中。
就这样过了三日,李昭的身体在陆重山的精心照料下,有了明显的好转。他已经能坐起身,也能说些简单的词句,只是精神依旧萎靡不振,仿佛随时都会再次沉入那无边的黑暗。
这日午后,帐帘再次被掀开,陆缇的身影出现在帐内。
这几日她每日都会来看望李昭,但总是李昭昏迷不醒的时候。今日听到李昭已经苏醒的消息,她几乎是慌忙地赶了过来。
她走到床边,看着那个瘦弱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青年,眼中再次泛起泪光。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触碰李昭的额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惊扰了他。
“昭儿……”陆缇的声音带着颤抖,唤着那个让她魂牵梦萦了多年的名字。
李昭睁开眼,目光落在陆缇身上。他对这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并没有太多的印象,只知道她是陆重山的姑姑,也是这几日一直来看望自己的人。他记得她那日提到过自己的母亲,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裴夫人……”他沙哑地唤了一声,带着几分病后的虚弱。
陆缇闻言,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坐到床边,握住李昭冰凉的手,哽咽道:“昭儿,我的好昭儿……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她开始向李昭解释自己和哥舒云的关系。她回忆起少年时与哥舒云在长安城中的闺中密语,回忆起她如何与哥舒云一同描眉画黛、赏花赋诗。她将哥舒云的音容笑貌,将她们之间深厚的姐妹情谊,一点点地描绘给李昭听。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故人的怀念,对李昭的疼惜,以及对这乱世的无奈。
李昭静静地听着,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笑容。那笑容极淡,极浅,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他听着陆缇口中那个明媚骄傲的母亲,心中涌起一股模糊的暖意。那是记忆深处被尘封的温情。
然而,这份温情很快就被他刻意压制了下去。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溺于过去的时候。他需要清醒,需要冷静,需要将所有的情感都转化为复仇的利刃。
他对陆缇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亲近”。他知道陆缇是真心疼爱自己,但这份疼爱,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与陆重山之间那份不伦不类的关系。他无法真正地亲近陆缇,因为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加不堪。
之后的每一日,陆缇都会亲自准备好吃的食物送来。她知道他病后口味清淡,便熬制清甜的鱼粥;她知道他喜食蜜饯,便带来上好的荔枝干和梅子脯。她甚至能准确地说出他哪些食物忌口,哪些花香让他过敏。这些细节,唯有最亲近的人才会知晓。
李昭看着那些摆在矮几上的精致食盒,心中不禁再次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在世时,也是这般细心周到,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陆缇的这份关怀,仿佛隔着时空,让他再次感受到了母爱的温暖。
然而,这温暖并没有融化他心头的坚冰。他的目光晦涩不明。
说到底,若没有陆重山,他早就死在了那穷山恶水,更不谈能像现在这样看到复仇的希望。可是,陆重山把他囚为禁脔,任凭闲言碎语淹没他,也是不争的事实。
身体的伤势渐渐痊愈,李昭的脸色也恢复了些血色。他已经能自如地行动,也能长时间地思考。然而,他对陆重山的态度,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冰冷、疏离。
他不想当屈从于命运的“禁脔”,他想要主动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军务之中。他日夜研读战报,分析敌情,在案几前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他提出的计谋,一个比一个精巧,一个比一个毒辣。他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才华和智慧都榨干,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也来宣泄内心的痛苦。
他要让陆重山看到,他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玩物,而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刀。他可以为陆重山所用,但那只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陆重山敏锐地察觉到李昭态度的变化。他能感受到李昭身上那股越来越浓郁的疏离感,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们二人隔开。李昭看他的眼神,依旧带着那种冰冷的审视,却又多了一丝刻意的冷淡。
陆重山心中钝痛。他知道李昭的误解,知道他心中的恨意。他想解释,想告诉他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他,但每当他想开口,那些笨拙的言辞却总是在喉咙里打转,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不善言辞,更不善于表达这种深沉而复杂的爱意。他习惯用行动去证明,用默默的守护去付出。
于是,他只能用自己认为对李昭好的方式,来试图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吩咐厨房每日准备李昭爱吃的点心,亲自送到帐内;他派人从各地搜罗来珍贵的药材,说是可以滋养李昭的旧伤。
然而,每一次,这些“善意”都被李昭冷冷地退了回来。
“将军的好意,徐福心领了。”李昭将那些点心和药材原封不动地推回到送来的亲兵面前,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徐福身体已无大碍,这些精贵之物,还是留给军中更需要的将士吧。”
当亲兵将这些话和被退回的物品转达给陆重山时,陆重山只是沉默地接过,将那盒点心搁置在案几一角,没有动。他的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药瓶,眼中翻涌着无人能懂的苦涩。
他知道,这不是李昭的本意。李昭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在他和自己之间,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越是想靠近,李昭就退得越远。
而他,却对此束手无策。
帅帐内,烛火摇曳,映照出陆重山高大而孤寂的身影。他看着案几上那被退回的点心,又看了一眼内室紧闭的帐帘,心中如同被千万根细针扎过。
他要如何,才能让这只浑身是刺的“笼中雀”,明白自己的真心?
他又该如何,才能让那双被仇恨蒙蔽的桃花眼,再次像少年时那般,明亮如星辰?
朔北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穿透厚重的帐篷,发出呜咽的声响,一如陆重山此刻,那份无处安放的、沉重而笨拙的爱意。
帐内,李昭端坐在案几前,借着昏黄的烛光,笔走游龙,在地图上圈圈画画。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那双眼眸,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他知道陆重山的“好意”,也知道陆重山此刻的挫败。
但他不能软弱,不能心软。
他必须将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一个纯粹的复仇机器。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只有这样,他才能完成复仇。
他的心,早已在血色黄昏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