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有今天》应如月

3、第 3 章 包

　　包厢里的空气，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仿佛被抽干了。

　　周乔感觉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张着嘴，却无法呼吸。
　　血液逆流而上，尽数涌向大脑，指尖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疼。
　　是那种深入骨髓，让她连指尖都蜷缩起来的无声的疼。

　　八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将那个叫谢尧的少年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当他活生生地站在面前，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与清瘦，换上一身矜贵冷硬的西装，周身气场强大到足以将她整个人笼罩时，她才发现——

　　他原来是她众多前男友中最难忘的那个。

　　从前高高在上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大小姐，如今为了三万块的医药费，不得不打扮得花枝招展来赴一场心照不宣的饭局。

　　饭局的主角，正是当年被她弃如敝履的穷小子。

　　世上还有比这更难堪的重逢吗？

　　此刻在周乔面前，他占尽了道德和现实的双重高地。

　　谢尧的目光一寸寸地掠过她的脸，她的裙子，她的肩颈线条。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旧情，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震惊与狼狈。

　　“我以为，周小姐见惯了各种场面，应该不会这么惊讶。”

　　谢尧迈开长腿，不疾不徐地走到餐桌主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从容优雅。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位置。

　　“坐。”

　　周乔没有动。
　　她所有的骄傲都在提醒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想要拉开那扇沉重的门。

　　“站住。”
　　谢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周乔的脚步被钉在了原地。
　　身后传来碗碟轻微碰撞的声响，是他在慢条斯理地展开餐巾。

　　“周乔，我今天既然约你来，就没打算让你这么轻易地走。”
　　“你奶奶的住院费，明天中午十二点前，要交三万。对吗？”

　　周乔的身体猛地一僵，她霍然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怎么会知道？！

　　谢尧对上她惊骇的目光，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

　　“我还知道你在星耀传媒做团播，底薪六千，流水要跟平台、公司、团员均分。上个月你拿到手，一万五千三百二十八块四毛。”

　　“你租的房子在城西的老破小，一个月一千五。你每天只吃两顿饭，中午一顿泡面，晚上一顿是便利店的打折便当。”

　　他每说一句，周乔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像一个全知的上帝，将她卑微不堪的生活一桩桩一件件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让她无所遁形。

　　巨大的羞耻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周乔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用疼痛来维持着自己最后的体面。

　　“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微颤。

　　“坐下。”
　　谢尧重复道，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我们慢慢谈。”

　　周乔看着他，那双曾经清澈见底、赤诚滚烫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墨色。

　　她知道，自己今天没得选。

　　周乔深吸一口气，僵硬地挪到他对面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侍者适时地推门进来，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前菜，芦笋虾仁。芦笋碧绿，虾仁鲜亮。
　　第二道是古法蒸东星斑，豉油的香气清淡，也是她喜欢的口味。
　　汤品是响螺炖花胶，汤色清澈金黄，不见一点油星。

　　每一道菜，都精准地踩在她过去的喜好上。

　　这比任何羞辱性的言语都更让她难堪。
　　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曾经拥有过什么，而现在又失去了什么。

　　他在提醒她，他记得她的一切，包括那些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属于周大小姐的娇贵习惯。

　　周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别说胃口，她现在连闻到食物的香气都觉得恶心。

　　谢尧用餐的动作很斯文，汤匙舀着面前的汤羹，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周乔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羞辱她？报复她？
　　如果只是这样，他大可不必花近百万的真金白银。

　　见她不动，谢尧也不催促。
　　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

　　终于，他放下了筷子，抬眼看她。

　　“不合胃口？”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周乔垂着眼，盯着自己面前那盅金黄的炖花胶，轻声说：“我不饿。”

　　“是吗。”谢尧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一副闲适的姿态，“我以为你很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会很喜欢。”

　　周乔的指尖掐得更紧了。
　　他总有办法，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

　　“谢尧。”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平静。

　　“你费这么大周章，把我叫到这里来，到底想做什么？如果你只是想看我笑话，那你现在已经看到了。”

　　周乔顿了顿，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恭喜你，谢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现在功成名就，而我一败涂地。你赢了。”

　　“赢？”谢尧咀嚼着这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一声。

　　“周乔，你是不是觉得，我花了八年时间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就是为了在你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周乔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默认了。

　　谢尧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包厢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那张清隽冷漠的脸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你的确很落魄，也的确很狼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

　　“但如果我只是想看你笑话，大可不必花一百万。毕竟，你现在的样子，一文不值。”

　　周乔放在桌下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找你来，是因为我需要一样东西。”谢尧看着她，目光沉沉。

　　周乔心头一紧，她想到了某种最不堪的可能，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谢尧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眸光暗了暗。
　　“收起你那些肮脏的念头，周乔。我对你的身体没兴趣。”

　　这句话，比任何羞辱都来得更直接，更狠。

　　周乔感觉自己像是被当众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
　　她咬紧了下唇，几乎要尝到血腥味。

　　谢尧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晃了晃。

　　“我需要一个女朋友。”

　　周乔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谢尧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
　　“一个能带出去见人，上得了台面，不会给我丢脸的女朋友。”

　　“最重要的是，她得对我没有半点感情，不会假戏真做，给我惹麻烦。”
　　他看着周乔，缓缓地勾起唇角。
　　“想来想去，周小姐，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周乔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觉得他一定是疯了。

　　“谢尧，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怎么分手的？”她冷笑。
　　“你让我扮演你的女朋友？你不觉得恶心吗？”

　　谢尧的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有些许戏谑。
　　“当然不。正因为是你我才放心。”

　　“我知道你眼里只有钱。我们之间除了交易，不会有别的。”

　　周乔闭了闭眼。
　　“这就是你所谓的报复？把我放在身边，用钱收买我，扮演一个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

　　“你可以这么理解。”谢尧并不否认。

　　“抱歉，谢总。”

　　周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努力维持着自己最后的骄傲。
　　“我不干。你另请高明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犹豫。

　　她宁愿去借高利贷，宁愿去求那些曾经看不起的人，也不愿意接受这样屈辱的交易。

　　“你奶奶在用最新型的进口靶向药吧。”

　　谢尧不紧不慢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周乔的脚步再次顿住。

　　“我事先了解过，一个月光药费就要十几万。而且副作用很大，需要配合昂贵的营养针和最好的护理条件。”

　　“周乔，你拿什么来付？”

　　谢尧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诛心。
　　“靠你直播间那点打赏？还是去陪那些油腻的中年男人喝酒？”

　　周乔猛地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
　　“谢尧！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

　　谢尧也站了起来，隔着一张餐桌与她对峙。
　　他的身高很有压迫感，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当年你用钱羞辱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闭嘴？”

　　他一步步朝她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周乔下意识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谢尧低下头，逼近她。
　　他身上有很好闻的木质香气，强势地侵入她的呼吸。

　　“周乔，看着我。”
　　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吗？”
　　“我是在通知你。你没有别的选择。”

　　下颔骨传来钻心的疼痛，周乔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屈辱。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被谢尧逼到这个地步。

　　“只要你答应。”
　　谢尧看着她眼角那滴晶莹的泪，眼神暗了暗，声音却依旧没什么起伏。

　　“从今天起，你奶奶在医院所有的费用，包括医药费、护理费、营养费……所有的一切，都由我来承担。”

　　周乔的呼吸一滞。

　　“我会给她安排最好的病房，最好的护工，用最好的药。我会让国内最顶尖的教授团队二十四小时盯着她的情况。”

　　他松开她的下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塞进她的手里。

　　“这张卡没有密码，没有上限。你可以拿去交住院费，也可以拿去买你喜欢的包，喜欢的裙子。像以前一样。”

　　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恢复了那副冷漠矜贵的样子。

　　“我只有一个要求。”
　　“扮演好你的角色，做我的女朋友。直到我让你结束为止。”

　　良久，周乔缓慢地抬手抹掉了脸上的泪。
　　她看着谢尧，重新勾唇露出了那种明艳却疏离的笑容。

　　“好啊。”
　　“谢总这么慷慨，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她晃了晃手里的黑卡，冲他笑得愈发灿烂，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不过，我们得先说好。契约期间我只负责扮演你的女朋友，陪你出席必要的场合，应付你的家人。”

　　“除此之外，我们只是雇主和雇员的关系。你不可以干涉我的私生活，更不可以碰我。”

　　谢尧看着她这副故作坚强的样子，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可以。”他答应得干脆利落。

　　“明天我会让律师拟好合同，送到你家。”

　　“现在，”他看了一眼腕上的表，“你可以走了。”

　　周乔捏紧了手里的卡，没有再说一句话。
　　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