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来点伤害 我想听到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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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时过境迁，我很难描述当时听到西木子那些话时到底有什么想法，或许是根本没有想法。
我对他的动机并没有真的好奇，我不了解妖精，但我了解人，少部分的人——路过看到淋湿的动物，虽然没有收留的打算，但不妨碍他们给予一餐饭和一时避雨的善心。等雨停了，便自然而然地分开了。
于是他说，让这雨下得再久一点吧。
他不会先离开。
而我从跟随他，到习惯他，花费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长到桃花红了又落，落了再开几轮，长到一个人间王朝经历完兴起，再衰。
日子久了，我又问：那我跟着你，该干什么呢？
他说，做你喜欢的事情。你喜欢晒太阳就晒太阳，想睡觉就睡觉，用你觉得舒服的方式生活就好。
那不是和之前的生活没什么区别吗，我眨眨眼，疑惑道，你不教我怎么变强吗？你不尝试改变我吗？
哎呀，怎么说呢。我其实更提倡自然养育。他难得露出苦恼神色，向我解释，和你一样，我们都属于心灵系，而心灵系修炼方式和别的系不同，我们首先要学会的，是感受，感受这个世界建立的联系，感受万物穿。如同草木一般，生长都各有其方向，我可以帮助你，但不会干涉你。
如果一定要设一个目标的话，那就感受开始吧，他对我说，嬉笑怒骂，爱恨贪嗔，去见一见这世间吧。
5.
我不明白入世是什么意思，也缺乏入世的兴趣。
我并没有兴趣和别的妖精，或是别的人类建立更多新的联系。这么多年我最熟悉的还是只有西木子，他既不太会老也不太新，看上去能好好活几千年，只要他不变卦，我会心怀感激，赖在他这里啃老，数百年如一日地混吃等死。
而我认识的竹精灵听了我这个想法，直摇头说，不行不行，你千万不要认为一段关系会一百年一千年都保持不变，任何关系都是很脆弱的。你把完整的心交给别人，就是给予他伤害你，抛弃你的权利。
就像我在路过，捡到奄奄一息的她，她在被救后自顾自决定地成为我的朋友，现在她依旧，自顾自地向我讲述，一个非常非常平淡，她和一个普通人类的故事。
一切故事开始都是源于偶然，一个上山采摘的人类误打误撞地走入一片竹林，她迷失了方向。直到日头渐淡，夜幕降临，人类也还是寻求出路无果，饥寒交迫之下，她只能沮丧地靠坐在一棵翠竹下，看着逐渐陷入黑暗的四周，灰心丧气地心想，难道我就要在这里困死吗？
真是蠢死了，人类听到脑海里的一个声音响起，趾高气扬下达指示，你在这里一路向东直走，那里能走出去。
你是谁？人类惊疑不定地起身，环顾四周，只见刚刚自己倚靠的翠竹上，站立着的，是无法描述用任何语言描述的，自己此生见过的最奇异的美丽生物。
你是来救我的神明吗？人类不禁问道。
不是，竹精灵俯视着面前小小的人类，百无聊赖地应付道，就当我是你们说的山野精灵好了，你真的太吵了，还压到了我的叶子，知道怎么走了现在就赶紧滚吧。
不管怎样，是您救了我，人类仰头，郑重承诺道，从此以后，我会将你视若神明。我还有机会再见到您吗？
随便你啦，竹精灵翻过身去。
人类露出一个纯粹开心的笑容，我会再来找你的，这个人在离开的时候大声喊道。虽然这个声音对庞大的山林而言，这只是可以忽略不计一次涟漪。
这个人果然信守承诺，第二天就捧着一堆人类的好东西再次回到这里，还像模像样对着一颗竹子摆出来供奉的架势。竹精灵第一次见，稀奇得不行，但没理这人絮絮叨叨说的啰嗦话，她却没想到，往后几个月，这人居然都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地来，竹精灵终于忍不住了，她再次出现，诚恳建议道，你要是寻求庇护可以去北边的庙，那边神管事，在这里叩拜一颗竹子不能保佑你丰收，也带来不了平安，什么用都没有。
可是那边的神仙不会日日夜夜地倾听我的祈求啊，那人冥顽不灵道，他们不在乎我的愿望，但你在乎。于是从今以后，我就可以和我的子子孙孙说，我的愿望从未落在无人知晓的地上，这里有善良的神明经过，倾听过我的愿望。
傻子，竹精灵被这木脑袋气得直跺脚，超级大声地对人类宣布，就算你以后天天来，我也不会再理你一次。
但人类听了，仍旧持之以恒，春去秋来，寒霜酷暑，人间的年号都几经变化，却有人执拗地遵循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竹精灵再次出现，这次人类已经无法翻过重山走到她的面前。
你变得好老，竹精灵说，你要死掉了吗。
人类已经无法像多年前站在竹林中那样滔滔不绝，时间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她像风干的枯木卧躺在那里，充满悲伤地看着她。
我想我以后都不能再见到你了，这太糟了，她说，你见到了我的孙女了吗，她还没见过你呢。
我和她说过你，但她不太相信，我不能怪她，人没办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事物，这让我很遗憾，也很庆幸。
她看向竹精灵，人类的眼睛因为衰老变得混浊，但她的目光一瞬间就穿过遥远的时光，重新落到那个多年前，站立在竹林中的，小小的人身上。
真好啊，人类仰头，轻轻地笑起来，说，我这一生，居然曾经见过这样美丽的神明。
她最终平凡地死去了，和其他普通的凡人毫无区别。
她坚持一生，可她那位信仰的神明也无法为她带来丰收，更无法庇佑她平安，直到死亡降临，甚至都无法延缓她半点的痛苦。
信徒叩拜到肉身化作白骨成灰，神像轰然倒塌。
为这毫无裨益的信仰努力，毫无意义。
可是，竹精灵抚摸着自己平缓的心口，这里没有真的心脏跳动，从诞生起平静的如同死水，却在此时此刻，她仿佛听到大雨瓢泼。
她想说，其实你也没有很吵。
她也想说，为什么不能再为我努力一点呢。
最后，她也只是听到自己很轻地说，也许我会想念你的。
竹精灵在这一天，才终于学会了枯萎。
在故事的最后，她对我说：“在建立联系前，你就要做好随时会失去的的准备了。”
6.
她像风一样离开，我却在原地开始发呆，想着她说的话。
“在想什么，这么认真？”
一道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是西木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这里。我抬起头，只见他有些懒散地垂下眼。在没有别人的情况下，他也并不总是噙着笑，这是他暂时停下对外界敞开的讯号。
我看着他，一动不动地想着。
我对于他来说，是什么呢？
我们熟悉，也太习惯对方的存在了。他了解我冷漠、多疑、不思进取，我习惯他奢靡，滥心、忽近忽远。
我的确认识他认识得太早太早，早到如今回想起来，一切记忆里的细节都与他盘根错节，早到他的影响好像早就渗透进我的方方面面。早到我好像已经寄生在他身上，长成参天树木。
我们之间的联系是什么？
是他心血来潮地伸出援手，还是数年如一日的习惯使然，或是既不被承认的师徒，也不是家人，朋友那样的古怪关系维持。
细想下来，一切的联系，竟然都是因为他肯给予。
那么，他会有离开我，放弃我，伤害我的那一天吗？
我应该坐以待毙，等待某天命运的降临，被动地受到伤害吗？
不，我感受着仍然平静的胸腔，这里不曾落下过大雨，也不会被莫须有的事情撼动，从诞生起便冷硬得如同磐石。
如果我习惯他，依赖他，需要他——那么，他应该付出同等量的东西。如果是他来选择什么时候开始，那么结局只能由我来喊停。
于是，在他困惑的目光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想，到了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我想听见他的心因为我大雨滂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来点伤害
