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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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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指向十八点半。
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将海城夏日的燥热浇熄了几分,却也因此让这座城堵得水泄不通。
出租车内的空气滞闷,周乔坐在后座,有点难以抑制地犯恶心。
她今天下午有一场直播,午饭吃得比较早,那位叫“Y”的大佬又把餐厅定在了市中心。
前方一片红色尾灯,出租车慢吞吞地挪着。
周乔皱着眉,闭眼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不去看震动的手机。
她身上是一件黑色丝质吊带长裙,剪裁极好,将她练舞多年的优美肩颈线条和纤薄的蝴蝶骨勾勒得淋漓尽致。
那是三年前在巴黎专柜买的,某顶奢品牌的最新款。
那时候,这件价值两万多的裙子只不过是一个配货,为了助力她拿到那只稀有皮的限量款包包。
现在,却成了她衣柜里仅存的最后一件还算体面的礼服。
她今天化了很精致的妆。
底妆无瑕,眼线是微微上挑的猫眼,唇上是饱满复古的正红色。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大概是见惯了晚上赶场子的漂亮女孩,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的轻慢。
周乔察觉到了,却只是漠然地移开视线。
尊严这种东西,在她决定去见“Y”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她亲手扔进了垃圾桶。
“姑娘,前面过不去了,太堵了。”
司机不耐烦地敲了敲方向盘,“你在这儿下,走过去也就五分钟。”
周乔回过神,没说什么,只是付了钱,推开车门。
热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裙摆。
观南。
约几百米远的地方,一栋中式小楼拔地而起。
门头两个鎏金大字在射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辉煌。
旋转门缓缓转动,进出的人无一不是衣着光鲜,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被财富浸润出来的从容。
这里的一切,她曾无比熟悉。
她记得自己十八岁生日派对就是在这里办的,包下了整个顶层露台。香槟塔高高垒起,朋友们的笑闹声几乎要掀翻夜空。
那天谢尧也来了,是她硬拉来的。
他穿着一件格格不入的白衬衫,一个人待在角落里,远远看着她在人群中像个骄傲的小天鹅一样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后来她喝多了,拉着他的手,醉醺醺地问他:
“谢尧,你送我什么生日礼物呀?”
周围的朋友都在起哄。
少年在众人的注视下,脸涨得通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装得有些粗糙的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支口红。
那是一个还算知名的韩国品牌,应该花掉了谢尧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可对于当时的周乔来说,那种不上档次的牌子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她的朋友们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哄笑。
有人夸张地喊:“哇,周乔,你男朋友送了你一支口红呢,快涂上试试。”
周乔当时也觉得有些下不来台。
但她还是看到了谢尧紧张又局促的眼神,像是摇摇欲坠的烛火,随时等待着因她一句话而燃烧,或是黯然地灭掉。
于是她笑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那只口红的包装,仔仔细细地涂在自己唇上。
末了,她环住谢尧的脖子,踮起脚在他脸上轻吻了一下。
那只亮晶晶的粉色唇釉在少年冷白的侧脸上留下了鲜艳的唇印。
谢尧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
原来潮水褪去后,还在回忆里的居然不是纸醉金迷的奢侈生活,而是最单纯质朴的一个眼神。
……
周乔深吸一口气,甩了甩脑袋,把那些无关痛痒的想法都甩了出去。
随即挺直了背脊,迈着优雅却沉重的步伐走进了那扇旋转门。
大厅里流淌着舒缓的古乐,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檀香气。
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彬彬有礼地向她躬身:“晚上好,女士。请问有预约吗?”
“天字号包厢,姓周。”
她的声音很稳,也很自信,丝毫没人怀疑她是这里的常客。
侍者恭敬地颔首:“好的,周小姐,这边请。”
侍者引领着她穿过宽敞的大厅。
射灯的暖光洒在她身上,让她那身黑裙更显质感,红唇愈发夺目。
周围偶尔投来惊艳或探究的目光,周乔一概无视。
她所有的感官都绷成了一根弦,准备迎接一场屈辱的交易。
就在她即将拐进通往包厢的走廊时,一个尖锐又带着几分夸张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哎呀,这不是周乔吗?”
周乔的脚步一顿。
这个声音……
她缓缓转过身,看到了一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
林菲菲,她的高中同班同学。
说是同学,其实不过是她众多跟班中的一个。
一个家境普通,却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她们富家女圈子的女孩。
周乔记得,高中时林菲菲最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乔乔长、乔乔短地叫着,殷勤地帮她跑腿买东西。
只为了能在她的生日派对上露个脸,或者借她的限量款包包拍张照发朋友圈。
周乔对她向来没什么好感,只是懒得戳穿她那点小心思。
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
此刻的林菲菲一身香奈儿套装,腕上戴着满钻的女士腕表,身边还站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看来这几年,她“奋斗”得相当不错。
林菲菲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地走到她面前,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最后落在她那条黑色的长裙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周乔,好久不见啊。你这裙子……我记得是三年前的款了吧?”
“怎么,你们周家大小姐,也开始念旧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看热闹的人听见。
周乔淡淡地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沉默在林菲菲看来,就是落魄的证明。
林菲菲脸上的得意更甚,她状似关切地问:
“我听说叔叔公司出事了?哎,真是世事无常。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怎么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吃饭?”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故作惊讶地捂住嘴。
“哦,你该不会是……来这里应聘的吧?”
“也是,你跳舞跳得那么好,在这里当个驻场舞者,跳席间艳舞那种?薪水应该也还可以。”
她身边的中年男人闻言,也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周乔,眼神里的油腻几乎要滴下来。
周乔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一寸寸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若是换作一年前,周乔大概会直接抄起开水泼过去。
但现在,她不能。
她不能在这里惹事,搅黄了今晚的饭局。
奶奶的医药费,还指望着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和怒意,脸上反而绽开一个极淡的笑容。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林菲菲,落在她身边那个男人身上。
“王总。”她准确地叫出了那个男人的姓氏。
这个男人,一年前还跟在她父亲身后,一口一个“周董”叫得亲热,想求周氏集团给他的小公司注资。
“好久不见了,您和夫人……这是离婚了?上次见您的时候,您身旁可还不是这位呢。”
被叫做王总的男人脸色一僵,呐呐道:
“……离婚了,早就离婚了。”
周乔的目光重新回到林菲菲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玩味的怜悯。
“林菲菲,你的眼光还是和以前一样。总喜欢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林菲菲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周乔没再看她,只是微微颔首,对一直等在旁边的侍者说:“麻烦带路吧。”
身后传来林菲菲气急败坏的声音和男人尴尬的辩解。
周乔充耳不闻。
侍者在天字号包厢的门口停下,为她推开了一半厚重的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便悄然退下。
周乔站在门口,迟迟未迈步进去。
透过门缝,能看到包厢里昏黄雅致的灯光,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不是她想象中那种烟酒混合的污浊气味。
这让她有些疑惑和莫名。
周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她伸出手,用力将门彻底推开。
包厢很大,装修是沉稳的中式风格。
黄花梨木的餐桌上,餐具已经摆好,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青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枝清雅的白玉兰。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修长,宽肩窄腰,光是一个背影,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与矜贵。
周乔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男人似乎听到了开门声,缓缓地转过身来。
周乔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
包厢里的光线并不算明亮,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勾勒出清晰冷硬的轮廓。
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利落得像刀锋。
那双眼睛深邃沉黑,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正牢牢地锁着她。
周乔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手脚冰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谢尧。
他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冰冷锐利,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八年了。
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周乔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那个在直播间里为她一掷千金,让她放下所有尊严来见的榜一大哥会是谢尧。
那个被她用一句“跟你在一起,我觉得丢人”就甩掉的,谢尧。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周乔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不堪与狼狈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
她想逃,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良久,谢尧终于开了口。
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清淡却带着浓浓嘲讽的弧度。
他说,
“周乔,你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