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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生死一线 怀抱着他的 ...

  •   大军开拔,旌旗如林,朔方军的铁蹄踏碎了塞北的尘土,向着那座饱经风霜的帝都滚滚而去。

      陆重山那一拜,如同一块巨石投湖,在李昭平静无波的心湖上,激起了连他自己都无法看清的、混乱的涟漪。

      他受了那一拜。

      众目睽睽之下,他竟没能避开。

      那沉甸甸的敬意,裹挟着十万将士的期许,压在他的肩上,比千钧更重。这重量,不是来自于功勋,而是来自于陆重山。那个男人,用一种最公开、最不容置喙的方式,将他从“禁脔”这个屈辱的身份泥沼中,强行拔高到了一个与他比肩的位置。

      这种感觉,陌生、滚烫,甚至带着一丝灼痛。

      李昭想,这或许是陆重山新的把戏。先是疏离,再是捧杀。将他高高举起,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让他再也离不开他陆重山的庇护。这比单纯的囚禁与占有,手段要高明得多。

      可当他偶尔在行军的间隙,不经意间抬眼,看到陆重山在马上那挺拔如松的背影时,心中那份笃定的揣测,却又会无端地动摇。

      他看不懂。

      自重生于岭南的瘴气之地,他第一次,看不懂一个人。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无比烦躁,只能将自己更深地埋入舆图与计策之中。

      七日后,朔方军兵临长安城下。

      昔日万国来朝的繁华帝都,此刻城头变幻大王旗。叛军的旗帜在风中张牙舞爪,城墙上站满了盔明甲亮的士卒,透着一股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与之前的凝重截然不同。离间计的大获全胜,让诸将信心爆棚,人人摩拳擦掌,请战之声不绝于耳。

      “将军!末将愿为先锋,取下长安!”

      “安庆绪那黄口小儿正与史思明狗咬狗,长安守备必定空虚,此乃天赐良机!”

      “请将军下令攻城!”

      陆重山坐在主帅之位,面色沉静,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帅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目光,却越过了所有激昂的将领,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李昭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看着那座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城池模型。那里,曾有他最灿烂的少年时光,也埋葬了他全家的鲜血与荣光。

      “徐参军,”陆重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帐内所有的喧嚣,“你有何看法?”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李昭。

      李昭缓缓抬起头,那双桃花眼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他走到沙盘中央,拿起指挥杆,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诸位将军的战心,固然可嘉。但长安城高池深,历经数朝修筑,易守难攻。我军虽士气正盛,但叛军亦是困兽犹斗。若强行攻城,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届时我军元气大伤,又该如何应对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史思明?”

      一番话,如一盆冷水,浇熄了帐内大半的热情。

      一位性急的将军忍不住反驳:“可如今叛军内讧,机不可失啊!”

      “正是因为机不可失,才更不能行此蠢笨的强攻之法。”李昭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与他病弱外表截然不符的锐利,“我们要取的,是一座完整的长安,而不是一座尸山血海的废墟。”

      “强攻是下策。佯攻,方为上策。”

      他抬眼,直视着陆重山,一字一句道:“我建议,由将军亲率主力,于城南朱雀门外列阵,做出总攻之势,吸引叛军全部的注意。而我,将率一支精锐小队,另辟蹊径,潜入城中。”

      “另辟何径?”陆重山问道,目光深沉。

      李昭沉默了片刻,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能感受到无数道探究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点在沙盘一角,一个不起眼的区域。

      “此地,是叛军囤积粮草的广运仓。只要烧了这里,城中军心必乱,百姓亦会趁势而起。届时,我军再攻,便可事半功倍。”

      他的手指从广运仓移开,缓缓划过一道隐秘的曲线,最终停在城西一处废弃的园林位置。

      “此地,曾是前岐王府的旧址。”

      帐内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岐王府谋逆案,是数年前震动朝野的大案,在座的不少人都曾听闻。谁也没想到,这位“徐福先生”会突然提起。

      李昭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岐王李业当年督造长安城防,为以防万一,曾在王府地下,修建了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此密道极为隐秘,出口便在这片废园之中。当年卷宗皆被销毁,知晓此事的人,除了岐王本人,不出一掌之数。叛军,绝不可能知晓。”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惊人的消息震慑住了。一条无人知晓的密道,直通城内,这简直是上天赐下的奇兵!

      王大石更是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他呆呆地看着徐福,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岐王府的绝密都知道?难道……难道他是岐王府的旧人?可岐王府不是满门抄斩流放了吗?

      “你如何得知?”陆重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李昭垂下眼帘,轻声道:“草民……曾是岐王府一书童,侥幸逃过一劫,故而知晓。”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却又充满了漏洞。但此刻,无人有心深究。

      李昭没有理会众人,他只是看着陆重山,继续说道:“叛军占领长安后,京中府邸尽数被占,岐王府旧址如今是叛将安守忠的临时官邸。他们绝不会想到,脚下就藏着通往城外的钥匙。我将由此潜入,直扑叛军设在城西的粮仓。粮仓一起火,城中必乱。届时,将军再挥师猛攻,里应外合,长安可一战而定。”

      这便是“暗度陈仓”之计。

      计策很完美,堪称绝妙。但帐内却无人叫好,所有人都看向了陆重山,等待着他的决断。

      让全军的智囊,他们的“徐参军”,亲身犯险?

      这太疯狂了!

      “不行!”王大石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喊道,“先生伤病初愈,岂能行此险事!末将愿代先生前往!”

      “末将也愿往!”

      “请将军三思!”

      诸将纷纷附和,他们如今已将李昭视若神明,怎能容忍他去冒这九死一生的风险。

      陆重山没有说话,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李昭。他看到李昭苍白的脸上,写着一种决绝的固执。他明白,李昭提出这个计划,不仅仅是为了破城。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亲手踏上那片埋葬了他过去的土地,亲手点燃复仇的第一把火。

      他是在向陆重山,向所有人证明,他李昭,不是只能躲在帅帐中摇着羽扇的谋士,他同样可以披甲执刃,亲临险境。他要用自己的双手,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这是一种宣告,一种挣脱。

      陆重山喉结滚动,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准。”

      一个字,让满帐的反对声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走到李昭面前,目光如炬:“我给你三十名朔方军最顶尖的锐士,由裴月奴亲自带队护你周全。子时行动,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城西的火光。”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我更要看到,你安然无恙地回来。”

      李昭心中一震,他抬起眼,撞进陆重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山崩海啸般的担忧与……命令。

      他仓促地移开视线,低声道:“……遵命。”

      是夜,月黑风高。

      长安城外,朔方军的营寨如同蛰伏的巨兽,万籁俱寂。然而,在朱雀门方向,喊杀声、擂鼓声却惊天动地,火把连绵数里,照亮了半边夜空。朔方军主力正在发动一场声势浩大的夜袭。

      而在城西的废弃园林,一道道黑影如鬼魅般穿行在残垣断壁之间。

      李昭走在最前面,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戴上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在月色下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睛。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半分平日的病弱,只有冰冷的专注。

      他凭着儿时的记忆,在一口枯井旁的假山石上摸索片刻,随着“咔”的一声轻响,地面上一个不起眼的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陈腐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李昭点燃火折子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跳了下去。

      "安全。"

      甬道狭窄而幽深,脚下是湿滑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身后,是玄甲锐骑们压抑而均匀的呼吸声。他们是陆重山最精锐的亲兵,每一个人都身经百战,此刻却心甘情愿地跟在一个看似文弱的“幕僚”身后,执行这场疯狂的计划。

      黑暗中,李昭的脚步异常沉稳。

      这里,曾是他儿时捉迷藏的乐园。他记得父亲笑着将他抱起,指着这密道的图纸告诉他,这是岐王府最后的退路。言犹在耳,却已是家破人亡。

      沉闷的脚步声在甬道中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往的回忆之上。压抑的恨意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但他不能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一丝微弱的光亮和人声。

      出口到了。

      李昭做了个手势,身后的锐骑立刻贴墙而立,屏住呼吸。他凑到出口的缝隙,向外窥探。这里是城中一处偏僻的民巷,几个叛军兵卒正围着火堆喝酒骂天,浑然不觉死神已在墙后。

      干净利落的解决掉哨兵,一行人如幽灵般融入了长安的夜色里。

      街道上,巡逻的叛军队伍来来往往,远处的喊杀声一阵紧过一阵,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面战场吸引了过去。他们借着夜幕和建筑的阴影,有惊无险地一路潜行,逐渐靠近了广运仓。

      远远的,就能看到广运仓那高大的轮廓,以及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森严守卫。火把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与血腥混杂的紧张气味。

      李昭藏身于一处屋顶的阴影下,冷静地观察着。

      叛军的防御部署确实严密,但并非没有破绽。他们的防御重心都放在了正门和几个主道上,而西北角的一段围墙,靠近茅厕,守卫最为松懈。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锐骑们心领神会,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散开,准备行动。

      计划很顺利。

      他们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解决了几个打瞌睡的守卫,将一罐罐火油安置在粮仓的通风口和木质结构之下。

      李昭手中握着最后一支火折子,他的心在狂跳。他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火油味,能看到不远处堆积如山的粮草。只要他将这支火折子扔出去,他十余年的血海深仇,就将燃起第一道焰火。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动手。

      “什么人!”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变故突生!

      一支约莫百人的巡逻队不知何时摸了过来,为首的校尉一脸精悍,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们显然不是普通的巡逻兵,行动间悄无声息,极为谨慎,竟无意中撞破了李昭等人的行动。

      “点火!”李昭当机立断,厉声喝道,同时将手中的火折子奋力扔了出去。

      “咻——”

      火折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明亮的弧线,准确地落在一处泼满了火油的草料堆上。

      “轰!”

      火苗瞬间窜起数丈之高,贪婪地吞噬着干燥的粮草,眨眼间就将半个夜空映得一片血红。

      “走水啦!粮仓走水啦!”

      凄厉的喊声响彻云霄,整个广运仓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抓住他们!”那名谨慎的校尉却根本不理会大火,他的目标只有李昭这群纵火者。他一挥手,上百名叛军如狼群般扑了上来,将李昭三十一人死死围困在一个狭小的区域。

      “保护先生,杀出去!”玄甲锐骑的队长怒吼一声,拔刀护在李昭身前。

      瞬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玄甲锐骑不愧是精锐中的精锐,个个以一当十。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而且悍不畏死,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李昭也拔出了腰间的佩剑。这把剑是陆重山送他的,削铁如泥。他的剑法师从名家,本就根基扎实,此刻在生死关头,更是迸发出了惊人的潜力。剑光闪烁,每一剑都刺向敌人的要害。

      然而,他毕竟大病初愈,体力不支。几轮冲杀下来,他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手臂阵阵发麻。

      “噗嗤!”

      一把长矛穿透了他身侧一名锐骑的胸膛。那名锐骑临死前,仍死死抱住敌人的腿,为李昭创造了一丝空隙。

      “先生快走!”

      李昭眼眶赤红,心如刀绞。这些人,都是因他而死。

      包围圈越来越小。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正中李昭的左肩。剧痛让他身形一晃,险些跪倒在地。更多的刀剑向他砍来。

      他看着熊熊燃烧的粮仓,火光映照着他苍白而满是血污的脸,竟生出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和解脱。

      就这样死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他闭上了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与此同时,长安城南。

      冲天的火光,如同一只巨大的火凤,在城西的上空展开了翅膀。

      “是先生的信号!”王大石激动地喊道。

      陆重山站在高高的将台上,手握着冰冷的剑柄,心却早已飞入了那座城中。火光起,代表计划成功,也代表……李昭正身处最危险的境地。

      他正要下令总攻,一名斥候却疯了一般冲上将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将军!不好了!徐先生他们……被叛军的伏兵包围了!火是点着了,可他们……他们出不来了!”

      “嗡”的一声,陆重山只觉得脑中所有的弦,尽数断裂。

      他眼前闪过的,是李昭在帐中执笔推演的清瘦背影,是李昭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的夺目光彩,是李昭临行前,那双倔强而明亮的眼睛。

      出不来了……

      不。

      他不能死。

      “将军!请立刻下令攻城!为徐先生报仇!”一名将领红着眼吼道。

      “将军,此时强攻,必能大破敌军!”

      “报仇?”陆重山猛地回头,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此刻竟是一片血红,里面翻涌着毁天灭地的疯狂,“谁说他死了?”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亲兵,翻身下台,朝着自己的战马冲去。

      “将军!您要去哪儿?大军还等您指挥!”副将焦急地拦在他面前。

      “滚开!”陆重山一把将他推开,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传我将令,全军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

      “将军三思啊!为了一个幕僚,置全军安危于不顾,这……”

      “他不是幕僚!”陆重山厉声打断了他,周身的杀气几乎凝为实质,“他是我朔方军的命!”

      他翻身上马,抽出腰间那柄饮血无数的陌刀,遥遥指向城西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亲卫营何在!”

      “在!”数百名身着重甲的精锐骑兵齐声应和,声震四野。他们是陆重山的亲卫,是朔方军最锋利的矛头。

      “随我,破城!救人!”

      “喏!”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句质疑。数百重骑,跟随着他们的主帅,如一道黑色的洪流,脱离了大军本阵,朝着火光最盛之处,发起了决死般的冲锋!

      这一刻,所有人都疯了。

      数万朔方军将士,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主帅,为了一个传闻中的“禁脔”,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战机,带着区区数百骑,冲向了那座坚不可摧的城池。

      这已不是战争,而是一场豪赌,一场不计后果的疯狂。

      城墙上的叛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打法。那支小小的骑兵队,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凿向了城门!

      城门在巨木的撞击下呻吟,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却无法阻挡那头已经彻底暴怒的孤狼。

      城西巷战之地。

      裴月奴的刀已经卷了刃,她身边的锐士,只剩下寥寥七八人,背靠着背,围成了一个最后的圆阵。

      阵中心,是早已昏迷过去的李昭。

      “杀!”叛军将领狞笑着,挥下了手。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大地,忽然开始颤抖。

      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奔腾而来。

      “怎么回事?”叛军将领愕然回头。

      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了极致的恐惧。

      只见巷道的尽头,火光摇曳之中,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如地狱中冲出的魔神,轰然撞碎了叛军的阵型!马上之人,身形高大如山,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陌刀,刀锋过处,残肢断臂横飞,血雾漫天!

      是陆重山!

      他竟真的,单枪匹马率先杀了进来!

      “将军!”裴月奴发出一声喜极而泣的呼喊。

      陆重山仿佛没有听到,他的眼中,只有那个靠在墙角,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身影。

      任何挡在他面前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死。

      他杀出了一条血路,在叛军惊恐的目光中,冲到了李昭的面前。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Gas的颤抖。他伸手,探向李昭的鼻息。

      当那微弱的气息拂过他的指尖,陆重山那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猛地一松。

      他活着。

      谢天谢地,他还活着。

      陆重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疯狂与暴戾,都化作了足以将人溺毙的温柔与后怕。

      他看着李昭满身的伤口,尤其是肩上那支还在淌血的箭矢,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当着所有残存的朔方锐士、叛军士卒,以及闻讯赶来的裴月奴等人的面,陆重山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的举动。

      他解开了自己身上那沉重而冰冷的玄铁战甲,那件象征着他身份与荣耀的战甲,被他毫不在意地扔在了满是血污的地上。

      他只着一身单薄的内衬,俯下身,用那件尚带着他体温的战甲,将因失血而瑟瑟发抖的李昭,小心翼翼地、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仿佛那不是一件冰冷的铠甲,而是世间最柔软的羽被。

      做完这一切,他伸出双臂,穿过李昭的膝弯与后背,将他整个地、打横抱了起来。

      李昭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胸膛上,那张沾着血污与灰尘的脸,在火光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陆重山抱着他,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他转身,面对着已经完全呆滞的众人,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战马旁。

      他抱着李昭,轻松地翻身上马,将人稳稳地圈在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所有的风与火。

      这一幕,如同一幅被定格的画卷,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目击者的脑海里。

      王大石在不远处砍翻一个敌人,回头看到这一幕,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早就知道将军宝贝这位徐先生,可他万万没想到,竟宝贝到了这个地步。

      不顾军令,亲身犯险,阵前脱甲,当众横抱……这……这已经不是宠爱了,这是疯了!

      这一下,“徐福是将军心尖宠”的传闻,再也不是流言蜚语。

      这是当着数千人的面,被陆重山亲手凿穿、钉死的铁证。

      陆重山抱着怀里的人,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战马旁。他抱着李昭,动作轻柔地翻身上马,将人稳稳地护在自己胸前,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所有的风。

      “撤!”

      他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疲惫和后怕。

      玄甲锐骑如潮水般退去,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和目瞪口呆的叛军。

      马背上,李昭在颠簸中恢复了一丝意识。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冷冽的松木香,那是陆重山身上独有的味道。他感觉到自己被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紧紧圈着,外面是冰冷的铁甲,内里却是滚烫的胸膛。

      这是……陆重山的怀抱。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席卷了他。

      他被陆重山救了。

      以这样一种……屈辱的、昭告天下的方式。

      他想挣扎,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任由那人将他紧紧地禁锢在怀中,听着那人胸膛里,一声声为他而狂乱跳动的心跳。

      火光冲天,映着陆重山线条紧绷的侧脸。

      长安城的夜,注定无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生死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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