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有今天》应如月

4、第 4 章

　　周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观南的。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站在了路边的人行道上，夜风裹挟着雨后的水汽吹来，让她滚烫的脸颊有了一丝冰凉的镇定。

　　她没有立刻叫车，只是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那张薄薄的黑卡被她死死攥在掌心，卡片的边角硌着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她却不敢松手。

　　多好笑啊，这是她今天卖掉尊严换来的救命钱。

　　那个多年前被她亲手抛弃的前男友，用最体面和温柔的方式给了她最难堪的羞辱。

　　周乔的脚步停在一家24小时银行的ATM机前。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将那张卡推进卡槽。
　　屏幕亮起，她点击“查询余额”。

　　一串长得让她数不清的零，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看着那个数字，周乔猛地一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飞快地冲出玻璃间，扶着路边一棵香樟树的树干，俯下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晚饭没怎么吃，她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有酸涩的胃液灼烧着喉咙，眼泪生理性地往外涌。

　　原来报应真的存在。

　　它不会缺席，只是迟到了八年。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直起身，用手背胡乱抹掉眼角的湿意。
　　又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那间狭小的玻璃房。敛去所有情绪，指尖在屏幕上冷静地操作。

　　转账。
　　输入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对公账户。
　　金额：30000.00。

　　当屏幕上跳出“交易成功”四个字时，周乔感觉压在心口那座无形的大山倏然被移开了。
　　可心口处却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反而空荡荡的，像是被剜去了一块。

　　她退了卡，没有片刻停留，转身走出银行。
　　在地图上搜索了下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位置，距离这里步行三点七公里。

　　不远，正好。

　　她需要这点距离来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来接受自己即将开始的、被圈养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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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点，医院住院部大厅灯都熄了，整栋大楼陷入沉睡。
　　周乔熟练地拐进电梯，上十六楼。

　　重症监护室外，一条长长的走廊安静得只能听到仪器的低鸣。
　　探视时间早就过了，她只能隔着厚重的玻璃，远远地望着里面。

　　奶奶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着生命的曲线微弱而平缓地起伏着。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周乔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贪婪地看着。
　　“奶奶，”她在心里默念，“乔乔有钱了。您不会被停药了，我们会用最好的药，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至于那些钱是怎么来的……不重要了。

　　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谢尧的律师打来了电话。

　　“周小姐，早上好。我是谢先生的代理律师，姓李。关于您和谢先生的协议，我九点钟会送到您府上，您看方便吗？”

　　“方便。”周乔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住在春波西苑，三栋二单元401。”

　　挂了电话，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ICU的方向，转身离开。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作为谢尧的契约女友的第一天。

　　回到出租屋，周乔来不及休息，飞快地拾掇了一下自己。

　　九点整，门铃准时响起。
　　周乔已经洗过澡，换上了一套家居服，头发随意地用鲨鱼夹挽在脑后。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是电话里的李律师。

　　李律师看到开门的周乔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大概是没想到能让谢尧如此大费周章的女人，素面朝天时竟是这般模样。

　　美的确是美的，却也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周小姐。”他礼貌地颔首。

　　“李律师，请进。”周乔侧身让他进来。

　　出租屋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
　　李律师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有流露出任何鄙夷，只是公事公办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周小姐，这是您和谢先生的协议。您可以先看一下，如果有任何异议，我们可以再商榷。”

　　周乔接过那份厚厚的协议，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协议内容写得极为详尽，几乎涵盖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甲方：谢尧。
　　乙方：周乔。
　　协议期限：暂定一年。甲方有权单方面提前终止或延长协议。

　　乙方义务：
　　1、在任何公开或私人场合，以甲方女友的身份出现，言行举止需符合“恩爱情侣”的人设。
　　2、配合甲方出席所有必要的商业应酬、家庭聚会等。
　　3、对外口径需与甲方保持一致，不得向任何第三方（包括家人、朋友）透露协议真相。
　　4、协议期间，不得与除甲方外的任何男性有超出普通朋友界限的亲密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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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洋洋洒洒十几条，倒没有意想中那样咄咄逼人。
　　比起周乔和星耀传媒签下的那份合同，已经称得上仁慈，没什么可挑剔的。

　　周乔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甲方义务那一栏。

　　甲方义务：
　　1、承担乙方亲属陈芳华女士在协议期间所有的医疗费用，并确保其得到最顶级的治疗与护理。
　　2、每月向乙方支付五十万元人民币作为“酬劳”，于每月一号打入乙方指定账户。
　　3、为乙方提供住所、车辆及日常开销。乙方可使用甲方名下的附属黑卡，消费额度不设上限。
　　4、协议期间，甲方不得违背乙方意愿，与乙方发生任何实质性的亲密关系。

　　周乔看到最后一条时，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倒是想得周到，连这一条都白纸黑字地写了进来，生怕她会赖上他似的。

　　“我没意见。”周乔合上文件，抬头看向李律师，“在哪里签字？”

　　李律师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愣了一下才递过一支万宝龙的钢笔。

　　周乔接过笔，毫不犹豫地在乙方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李律师收好文件，站起身。
　　“周小姐，合作愉快。这是您新住所的钥匙和门禁卡，地址也在里面。”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谢先生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在三天之内搬过去。搬家公司我们已经联系好了，随时可以为您服务。”

　　周乔接过信封，倒是意料之中，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打开信封，里面有一串钥匙，一张门禁卡，还有一张印着地址的卡片。
　　——望江公馆，A座，3601。

　　本市最顶级的江景豪宅，顶层复式，光是物业费一年就要几十万。

　　周乔捏着那张卡片，忽然有些恍惚。

　　李律师很快关门离开了。
　　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周家大小姐的时候。

　　有一次她在舞蹈比赛中拿了第一名，谢尧为了给她庆祝，用他兼职家教赚来的钱在学校附近那家小有名气的西餐厅订了位置。

　　那家餐厅，人均不过一百多。
　　可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已经是倾其所有。

　　周乔故意逗他：“谢尧，你这么穷以后可怎么办啊？我可不想跟你过苦日子。”

　　少年一下子就慌了，脸涨得通红。

　　他放下刀叉，无比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乔乔，你相信我。我会努力赚钱，以后我会让你住最好的房子，开最好的车，买所有你喜欢的东西。我不会让你再过苦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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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尧真的没有食言。

　　他如今让她住上了最好的房子，给她花不完的钱。

　　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爱她了。

　　周乔闭了闭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年头从脑中清除掉，走到电竞椅前坐下。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说还钱。

　　上个月奶奶病情加重，急需一笔手术费。
　　周乔走投无路，只能向身边的团员求助。来做团播的也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没人有什么积蓄，都拒绝了她。

　　只有颜枝，她们团里刚满二十岁年纪最小的妹妹，把自己攒着交房租的一万块钱借给了她。

　　团里其他人私底下没少蛐蛐，明里暗里讽刺颜枝的钱有去无回，嘲笑她太过单纯，不该借钱给周乔。

　　可颜枝从始至终也没说什么，甚至知道周乔的难处，都没催过她还钱。

　　周乔点开和颜枝的对话框，直接转了一万块过去。
　　想了想，又多转了一千。

　　【乔乔】：枝枝，钱还你，谢谢你之前的帮忙。多的是利息。

　　发完，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机很快震动起来，颜枝的电话打了过来。

　　“乔乔姐！”
　　电话那头，颜枝的声音又惊又喜，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担忧。
　　“你怎么突然还我钱了？还多了一千……你是不是又去哪里借钱了？”

　　“没有。”
　　周乔的声音很平静，“你放心，是正当来源。你快收下吧，别让你男朋友不高兴。”

　　颜枝的男朋友也一直不太赞成她把钱借给周乔，觉得这是肉包子打狗。

　　“乔乔姐……”颜枝在那头迟疑着，“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周乔避重就轻地岔开话题，“就是接了个私活，预付了点定金。”

　　“哦……好。”
　　颜枝虽然还有些疑惑，但听周乔这么说，也不好再追问。
　　“那乔乔姐，钱我收下了，谢谢你。有难处再跟我说。”

　　挂了电话，周乔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无言。

　　她点开团里的微信群，消息已经99+。
　　今天她请假没去公司，这会儿群里正热闹。

　　她往上翻了翻，大部分都是在讨论今天的流水和八卦。
　　直到她看到团里另一个主播Kiki的消息。

　　【Kiki】：哟，我们枝枝发财了呀？
　　【Kiki】：不对啊，我记得你上个月才把积蓄借给乔乔了吧？怎么，这么快就还了？还带利息？

　　【Kiki】：看来发财的……另有其人啊。@周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