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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离间之计 这分明是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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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陆重山几近狼狈地逃离营帐,衣衫尚有些微凌乱,步履却又快又沉。
他走后,李昭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那床尚带着陆重山气息的被褥里。丝被冰凉,可他贴着的地方,却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滚烫的体温,以及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他蜷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幼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休,几乎要撞破肋骨。
方才的一切,混乱而失控。
他看到陆重山眼底翻涌的、他看不懂的惊涛骇浪,感受到那人扣着他手腕时几乎要将他捏碎的力道,还有那一句压抑着无尽怒火与……痛苦的“李昭,你当我是什么?”。
是什么?
李昭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是仇人,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是如今自己赖以生存的浮木,也是……将自己当作禁脔的伪君子。
可为何,在那一瞬间,他从陆重山的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情欲与玩弄,只有被最锋利的刀刃刺穿心脏的痛楚?
这不可能。
李昭猛地收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将脸埋得更深,试图用被褥隔绝一切。一定是自己看错了,是家破人亡后的错觉,是屈辱之下产生的幻象。陆重山这种人,深不可测,心思缜密,又怎会轻易流露真实情绪。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和羞辱罢了。
想通了这一点,李昭纷乱的心绪反倒渐渐平复下来,只剩下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
接下来的几日,朔方军大营的众人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他们那位向来深居简出、病弱美丽的徐先生,似乎变得更忙了。他不再仅仅是待在主帅营帐中,而是常常会去伤兵营查看,或是去军械处盘点,甚至会一个人对着沙盘推演到深夜。他刻意地将自己的时间填满,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回避着与陆重山独处的任何可能。
而陆重山,似乎也默许了这种回避。他依旧处理军务,巡视营房,只是回到营帐的时间越来越晚。两人营帐紧邻,却常常是一个已经睡下,另一个才披星戴月地归来。清晨,又是一个先行离去,另一个才缓缓起身。空气中流动着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疏离。
王大石等一众亲兵看得是抓心挠肝。
“怎么回事?将军和徐先生吵架了?”
“看着不像啊,将军还是天天让厨房给徐先生炖补品,只是徐先生一次都没喝。”
“完了完了,这肯定是吵架了。你看将军这几天,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操练我们的时候下手都重了几分!”
“唉,可惜了,徐先生那么个神仙般的人物,跟着将军本就委屈了,将军还惹他生气……”
流言蜚语在军中悄然蔓延,却丝毫影响不到两位当事人。他们像两只相互试探、却又都竖起了尖刺的刺猬,维持着一个危险而脆弱的平衡。
直到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一块巨石,轰然砸碎了这片死水。
安史之乱的战火已经烧遍了中原,叛军势如破竹,两京震动。新帝李亨在灵武仓促登基,朝不保夕,急需一场大胜来稳固人心和岌岌可危的皇权。然而,叛军主力兵锋正盛,官军在正面战场上节节败退,局势万分危急。
这日夜里,陆重山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如铁。
“报!叛将安守忠已攻陷凤翔西城,郭子仪将军被阻于东线,我军与陛下……与圣上的联系,岌岌可危!”
信使带着一身风雪滚进帐内,带来的消息让帐中所有将领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灵武危在旦夕!
陆重山站在巨大的沙盘前,面沉如水,狭长的丹凤眼中看不出丝毫情绪,但周身散发的寒气却让整个营帐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正在此时,另一名传令官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布奔了进来。
“圣旨到——!”
帐内诸将呼啦啦跪倒一片。
传旨的太监展开圣旨,用尖细的嗓音念道:“……着朔方节度使陆重山,即刻出兵,解凤翔之围,护朕躬安泰。另,闻尔帐下有奇士徐福,智计百出,前番献策有功,朕心甚慰。特授其为‘功曹参军’,参赞军机,着其即刻拟策,以解国难。钦此——”
圣旨念罢,满帐哗然。
诸将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功曹参军!
这虽只是个从七品的佐官,但“参赞军机”四个字,分量却重如泰山!这意味着,这个他们眼中将军的“禁脔”,从此有了正式的官身,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最高级别的军议。
圣上竟点名要他出谋划策?
李昭跪在人群的末尾,听到自己的假名和那个官职时,心中亦是掀起了滔天巨浪。他下意识地抬眼,视线恰好与最前方的陆重山在空中相撞。
陆重山的目光深邃如渊,里面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晚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臣,领旨。”陆重山沉声叩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起身,转向李昭,所有的目光都跟随着他。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陆重山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帐:
“徐参军,陛下在等你回话。”
一句“徐参军”,客气而疏离,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人彻底隔开。
李昭垂下眼帘,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自嘲。他缓缓起身,苍白的脸上是一种病态的平静。他向前走了几步,对着圣旨的方向深深一揖。
“罪臣……草民徐福,领旨。”他顿了一下,才改了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必不负圣上所托。”
这是他这么多天来,对陆重山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却是借着皇帝的旨意,说给所有人听。
那一夜,中军大帐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宿。
新任的“徐参军”没有辜负皇帝的“厚望”。他站在沙盘前,身形依旧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当他开口分析战局时,那双曾经阴郁的桃花眼,却亮起了惊人的光彩。
“诸位将军请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叛军看似势大,实则内里早已生隙。安禄山死后,其子安庆绪弑父上位,名不正,言不顺,德不服众。其性多疑而寡谋,最忌惮的,便是手握范阳重兵的大将,史思明。”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竿,在沙盘上轻轻一点。
“史思明,骄悍自矜,野心勃勃,素来看不起安庆绪这个靠阴谋上位的黄口小儿。如今二人貌合神离,不过是因我大唐官军这个共同的敌人才暂时联手。此,便是我军可乘之机。”
一位络腮胡将军皱眉道:“徐参军的意思是……离间?”
“正是离间。”李昭微微颔首,“但寻常的离间之计,安庆绪或许不信,史思明更会嗤之以鼻。我们需得下一剂猛药,让他们彼此都深信不疑。”
他抬眼看向陆重山,目光平静无波:“我需要朔方军最好的斥候,以及……全军最擅长模仿笔迹的文书。”
陆重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准。王大石,去将裴月奴和张主簿叫来。”
夜色更深。
一间单独的营帐内,李昭坐于案前,面前铺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他亲手研墨,墨锭在砚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裴月奴一身劲装,束手立在一旁,眼中带着审视与好奇。她不明白,为何将军会对这样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如此看重。
墨研好了,李昭却没有立刻让张主簿动笔。
他沉默了片刻,竟是自己提起了笔。
笔尖饱蘸墨汁,在纸上游走。众人只看到他手腕轻动,一个个张扬跋扈、力透纸背的大字便跃然纸上。那字迹,与传闻中史思明狂傲不羁的书风格外神似!
张主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他钻研模仿之道半生,自认是军中翘楚,可眼前这手字,他模仿不来!这已经不是“像”了,而是抓住了其“神”。
李昭放下笔,脸上没有丝毫得色。没有人知道,少年时,他曾是长安城书法大家公认的麒麟子。更没有人知道,为了超越那个处处压自己一头的陆重山,他曾偷偷将京中所有名将的笔迹都临摹过千百遍,其中就包括桀骜不驯的史思明。
他将那张纸推给张主簿:“照这个写。”
而后,他转向裴月奴,语速极快地布置任务:“这封信,是以史思明的名义,写给我朝郭子仪将军。信中不必提及任何具体的谋反细节,只需表达对安庆绪的不满,并约定来日‘共襄盛举’。你要做的,不是将信送到郭将军手中,而是要‘无意’间,让安庆绪最信任的宦官李猪儿的部下截获。”
“同时,”他看向帐外深沉的夜色,“你要在范阳和洛阳散布流言,就说史思明久有归唐之心,只待时机。另一边,在史思明的军中,则要散布安庆绪嫉贤妒能,不日便要夺了史将军兵权的说法。”
一环扣一环,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裴月奴听得心头发冷,她看着眼前这个病弱的青年,第一次感到了由衷的敬畏。这哪里是什么供人玩乐的“徐先生”,这分明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不动则已,一动便要取人性命。
半个月后,捷报如雪片般飞来。
安庆绪果然中计,在截获“密信”后勃然大怒,他本就对史思明心怀猜忌,此刻更是深信不疑。他当即下令,斩杀了军中数名与史思明交好的将领。
消息传到范阳,史思明暴跳如雷。他本就瞧不上安庆绪,此刻更是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盛怒之下,他以“清君侧”为名,起兵攻打安庆绪。
叛军内部,一场由一封假信和几句谣言掀起的腥风血雨,就此拉开序幕。朔方军大营,则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等待着那位新任“徐参军”的计策,究竟会迎来怎样的结果。
这些日子里,李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默。他将自己关在营帐内,对着一张更为详尽的地图反复推演。地图上,洛阳与范阳之间,被他用朱笔画出了一道道错综复杂的线。那是他预想中,流言传播的路径,以及可能引发的种种连锁反应。
陆重山没有打扰他。他只是吩咐亲兵,任何人不得靠近主帐,又让厨房每日按时将汤药膳食放在帐外的小几上,热了又换,换了又热,也不管里面的人动不动。
王大石偷偷瞧着,只觉得心疼。那小几上的食物,常常是原封不动地被端走。徐先生这是在拿自己的命,为将军,为大唐博一个未来啊。
他再看向自家将军,陆重山依旧每日点卯、操练、处理军务,只是眉宇间的寒意,比腊月的冰雪更甚。他偶尔会站在主帐外,隔着厚厚的帘幕,一站就是半个时辰,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又长又孤寂。
终于,在第十五日的黄昏,一骑快马卷着烟尘,疯了一般冲入大营。
“捷报——!捷报——!”
骑士从马背上滚落,脸上满是狂喜与尘土,他高举着手中的军报,声音嘶哑地喊道:“安庆绪中计了!他杀了史思明安插在洛阳的亲信大将周挚、高尚!洛阳城内,血流成河!”
消息如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朔方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诸将领闻讯赶来,人人脸上都带着不可思议的狂喜。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天助我也!那天杀的安庆绪,真是个蠢货!”
“徐参军……徐参军真乃神人也!”
议论声中,陆重山霍然起身,他一把抓过军报,锐利的目光一扫而过,随即下达了命令:“全军戒备,斥候再探,我要知道史思明的所有动向!”
而李昭,只是在帐内听着外面的喧哗,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瘦削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耗尽了心神的疲惫。
这只是第一步。他知道,以史思明的性格,这还不足以让他立刻与安庆绪反目。他需要一个更大的刺激。
又过了七日。
第二封捷报,由裴月奴亲自带回。
她风尘仆仆地踏入中军大帐,英姿飒爽的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她甚至没有先向陆重山复命,而是径直走到了李昭面前,深深一揖。
“徐参军,幸不辱命。”裴月奴的声音清亮而有力,“史思明反了!”
满帐的呼吸,在这一刻尽数停滞。
裴月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昭,继续说道:“安庆绪斩杀其亲信的消息传到范阳,史思明雷霆震怒。恰在此时,属下遵照您的吩咐,散布安庆绪已秘密册封其心腹大将为‘范阳王’,不日便要夺史思明兵权的消息。两相印证,史思明深信不疑。三日前,他于范阳起兵,以‘清君侧,讨伐奸佞安庆绪’为名,挥师南下,直扑洛阳!”
叛军,真的内讧了!
而且是以一种最惨烈、最无法挽回的方式。
“轰”的一声,帐内彻底沸腾了!
将领们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地围了上来,他们看着李昭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蔑、中途的惊疑,彻底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这哪里是什么病弱的“禁脔”,这分明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鬼才!
“徐参军神机妙算!”
“我军收复两京,指日可待啊!”
在一片赞誉声中,李昭却只是静静地站着。他的目光越过激动的人群,望向了站在主位上的陆重山。
陆重山也在看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中,翻涌着比帐内所有人加起来都要炽热的情绪。那里面有震惊,有赞叹,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心疼。
仿佛他亲手打磨的璞玉,终于在世人面前,绽放出了最璀璨夺目的光华。
四目相对,周遭的喧嚣仿佛都已远去。
李昭心中猛地一颤,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了一般,仓促地垂下了眼帘。
“徐参军。”陆重山开口了,他走下帅位,一步步穿过人群,来到李昭面前。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为我朔方军,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此战首功,非你莫属。”
他顿了顿,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李昭,郑重地长揖及地。
“我陆重山,代朔方军十万将士,谢先生活命之恩,破敌之策。”
满帐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堂堂朔方节度使,大唐的将星,竟对一个七品参军行此大礼!
李昭亦是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便要侧身避开。可陆重山的动作太快,他根本来不及。这沉甸甸的一拜,他受下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重山直起身,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刻进眼底。
“传我将令!”他猛地转身,面向沙盘,声音如金石相击,响彻全场,“史思明与安庆绪内讧,长安守备必然空虚!此乃天赐良机!全军即刻开拔,目标——”
他拿起令旗,狠狠插在了沙盘上那座历经劫难的城池之上。
“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